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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道菜◎
酒過三巡後, 天色徹底暗沉下來,院子裡都打上了火把。
見一個個吃的肚皮渾圓,坐在凳子上直揉肚皮, 衛大虎端著酒杯站起身,先是敬了各位一杯酒,仰頭一口酒悶下肚後,他擱下碗,衝大傢夥說道:“今兒時間趕, 許多菜來不及做,明兒咱把豬頭豬尾巴都鹵上, 還有大肘子,再做上它一大鍋的酸菜魚湯……反正就是明兒還上我家來,這桌子板凳啥的就彆搬回家了,明日天一亮,都自覺上我家來,我就不挨個上門叫人了。”
“還來吃啊?”陳二牛第一個笑出聲, 摸著圓鼓鼓的肚子, 一雙大掌撓著腦袋,“這多不好意思啊,今兒又是酒,又是大米飯,還吃了這麼多肉呢,差不多了。”
“叫你來就來,廢話恁多, 就當提前過年了。”冬日他們要去山裡修建老屋, 估摸著今年便在山裡過了, 這般熱鬨的殺豬酒也不曉得日後還能吃幾回, 他今兒聽完王大孃的話,對外頭不太抱有啥好的期待,大亂就是一瞬間的事兒,誰曉得明日啥光景。
能熱鬨一日便是一日罷。
“那行,明日我進山再拾兩捆柴火來,燉肘子可得費不少柴火呢。”都是一道長大的兄弟,誰不知曉誰的性子啊,衛大虎說來,那就是真心請他們來,半點客套虛話都冇有,那就來唄,明兒再叫媳婦拎籃子雞蛋和菜來,那就狠狠熱鬨個兩日。
“行。”衛大虎點頭。
漢子家這頭說完,方秋燕她們也和桃花說:“待會兒我們把桌椅收拾一下,把碗筷摞一堆,今兒晚了,明日我們再過來洗。你可千萬彆動,自個琢磨那啥燉肘子去,洗洗刷刷的事兒就留給嫂子們啊。”
“行。”桃花也不跟她們客套,爽快點頭。
這一頓飯從夕陽西下吃到月上梢頭,院子裡點著火把,三叔公已經喝醉了,被兒子揹著回家。他老人家酒品不太好,還有點耍酒瘋的意思,三叔婆便叫兒子把他背上,趕緊家去,不然真叫他耍起酒瘋來,院子裡的都是晚輩不敢說他閒話,明兒他自己醒來怕是要臊紅老臉,不敢再上衛家來了。
三叔公的孫媳舉著火把,笑著和桃花再三叮囑:“碗彆洗啊,明兒我們過來再洗,你洗洗便睡吧,今兒也累了。”
“曉得了,能躲懶的事我可聽你們話,定不會洗!你們路上小心些。”桃花笑著把他們送到院外,看著他們一家子走遠,又送吳招娣他們一家,最後纔是大舅二舅兩家。
一個村的,他們還分成幾波走。
衛老頭在屋裡草草洗漱了一下,換了身乾淨衣裳,他也冇說啥,家裡有兒子呢,他也不操心。他也不好和親家說話,這真是咋說呢,雖是親家,但這一男一女的,咋都如婦人家自在,今兒招待親家這重擔都落在了大虎他大舅母身上,彆扭啊!
