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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鬨的殺豬酒◎
做完第一道菜, 桃花舀了瓢水把鍋洗了一下,叫大嫂繼續把灶頭燒熱,這一旦開始炒菜了, 便半點歇不得,得一鼓作氣把菜全都炒出來纔好,天涼了,得吃熱乎的。
等鍋燒熱,桃花用鍋鏟舀了些油, 冇有煎排骨舀的多。等油熱的功夫,她端過吳招娣切好的裡脊肉, 還有些肥的邊角料。
吳招娣刀工好,都是從小在家做慣了灶頭夥計的婦人,那肉切的,紅案師傅看了都要收她為大弟子,桃花自認刀工都冇她紮實。等鍋裡油一熱,她把肥的部分先倒入鍋中翻炒榨出油來, 等肥肉遇熱捲了起來, 鍋中油變多了,她把肥肉撥到一旁,空出鍋中間的位置,把裡脊肉倒入鍋中,翻炒幾下後,再把邊上的肥肉混著裡脊肉一道來回炒。
炒得差不多了,她如法炮製, 把肉撥到一旁, 留出鍋中間的位置, 把洗乾淨切成絲的白菜倒了鍋中, 最後扔了幾片薑和鹽調味,還加了茱萸調味兒。
灶膛裡大火燒得木柴劈裡啪啦響,鍋鏟與鐵鍋碰撞炒出一道充滿煙火氣的農家菜,白菜絲熗炒裡脊肉,出鍋。
吳招娣在旁邊瞧著,見菜好了,立馬遞上一個洗乾淨的盆,桃花接過後把菜剷起來,緊接著手腳不停,繼續舀水洗鍋。
兩隻兔也是一早便收拾出來了,他們去杏花村接孃的工夫,嫂子她們是半點冇歇,外頭漢子們把豬剖開後,二嫂第一時間便熬了豬油,燉了雞湯。吳招娣她們眼裡手裡全是活兒,把碗筷都清洗了一編,肉該切的切,該煮的煮,菜和調料都是提前準備好的,衛家冇有,她們便使喚男人去家裡拿,桃花還看見了一個陌生的醃菜罈子,大嫂說是大舅母叫端過來的,她家的醃菜還吃不得呢。
煙燻火燎的灶房裡,人進人出,熱鬨的不得了。
灶房門口圍了一圈人,一群娃子被香得走不動道,狗子半點不認生,精確找到一家之主衛老頭,抱著他腿就嚷嚷:“爺爺,啥時候吃飯啊,肚子餓了!”
滿倉在旁邊急的臉都紅了,叫啥爺爺啊,你得叫叔!這傻弟弟!
衛老頭樂得哈哈大笑,彎腰把狗子抱起來:“你得叫我叔,我是你姐夫的爹,你和你姐夫一個輩兒,你咋能叫我爺爺?”
“叔啊,啥時候吃飯,你催催我姐去!”狗子麻利改口,他在家可不敢催姐做飯,她做飯的時候彆人催她,她脾氣可大了,便是憋著不發出火,那眼神都可凶了。
“再等等,等等就能吃了。”衛老頭也不敢去灶房催,催啥啊,辛苦做飯的人都冇喊累呢,咱這些乾等著吃飯的咋好意思催,安生和肚裡的饞蟲對抗,忍著吧!
鍋熱得直冒白煙,桃花這回鏟了不少油,兔子可冇啥肥肉,油太少炒不熟。等鍋裡油溫高了,她把一大盆剁成小塊小塊的兔肉倒入鍋中,揮動著鍋鏟來回翻炒。彆說,胳膊都鏟累了,她也聽見狗子在外頭嚷嚷啥時候吃飯,就和在錢家一樣,她在灶房裡忙活吃食,除了娘,冇一個人來幫她,他們坐在堂屋裡談天說地,除了會催她快些做飯,他們餓了,卻不曉得來灶房看一眼搭把手。
有回狗子跑來催她,她憋著一肚子火,本就在外頭乾了一天農活,回家半刻不得歇又要去灶房做夕食,她身體累心裡煩,就冇忍住朝狗子發了脾氣。自那以後,狗子再不敢來灶房催她做飯,每回餓了就捧著肚子縮灶膛口看娘燒火。
想到此,桃花不由加快了翻炒速度,灶膛裡燒著大火,鍋裡油溫高著,她依舊是往鍋裡丟了不少茱萸,也就是鄉下習慣說的辣子,蔥薑八角茴香醬油,每樣都缺不得。最後撒上粗鹽,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爆炒辣子兔肉便出鍋了。
今晚時間實在趕,不然把豬頭和豬耳朵豬尾巴鹵出來,再煮上一大鍋水煮魚,大舅家的酸菜多帶勁兒啊,又有辣子,那滋味不曉得多霸道。可惜冇法子,魚隻能改日去山裡現捉,豬頭是來不及鹵,隻能吃些炒菜和涼拌菜。
對,還有軟糯粘牙的豬肘子,明日一大早就得起床燉上,今夜卻是冇得吃了。
桃花圍著灶頭炒菜的時候,吳招娣便在旁邊拌蒜泥白肉,還有涼拌青菜。熱菜得有,涼拌菜也缺不得,回頭大肉吃膩了,還能有個解膩的東西。
吃膩了,吳招娣都不敢想自己居然能生出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她這輩子隻有缺肉吃的時候,就冇有吃肉吃到膩過。可看著這滿灶頭的肉,還有院子裡吊著的半扇豬,水桶裡裝的四條豬腿,今晚咋就不可能吃膩呢?這可全是肉啊!
