江南
船隻在洛水上晝夜不停地航行了數日。
起初那令人心煩意亂的眩暈感,在晏清和的悉心照料和藥物的輔助下,果然如他所說,漸漸消退了。
尤若昭的身體適應了這水波的節奏,不再將其視為一種折磨,反而能從中感受到一種獨特的韻律。
這日午後,阿曜被奶孃帶著在艙室內午睡,晏清和則在主艙內與幾名扮作隨從的臣工商議抵達江南後的事宜。尤若昭便獨自一人,輕輕走到了船頭。
河風比在艙內感受到的更為強勁一些,帶著濕潤的水汽,迎麵撲來,吹得她衣裙獵獵作響,廣袖如雲,彷彿隨時要乘風而去。
她微微仰起頭,閉上眼睛,任由那帶著河水氣息的風拂過她的麵頰,撩起她如墨的青絲,在身後肆意飛舞。
這是一種與宮中被高牆分割、被禮儀規範過的風截然不同的感覺。
它是自由的,野性的,充滿了力量,彷彿能吹散一切積壓在心底的陰霾和束縛。
耳邊是嘩啦啦永不停歇的水流聲,宏大而單調,卻奇異地讓人心境平和。
遠處水天一色,渺茫無邊,兩岸的青山、田野、村莊緩緩後移,如同徐徐展開的、看不儘的長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帶著水汽和隱約泥土芳香的空氣充盈肺腑,隻覺得胸中塊壘儘消,豁然開朗。
這就是宮牆之外的世界。
她珍惜地感受著這一刻。她知道,這樣的機會來之不易。
身為太子妃,她的一言一行都關乎皇家體統,能像現在這般,穿著相對簡便的衣裙,毫無顧忌地站在船頭,感受最原始的自然之力,幾乎是奢望。
是身邊那個男人,用他的權力和心意,為她撐開了這一方短暫的、自由的天空。
“看來是真的大好了。”低沉含笑的嗓音在身側響起。
尤若昭睜開眼,側過頭,隻見晏清和不知何時已議完事,走到了她身邊,負手而立,與她一同眺望著無垠的江麵,神情是從容而舒展的。
“嗯,”尤若昭回以清淺而明媚的笑容,目光重新投向浩渺的江水,“不僅好了,還覺得……很是暢快。”
她頓了頓,尋找著合適的詞語,“殿下,您看這天地,多麼廣闊。相比之下,那四方宮牆,真如井口一般了。”
她的話語裡帶著未曾掩飾的感慨與嚮往。
晏清和目光深邃地看她,冇有錯過她眼中那閃動的、如同掙脫牢籠的鳥兒般的光彩。
他伸手,將她被風吹得冰涼的手握入自己溫熱的掌心。
“你喜歡便好。”他語氣溫和,“這山河萬裡,本就該是你的眼界所及之處,而非困於一隅。”
她依偎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共同望著那奔流到海不複回的洛水。
夕陽漸漸西沉,將天際和水麵都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波光粼粼,如同灑下了萬千金鱗。
船隻破開金色的水麵,向著那一片絢爛駛去。
船工們開始準備晚膳,隱約有飯菜的香氣飄來,混合著水汽,構成了人間煙火的踏實感。
“外麵風大,仔細著涼。”晏清和攬住她的肩,將她往艙室的方向帶。
“晚膳應該快好了,今日廚子弄到了新鮮的河蝦,說是要白灼,讓你嚐嚐這洛水的鮮味。”
尤若昭順從地跟著他往回走,回頭又望了一眼那落日熔金的壯麗景色,將這份自由與開闊深深印刻在心間。
船艙內,燈火初上,溫暖而寧靜。阿曜醒了過來,正被奶孃抱著,咿咿呀呀地玩著玩具。
桌上擺著幾樣清爽的小菜,中間果然有一盤色澤誘人的白灼河蝦,散發著最原始的鮮甜氣息。
尤若昭在晏清和身邊坐下,接過他親手剝好的、晶瑩剔透的蝦肉,蘸了點薑醋,放入口中。
肉質緊實彈牙,鮮甜無比,是宮中那些經過複雜烹調的珍饈所無法比擬的純粹滋味。
她滿足地眯起眼,隻覺得口中是洛水的鮮甜,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寧與豐盈。
……
船隻在洛水上又行了數日,兩岸景緻愈發秀麗。
山巒從雄渾變得青翠婉約,水流也漸漸平緩開闊,空氣中那股濕潤的水汽愈發濃鬱,帶著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氣息。
這日清晨,尤若昭醒來時,發現船隻已不再前行,而是靜靜停泊著。
窗外傳來不同於河浪拍岸的、更為輕柔的水聲,以及隱約的吳儂軟語、搖櫓聲和市井的叫賣聲。
她心中一動,急忙披衣起身,推開艙窗。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渾黃奔流的大河,而是一片靜謐幽深的綠色水道。
一座座小巧的石拱橋連接著白牆黛瓦的民居,岸邊垂柳如煙,幾艘烏篷船慢悠悠地搖過,船孃哼著輕柔的小調。
晨霧如薄紗般籠罩著這一切,遠處樓閣亭台的飛簷在霧中若隱若現。
江南!他們真的到了!
尤若昭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幾乎要雀躍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那空氣是潤澤的,帶著水汽、花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水鄉清晨的清冷。
晏清和早已起身,正站在窗邊,看著她驚喜的模樣,唇角含笑:“到了。這裡是蘇州地界,我們換小船入城。”
他的聲音將她從沉醉中喚醒。尤若昭回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殿下,這裡……這裡和畫裡一模一樣!”
“畫不及實景之萬一。”晏清和走到她身邊,與她一同望向窗外,“先用早膳,稍後我們下船。”
早膳是地道的江南風味,精緻的糯米糕團,清甜的酒釀圓子,幾樣清爽小菜,尤若昭吃得格外香甜,連阿曜都似乎對那軟糯的糕團很感興趣,咿咿呀呀地伸著小手。
換乘的烏篷船早已備好,比大船更為小巧靈活。
晏清和依舊細心扶著尤若昭踏上搖晃的小船,阿曜則由奶孃抱著,坐進船篷裡。
船伕撐著長篙,小船無聲地滑入縱橫交錯的水巷。
河水碧綠清澈,能看見水草搖曳。兩岸是斑駁的白色馬頭牆,黑色的瓦當滴著晨露,偶爾有臨水的窗子推開,露出女子梳妝的身影。
石階從人家門口一直延伸到水裡,有婦人正在浣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