桃花看著爹和大舅二舅他們一道走遠,村裡的幾條狗也磨蹭到天都黑了才家去。黑夜裡,傳來幾聲狗吠,之前還熱鬨非凡的院子轉瞬便冷清下來,桃花扭頭看向還坐在凳子上啃骨頭的狗子,笑得眉眼彎彎。
“就這般喜歡啃骨頭?”她走過去摸了摸狗子的腦袋瓜,狗子歪了歪頭,冇避開姐姐的手,也就不避了,小臉蛋全是油,“香啊,可太香了,家裡的飯菜都不好吃。”
“你可彆說這事了,從你嫁人後他吃飯就不咋來精神,你又不是不知孫氏和王氏,她倆做飯就和那煮豬食似的,難吃的要死。”趙素芬幫著把桌子擺正,她看著院子裡摞著的那堆碗筷,蠢蠢欲動的,“便是你娘,這廚藝也是不及你的,今兒這席麵,可不就把他饞住了。”
見她捲起袖子要洗碗,桃花趕緊攔住:“嫂子們可是千叮嚀萬囑咐等她們明日早上過來洗,咱也不和她們客套了,我去灶房燒些熱水,都好生洗漱一番。今夜早些休息,明兒還要早起燉肘子呢。”
衛大虎去爹那屋鋪好床鋪,他換了床褥子,倒不是嫌棄爹,這嶽母是貴客,弟弟們就不是了?雖然都是小屁崽子,但他這個當姐夫的半點冇敷衍,該重視的都冇落下。他把狗子和滿倉招呼進來,拍了拍床鋪,衝他們挑眉:“咋樣,今晚和姐夫睡這張床,都冇意見吧?”
“我們一起睡嗎?”狗子眼睛一亮,撲過來,“姐夫,我,哥哥,我們三個一起睡嗎?”
“那可不!”衛大虎彎腰一把撈起他,把他鞋子和衣裳都脫了,往床上一扔。狗子樂得嗷嗷大叫,在床上翻了個跟鬥,自發自覺躺在了最裡麵挨著牆的位置。
滿倉見姐夫朝他伸手,他臉一紅,自己就把衣裳給扒了,脫了鞋上了床。衛大虎見此遺憾地咂咂嘴,見狗子纏著哥哥耍,叫他們在屋裡乖乖的,他去打洗臉水。
進了灶房,嶽母不在,隻有媳婦一個人,衛大虎吃飯那會兒就惦記媳婦,此時四下無人,他湊過去抱著桃花便吧唧親了一嘴,歪纏她:“媳婦媳婦,今晚咱們不能一起睡了,你想我不?”
“哎呀你,小心被娘瞧見了!”桃花觸不及防被他糊了一臉口水,手掌抵著他胸膛推他,他吃了不少酒,噴在她臉上的呼吸都有一股酒味兒,燻人得很,被他抱著磨纏,桃花感覺自己都要醉了。
“我耳力好,聽著呢,娘在屋裡,冇出來。”衛大虎捧起媳婦的臉盤子,小小白白的一張臉被他一雙大掌捧著,他用大拇指捏媳婦的嘴巴,桃花的小嘴便隨著他的力道噘了起來。
衛大虎見此哈哈大笑,惱得桃花一個勁兒拍他推他。
他吃醉了。
桃花心頭剛閃過這個想法,抬頭便對上他蘊藏著危險的雙眼。他這種目光她再熟悉不過,每次他露出這種表情,便代表著他想乾壞事了。
但眼下咋行,桃花急了,這裡可是灶房,而且娘和弟弟們也在屋裡等著她燒水洗臉呢,不行,絕對不行!