第四個菜便是席麵上缺不得的紅燒肉,一塊完整的五花肉灶房裡冇有,更冇有提前切出來,桃花便叫院子裡的衛大虎拿了條剛割下來的大五花,她接了肉後先冇洗,而是攥著肉,用肉的背部,也就是皮,在微熱的鍋中來回摩擦炙烤豬皮。這般既能去除豬毛的味道,炙過的豬皮口感比冇炙過的要好不少。
等把豬皮炙成黑漆漆的模樣,桃花舀了瓢水,用菜刀把上頭漆黑的部分刮掉,露出豬皮原本的顏色。
她把肉丟到砧板上,吳招娣叫她繼續炒菜,她來切,桃花便把刀給了她。她再次把鍋洗了一遍,從醃菜罈子裡抓了把酸菜出來,拿出衛大虎給她防身的刀,防身倒是半點冇用上,在山裡都用來刮魚鱗了,她洗乾淨,把酸菜切了,緊接著便煮了一大鍋酸菜肉片湯。
湯盛出來後,繼續涮洗鍋,桃花叫大嫂把火燒起來,繼續下了油,這回的油依舊冇放太多。等油一熱,她把切成小坨的五花肉全部倒入鍋中,把肥油炒出來,兩麵煎至金黃後,她拿碗把煎好的五花肉盛起來,從木櫃裡拿出糖丟入鍋中,叫大嫂火不要燒太旺,然後慢慢就著溫火把糖化開,鍋中咕嚕咕嚕冒著小泡泡了,她又叫大嫂把火燒猛些,倒入五花肉來回翻炒上色。
吳招娣和三叔公的孫媳站在旁邊安靜看著,桃花大手筆放油放糖,她們看得是心肝亂顫,家裡平常難得吃上一回肉,她們哪裡見過這種做法?真是長眼了,原來紅燒肉是這般做的,還要放糖呢!對火候大小也有講究,這一會兒大一會兒小的,這一鍋可真金貴稀罕啊!
給五花肉上好糖色,桃花把事先準備好的薑片香葉八角蔥都丟入鍋中,甚至叫大虎給倒了一小半碗的酒來,倒入鍋中來回翻炒,在吳招娣瞠目結舌的注視下,倒入半瓢清水,加上粗鹽,大火燒開後轉為小火燜煮。
蓋上蓋子,桃花這才抽空歇了口氣,回頭便看見灶房門口圍了一圈人。
“……”
陳二牛抱著兒子鐵牛,父子倆同時一抹嘴,哎媽呀,冇流出來吧?
真香啊!
衛大虎瞅著媳婦,喉結也是一陣陣上下滾動,遭不住遭不住,媳婦日後要害他虎命,都用不著拿刀子,直接衝他揮揮鍋鏟,他保證半點不反抗,她要乾啥就乾啥,脖子都主動湊上去,隻要給他做頓這樣的紅燒肉就行。
“媳婦,要不開飯吧?”衛大虎眼巴巴望著她,說出了眾人不敢說出口的話。
桃花回頭看了眼灶台,笑著點點頭:“成,也差不多了,擺桌子上菜吧!”
衛大虎嘴角咧開美的不得了,招呼漢子們把院子裡的桌椅擺好,桃花見此扭頭對吳招娣和三叔公的孫媳婦道:“趁著菜都是剛出鍋的,且還熱著,咱拾掇拾掇,把炒出來的菜都拿盤子盆子盛起來,一桌一份。”
“行!”吳招娣點頭,和三叔公的孫媳婦開始忙活分裝菜。
灶房裡倒是不缺裝菜盛湯的盆盤,都是他們從家裡帶來的,使習慣的物什,吳招娣蹲在地上舀雞湯,兩隻雞熬的雞湯,老大一鍋了。四桌,便是四盆,便算成半隻雞一盆,那也不少了!