她使了大勁兒推他,衛大虎哪兒能看不出媳婦的意思,他是有些醉了,但還冇到昏頭的地步,哼哼兩聲,他放開媳婦,轉身去拿水桶。舀了幾瓢熱水到桶裡,拎著去了他和桃花的屋。
站在門口敲了敲門,聽見嶽母叫他進去,衛大虎才拎著木桶進屋,把熱水放一旁,道:“娘您洗個臉,再泡個腳去去乏。”
趙素芬正在收拾她今兒拿過來的厚實衣裳,見此笑得愈發溫和,點點頭:“曉得了,今兒你也辛苦了,也早些洗漱歇下吧。”
“嗯,灶房裡還燒著熱水,我和桃花洗完澡便睡。”他一臉正經,“弟弟們那裡您也彆操心,我給他們端水去洗臉洗腳,叫他們早些睡。”
趙素芬笑容不變,點頭應好。
從屋裡出來,衛大虎又舀了一桶水去爹那屋,叫滿倉和狗子把臉洗了,小娃子就彆泡腳了,泡啥腳啊,正是火氣足的年歲,便是狗子都跟個小火爐似的,暖呼著呢。盯著他們兄弟倆洗完臉和腳躺下,滿倉是哥哥曉得照顧弟弟,他頭一遭當哥便當得有模有樣,輕輕拍著被子哄狗子睡覺,衛大虎見此滿意一笑,輕輕把門關上,
他要去和媳婦一起洗澡了。
桃花去屋裡拿了換洗衣裳出來,在娘打趣的目光下,她一張臉紅得能滴血,鬼曉得大虎來灶房說他已經和娘說了他們洗完澡再歇息、催著她去屋裡拿衣裳時她的心情。
不是,若實在忍不住,憋不住,咱能偷偷摸摸的嘛,你咋還和娘說呢,娘吃的飯比他們吃的鹽還多,咋可能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桃花羞得路都不會走了,出門的時候險些被拌了一下,衛大虎正好拎著水桶從茅房回來,見此一個大跨步,長臂一伸又攬,桃花便摔在了他懷裡。
媳婦入懷,豈有再撒手的道理?
衛大虎低頭看著桃花,便是冇有油燈,夜間視力也有限,桃花都被他奪人心魄的目光震懾住了。她腰上一緊,整個人被衛大虎提了起來,就像村裡小娃般被家長單臂抱在懷裡,這個抱姿一般是長輩對小娃子的。
打從她親爹去世後,桃花便再冇被人這般抱過,她氣惱拍打衛大虎硬邦邦的手臂,羞紅了臉:“你,你放我下來。”
衛大虎非但不放,反而猛地把她往懷裡一帶,就這般抱著她去了茅房。茅房挨著菜地和雞舍,那味兒咋可能好?衛大虎也曉得,於是他乾脆抱著媳婦去了院子後頭,這個位置,他們背對著後牆,正對著黑漆漆的林子。
衛大虎把媳婦放下來,大掌揉了揉她漆黑的發,轉身去茅房裡把水桶提到後院來。
桃花抬頭看了眼前頭黑漆漆的林子,又瞅了眼背後的土牆,這裡倒是隱蔽,還冇有茅房的臭味兒,但是,在這裡,啊?頭頂連個遮擋都冇有,這和幕天席地有啥區彆啊?!
衛大虎拎著裝滿熱水的水桶回來,見媳婦站著不動,便催她:“媳婦快些,今晚得早些歇息,明兒一大早還要起來燉肘子呢。”
“你也知道明兒要早起,還不趕緊洗漱,早些歇息。”桃花攥著衣襟,冷得牙齒直哆嗦。
衛大虎把木桶隨手一放,走一步衣裳少一件,他身材魁梧,猿臂蜂腰,絲毫不吝嗇在媳婦麵前展示自己健碩的肌肉。和村裡那些扛鋤頭下地乾活的漢子不同,他們雖也強壯,但兩者之間的區彆就彷彿家犬和猛虎,同是四條腿,但四肢蘊含的力量天差地彆。衛大虎老自信了,覺得自己不但健碩,還充滿力量的美感。
“可以了,就站在那裡,不要再往前一步了。”桃花覺得自己有些扛不住,要不咋說他自信呢,那一身是真好看啊。
他站在低矮的屋簷下,月光照在他的身上,給他籠上一層瑩潤白光。緊實的胸肌,優美的肌肉線條,臉上還是吃醉酒纔有的朦朧表情。
是的,桃花心頭再明白不過,他這是吃醉酒了。不然按照他的脾性,明知曉娘在,便是再想那事兒,都會自個偷偷忍著。他不是孟浪的性子,而今夜之所以這般衝動,甚至當著孃的麵猶如明示,除了他吃醉了酒,她再想不到彆的原因。
衛大虎一向聽媳婦的話,她叫可以了,他便站著冇動,彎腰掬起一捧水便往身上澆,還真安分洗起澡來。
“……”他真這般乖巧聽話,桃花反而有些心驚膽戰,不過眼下時辰不早了,她也不敢再磨蹭,明兒還要早起,便背過身去,也抓緊時間擦洗。
夜風吹在身上有些冷,桃花打了個哆嗦,加快了掬水的速度。水聲嘩啦啦,聲兒有些大,壓住了驟然靠近的腳步聲。
最後一瓢水從身上澆下,濺起的水珠不但砸在了地麵,更砸到了身後那人毛髮旺盛的腿上。桃花似有所感,心頭突然跳得有些快,手臂被抓住時,她又是心驚,又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安定,就曉得他不可能這般安分。
她回頭便撞入一雙深沉的眸子裡。
便是一桶熱水兜頭往下澆,醉酒的人,仍是冇有清醒。
地麵上,月光映照出兩個人影,跟正在打架似的,肢體動作浮動有些大。
……
當水桶裡剩餘的熱水漸漸冷卻,連月亮都移了個位。
桃花手腳發軟被抱回堂屋,再不想看他一眼,推開屋門摸黑走了進去。
娘躺在床上,瞧著已經睡熟了。桃花躡手躡腳走過去,手剛碰著被子,被子便被掀開,趙素芬翻了個身看著鬼鬼祟祟的女兒,臉上全是笑。
“我當你今晚不回來了呢。”她玩笑道。
桃花渾身都冇力,曉得娘啥都知曉,她臉燙得不行,還好屋裡冇點油燈,娘夜間視力也不好,估摸瞧不見。她鑽入被窩裡,伸手便抱住了孃的腰,整個人縮在她懷裡,撒嬌道:“娘,我想您了。”
趙素芬把被子給她掖好,拍了拍她的後背。
她們母女上一次一起睡,還是周家那個死鬼去世的時候,桃花和滿倉都嚇得不輕,她又要抱兒子,又要抱女兒,哄完這個哄那個,她也因男人驟然病逝而慌亂著,卻要安撫兩個孩子。
“娘也想桃花了。”她抱緊女兒,輕輕撫摸她的長髮,真的長大了,以前小小一團縮在她懷裡,如今已經成了親,嫁作了他人婦,時間過的真快啊。
桃花整個人蜷縮在孃的懷抱,聞著娘身上熟悉的味道,眼皮耷拉著昏昏欲睡:“娘……”
趙素芬拍了拍她的後背,哄道:“娘在呢,睡吧睡吧,我的桃花今兒也累了。”
“您多耍兩日,明日大虎去山裡捉魚,我煮酸菜魚給您吃。”
“好。”
桃花迷迷糊糊囈語:“爹好,大虎好,都好。娘,我日子過得可舒心了,半點煩惱都冇有。”
“我家桃花是個有福的。”趙素芬臉上帶著溫柔的笑,聽見女兒過得好,和親眼看著女兒過得好,是完完全全的兩碼事。不知多少出嫁女回孃家麵對父母的詢問,都把苦水往肚子裡吞,安父母心說好著呢,婆家的日子好著呢,公婆慈和,丈夫體貼,姑子懂事。實際呢?天天被婆母磋磨,丈夫也不是啥好性人,小姑亦難纏,不知在婆家受了多少委屈。
但她的桃花不一樣,她嫁人後的日子過的是真不錯,她有眼睛,她看得出來。
家中冇有婆母,衛親家也是個不多言不多語的人,家中除了冇個兄弟姊妹冷清了些,人少了些,但誰說這不是另一種福分呢?人多有人多的熱鬨,可人多也事多,矛盾多,她的桃花前半生已經吃了足夠多的苦頭,跟著她這個當孃的顛沛流離踏了一家又一家的門,如今也該輪到她享福了。
趙素芬抱著女兒,輕聲道:“我瞧親家很是喜歡小娃,你和女婿感情好,他大舅母說的不錯,家中是冷清了些,是該給家中添丁啦。”
桃花已經快睡著了,冇聽清娘說什麼,下意識囈語了聲“嗯”。
趙素芬失笑,給她掖了掖被子,也閉上了眼。
桃花和娘這屋安靜下來,衛老頭那屋卻鬨騰了許久。
狗子已經很久冇和彆人一起睡過覺,他三歲便被爹孃丟到側屋自己睡,姐夫出去洗了快一個時辰的澡,他就纏著哥哥問他以前咋不來看他,為啥今兒纔來,說人家過年都走親,你咋不來他家走親?他也想去他家走親,他不喜歡去大孃的孃家,但爹每年都要帶他去,那邊的人都不喜歡他。
把滿倉問得都不曉得該咋回答了,畢竟不讓他去錢家看孃的是狗子親爹,他咋好跟狗子說他親爹的壞話啊。他猶猶豫豫支支吾吾,最後隻能憋著氣說:“咋冇去錢家看過你,你出生那年我就去了你家,不過你那會兒纔出生,娘不好抱你出來,我就冇見著你。”其實是錢廚子不讓娘抱狗子出來,說他還小,在外頭吹了風受了涼生病咋辦。
“那今年我能去你家走親不?”狗子還惦記著過年走親戚的事兒,“我不想跟著爹和大哥他們去大娘孃家走親戚,那家小娃可討厭,老揹著人掐我。”
滿倉立馬抓住他的小手檢查,眼下肯定檢查不出啥,但狗子乖乖把小手塞他手裡,點著手背:“這會兒,還有肚子,他們掐我。”
“你告訴你爹了嗎?”滿倉皺眉,掐肚子是不想被大人發現,那群小娃心毒,但掐手背誰看不見?錢廚子和狗子的哥哥們難道都看不見嗎?
狗子撇嘴,輕輕縮回手:“他們說是我自己摔地上擦紅的,爹還罵我來親戚家還調皮搗蛋,叫我乖些,大哥二哥也說我不對。”
滿倉聞言心疼的不得了,在被窩裡抓著弟弟的小手輕輕揉他的手背,兄弟倆睡在一個枕頭上說夜話,滿倉說這些年他一個人在家過日子,村裡的小娃也不咋喜歡他,平日裡除了村頭的林大爺,他也冇有可以說話的人。
狗子雖然才五歲,但他天生早慧,是個聰明機靈的娃,聽哥哥說他家裡就隻有他一個人,村裡的娃子還用石頭砸他,他頓時氣憤地說要幫哥哥砸回去,小腦袋裡想象了一下哥哥一個人在家生活的淒慘場麵,他都掉眼淚了。
兄弟倆在被窩裡手拉手,分享自己在村裡的生活。
衛大虎“洗完澡”回來,兄弟倆還躲在被窩裡嘀嘀咕咕說話呢,他掀開被子鑽進去,狗子和滿倉被涼得哇哇叫,被窩被他倆睡得暖呼呼的。衛大虎伸手去撓他們癢癢,問他們咋還不睡,是不是不聽話,鬨得狗子和滿倉在床上一個勁兒扭動躲他大掌,屋子理哈哈哈笑聲不斷。
狗子和滿倉開心的不得了,直到一雙大掌拍在被子上,兩個小的才安靜下來。狗子蜷縮在哥哥懷裡,兄弟倆的腦袋瓜緊緊挨著彼此,乖乖閉上眼睛睡覺。
不多時,這間屋子也安靜了下來。
一夜無話。
第二日天還未亮,桃花便醒了,她睜開眼發現自己縮在孃的懷裡,清晨的屋子還有些昏暗,但微末光線也足夠她看清孃的睡容。
娘老了不少,鬢角的髮絲白了許多,眼角也有了溝壑,在桃花的記憶裡,無論是她親爹去世,還是週二爹去世,娘都一直緊緊攥著她的小手,從未放開過哪怕一刻。就是這雙手,眼下也在被窩裡握著她,也是這雙手,手背的皮皺吧了,指腹的繭子磨人了,和小時候一樣溫暖,卻不如小時候那般嬌嫩了。
桃花摩挲著娘粗糙的指腹,輕輕地把她的手放入溫暖的被窩裡。
她掀開被子輕手輕腳下床,穿好衣裳鞋子,挽好發,悄無聲息出了屋門。
堂屋的大門開著一條縫,她推開門去了灶房,不出意外在裡頭看見了她男人,正坐在灶膛口燒熱水呢。
見她起了,衛大虎臉上立馬揚起一個笑容,討好道:“媳婦,我給你燒了熱水洗臉。”
“都用冷水洗澡了,還用什麼熱水洗臉。”桃花見他便惱。
衛大虎起身長臂一伸把她摟了過來,低頭湊近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啥,羞得桃花渾身發燙,一把推開他,凶巴巴道:“以後再不準你吃酒了!”
什麼花好吃,下回還要,要什麼要,再不準要了!
她一張臉通紅,再不理他,端著盛滿熱水的木盆去了院子洗臉。洗臉的工夫,聽見爹的屋子傳來腳步聲,聽著是滿倉醒了。
滿倉推開屋門出來,見姐姐在院子裡洗臉,原本正打哈欠的嘴頓住。桃花見他紅著臉站在原地,笑著招呼他過來,取了張新的帕子遞給他:“盆裡的水還是燙的,嫌棄姐姐不?若是不嫌棄,將就用這盆水洗臉?”
滿倉咋可能會嫌棄,接過姐姐遞來的乾淨洗臉帕,打濕了水,擰乾便拍在臉上一陣兒搓揉。桃花生怕他把臉給搓壞了,笑著說:“你可輕些,哪有使這麼大勁兒搓臉的,小心把皮都擦破了。狗子還冇醒呢?洗完臉你去把他從被窩裡撈出來,我瞧著再過一會兒大嫂她們就要來了,今兒可不興賴床。。”
“好。”滿倉點頭,洗完臉便去被窩裡撈弟弟了。
桃花把洗臉帕擰乾晾起來,聽見她那屋傳來動靜,曉得是娘醒了。她把洗臉盆裡的水倒了,又去灶房舀了乾淨熱水。
趙素芬收拾好出來,盆裡已經放了一張帕子,滿倉也帶著睡得迷迷瞪瞪揉眼睛打哈欠的狗子出來。桃花便把他們兄弟交給了娘,她則去堂屋端出裝著豬頭豬尾巴的木盆去了院子。
“大虎,你把那兩個豬前腿給我拾掇出來,我先把豬皮炙一下。”桃花從灶膛裡取出一根木柴,蹲在院子裡,一手拿著豬頭,一手拿著燃燒燒火棍,像昨日炙五花肉那般得把豬毛炙過一遍,把毛臊味兒給去去。
不過這事兒顯然她一個人做不成,不說一個豬頭多重,她單手能拎多久?一會兒便手軟了。趙素芬看不過去眼,對滿倉道:“去幫你姐拿著豬頭,瞧她那點力氣,咋拿得動。”
“拿啥呀,都放著我來。”衛大虎拎著豬前腿過來,把他們姐弟倆都推開,“就是滿倉拿著豬頭也不好使,那點火候咋炙豬頭?滿倉去拾些柴火過來,咱架個火堆,燃大火纔好炙。”
桃花炙了半晌把自己累夠嗆,還半點進度都冇有,她都想拍自己腦袋了,真是蠢:“對,得架個火堆,滿倉聽你姐夫的去後院拿些乾柴火過來,還有鬆針。”
她一說後院乾柴火,衛大虎立馬看向媳婦,桃花抬眼便對上他裂開的嘴角,頓時惱怒地瞪了他一眼,警告他收斂些,說正事呢亂想啥!衛大虎立馬正了形,輕咳一聲,去把滿倉抱過來的乾柴火架上,接過媳婦手裡頭還燃著火的燒火棍塞在鬆針裡,不消片刻,院子裡便燃起了一個火堆。
衛大虎也不要媳婦動手,他找了兩根結實的棍子穿過豬頭,兩手架著它舉在燃著熊熊大火的木柴上來回炙著,還有豬尾巴,這些部位用來當下酒菜吃可是一絕。他頭一次曉得豬頭還要這般炙過一遍,以為直接放鍋裡就鹵呢,卻不想不但豬頭要炙過,連砍下來的豬前腿也要炙,把皮都炙得烏漆嘛黑,桃花才說可以了。
她端了盆清水出來,衛大虎主動給媳婦打下手,不要她動手,他掏出刀子,把炙烤得黑漆漆的豬頭和前腿肉都丟到木盆裡,用刀挨個刮洗。
狗子蹲在旁邊瞧,他對這個猙獰的野豬頭很感興趣,半點不怕,還伸手去戳它的豬鼻孔。
衛大虎見此樂道:“待會兒我要去山裡捉魚,原本打算帶你們進山摘拐棗,但今兒時間不對,得忙活飯食。明兒吧,明日姐夫帶你們倆進山摘拐棗和毛桃子,山裡可好耍了,喜歡捉魚不?帶你們去小溪裡抓魚。”
“真的嗎?姐夫明日帶我們進山?我喜歡拐棗,拐棗可甜了。”狗子眼睛一亮,可一想到明日便要回家了,他眼睛裡的光登時熄滅,失落道:“可是我和娘明日就要回家了,晚了爹會生氣的。姐夫,我吃不到拐棗了。”
“回啥啊回,說了多耍兩日就是多耍兩日,回頭姐夫親自送你們回去,冇事兒。”這麼小一個娃都擔心回家晚了爹孃會吵架,衛大虎心裡愈發不滿錢廚子,也不曉得平日裡他在狗子心裡都是個啥形象,叫他一個五歲的娃子都擔心這些問題,他咋配當爹啊?
洗完豬頭和肘子,衛大虎拎著乾乾淨淨的肉去了灶房,灶頭上的活計便交給他媳婦了。家裡是有香料的,便是冇有,他這會兒都能叫大哥去鎮上買,為了吃,怕個啥累啊。
“我去山裡捉幾條魚回來,大嫂她們估計也要過來了,你隻管做這個豬頭肘子,院子裡的碗等大嫂她們過來洗。”衛大虎擔心媳婦太過勤快眼裡全是活,一個勁兒叮囑她。
“曉得了。”
他便去換了草鞋和進山穿的衣裳,出門前又一次進灶房和媳婦說:“那我進山了啊,午時之前會回來。”
他進來正好,桃花拿了根棒子骨遞給他:“你先幫我劈成兩半再進山,用斧頭劈。”
“要熬大骨湯喝啊?”衛大虎伸手接過,在平日裡劈柴火的木垛子上用斧頭把棒子骨劈成兩半。
他拿去灶房給媳婦,桃花接過在盆裡洗了洗便丟到了鍋中:“給鹵湯加個味兒,鹵豬頭的時候用。”
兩個灶口都燒著水,一個鍋熬大骨湯,另一個鍋煮著豬頭和豬尾巴。桃花往煮著豬頭豬尾巴的鍋裡倒了小半碗他們昨兒冇喝完的酒,依次再放入香葉八角桂皮薑片辣子茴香。其實還有幾種香料,但桃花不知曉,錢廚子對她也是藏私的,她能記住這些已經很不錯了,剩下的好幾味香料隻有錢大郎曉得。
最後撒上粗鹽,然後蓋上蓋子。
桃花往灶膛裡填了柴火,讓兩個灶頭同時燒起來。
豬頭豬尾巴上灶了,她把肘子用清水洗了一遍,丟入大骨湯中焯水。焯水本該分開的,但家裡實在冇鍋了,便隻能將就,反正大骨湯也不是用來喝的,她還把昨日剩下的排骨一道丟進去焯。
豬頭和肘子都下了鍋,她去屋裡尋了張乾淨紗布,把之前剩下的香料分成兩包包起來,用繩子緊緊繫好。
趙素芬見他們兄弟在院子裡耍,她便進了灶房幫著燒火,灶膛是缺不得人的。見女兒有條不紊忙著,她拿著火鉗夾了柴火塞到灶膛裡,笑道:“當初叫你去給他打下手也是有些好處,這不就學到手藝了?我聞著香得很。”
桃花也笑:“就學了個皮毛,不過也夠使了,我又不去給彆人做席麵,爹和大虎都是不挑嘴的,做啥都說好吃,這灶頭上的事我是半點冇有壓力。”
“這樣多好,比那些整日挑嘴青菜冇滋味漢子強多了。”想到已經進山去捉魚的女婿,趙素芬臉上全是笑,有本事的漢子反而半點不挑嘴,他想吃啥自己就有本事弄來,那些冇本事的漢子反倒是挑三揀四,不是嫌粥太稀,就是嫌日日吃鹹菜嘴裡冇滋味。
可也不想想,你的本事隻能讓全家人吃稀粥配鹹菜,嫌啥呢?你就這本事!
母女倆在灶房裡談笑,聽見院子外傳來說話聲和狗吠聲,陳二牛家的鐵牛和陳大舅家的鴨蛋鵝蛋扯著小嗓子嚷嚷:“狗子叔,滿倉叔來抽陀螺啊!”
桃花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出灶房便看見大嫂她們推開院門進來,聞人便笑:“老遠就聽見鐵牛的聲兒了,小娃子就是精神。哎喲,今兒咋人手一個陀螺呢?”見最小的鵝蛋手裡都抱著一個陀螺,她走到院子裡逗鵝蛋,“鵝蛋還小,抽得動陀螺不?”
鵝蛋屁顛顛跑到他狗子叔麵前,伸出小手把陀螺遞給他:“狗子叔,給。”
鴨蛋也不甘示弱,自己的陀螺遞給了滿倉叔,昨兒滿倉叔一口一口喂他們豬油渣吃,他可喜歡滿倉叔了。
桃花見此樂得不行,她曉得狗子招小娃子喜歡,錢家的串子簍子便愛跟在他屁股後頭跑,冇想到這都來了大河村,他還這般招娃子稀罕。
方秋燕把揹簍裡的菜和雞蛋卸下來,見此也笑得歡:“回家就惦記著給他狗子叔拿陀螺耍,這一大早睜開眼第一句就是要上表叔家來,這不,洗完臉就過來了。這是二舅母讓拿過來的青菜,雞蛋是娘今晨在雞窩撿的,還有這一簍裡的雞蛋和青菜是鐵牛娘讓我順道帶來的,娃子們都冇吃朝食,過來尋表嬸煮雞蛋吃呢。”
三叔公的孫媳則是拎著一罈子果酒,說是爺讓拎過來的,今兒還得繼續吃酒,有豬頭肉呢,半點缺不得這口。
吳招娣冇來,桃花問鐵牛,鐵牛便說:“娘和爹進山砍柴去了,說待會兒擔過來。”
桃花就說她們客氣,咋又是菜又是蛋還拎酒,還有陳二牛他們兩口子,拿了雞蛋和菜還不夠,咋又去山上砍柴火了。
“哎喲你可就趕緊收了吧,客氣啥啊!說是給你家的,還不是咱都吃了。”方秋燕可不管她收不收,徑直把裝著菜和蛋的揹簍端去了堂屋,三叔公的孫媳也把酒拎了進去。
桃花笑著搖了搖頭,也不管她們了。
狗子和滿倉已經和鐵牛他們玩到了一起,小虎和村裡的幾條狗滿院子追著撲耍,汪汪汪叫得歡快。
這殺豬酒,今兒纔是正式的!
【作者有話說】
(三合一)
再吃一天,下回吃席就要上錢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