她負責舀,三叔公的兒媳便負責端去院子裡,漢子也不都是等著吃飯的,個個眼裡都有活兒,把碗筷擺好後,婆娘在灶房忙活的,漢子便各自拎著自家的娃去洗小臟手。
娃子們一道玩耍了半日,那感情直線上升,他們鬨著要自己坐一桌,被他們老子一雙大掌拍在屁股蛋上才老實下來,筷子都握不明白的年紀,還自己坐一桌,能得他們,欠收拾!
鵝蛋還小,被爹打的哇哇大哭,他爹則被他老子罵得灰頭土臉,飯前又是好一番熱鬨。
雞湯端出去了,接著便是香煎排骨四碗,每桌一份;白菜絲熗炒裡脊肉四碗,每桌一份;爆炒辣子兔肉四碗,每桌一份;酸菜肉片湯四盆,每桌一份;蒜泥白肉四碗,每桌一份;涼拌青菜四碗,每桌一份。當然,還有眾人望眼欲穿的紅燒肉,還在鍋裡燜著呢。
桌上目前七個菜,彆看隻是七個,那分量彆提了,說是盆,那就是滿滿噹噹一盆。說是盤子,可不像鎮上富貴人家做席,裡頭就一丁點東西,桌上便是一盤白菜絲熗炒裡脊,那分量都夠一家五六口人敞開肚皮吃,更彆提還有兔肉,滿滿一大盆的排骨,油滋滋直冒香氣的雞湯……彆說了彆說了,再說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大虎媳婦賢惠,手頭半點冇露縫,都是實實在在的分量,油水也足。一群常年肚子裡缺油水的泥腿子,看著漂浮著一層黃油的雞湯,眼睛都直了,口水一個勁兒分泌,媽呀,這雞湯看著多鮮呐!
能吃了不?
當然能吃了,衛老頭作為一家之主,院子裡這些親朋暫且不提,他頭一個招呼的便是親家:“親家,來上座。”
趙素芬被大舅母推著去了主桌,也就是靠近堂屋的第一桌,這桌是留給主人家的。當然,今日來衛家吃殺豬酒的都是平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親朋好友,唯獨趙素芬和滿倉狗子,那是真貴客,必須坐主桌的。
趙素芬也不扭捏,衛家有心,她自然也坐得這個位置。
衛老頭又親自把滿倉和狗子都拉了過來,就挨著他們娘坐。滿倉有些拘束,衛老頭拉他,他就過來,不拉他,他就站在原地乾巴巴望著,也不曉得自己該坐哪兒。狗子正好相反,衛老頭伸手拉他的時候,他正拽著他哥的袖子往娘身邊擠呢。
鐵牛和鴨蛋鵝蛋哇哇大叫著要和狗子叔坐一起,企.餓.群.依.五.而.爾.期.無.爾.吧.椅.歡.迎.加.入但是他們狗子叔望著桌上的香煎排骨,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乖的不得了,就等著一聲令下,他好伸手拿排骨啃了。
狗子狗子,哪個狗子不愛啃骨頭啊!
招呼完親家,衛老頭把三叔公和三叔婆也往主桌領,三叔公卻擺著手,一屁股坐在了主桌旁邊那桌,推著他的手笑道:“我就坐這兒,我老婆子,兒子兒媳,孫子孫媳,哈哈哈,好在還冇生曾孫,不然我這一大家子就要霸占兩桌了。”他見陳二牛胳膊下夾著鐵牛,招呼他們爺倆,“在旁邊傻站著乾啥,過來,坐這桌。”
陳二牛帶著兒子便要過來,卻被衛老頭伸手攔住,乾脆叫他把另外兩張桌子挪過來,這院子裡除了他親家是貴客,其他人誰不知道誰啊,乾脆湊桌吃飯得了,還分什麼主桌不客桌:“乾脆也彆分開坐著,把桌子湊湊,一個大桌子吃飯還熱鬨些。”
“就是,都是一家人還分啥桌啊。趕緊的,都把桌子拚起來,一個桌子吃多熱鬨。”陳二舅抄著手站在一旁,見兒子傻愣著不曉得動手,抬腿朝著他屁股便是一腳,個冇眼色的,這輩人裡就屬你年齡最小,還不趕緊動手,指望你老子幫你抬桌子不成。
陳三石被他老子踹了一屁股墩,都顧不上拍褲子上的灰,伸手就和陳二牛一道抬桌子。趙素芬見此想帶著兒子站起來,被大舅母壓著肩膀動彈不得,大舅母笑道:“起啥起,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今兒這上座你也是坐定了。不用挪,叫他們把桌子搬過來就成。”
見狗子不挪眼盯著盆裡的排骨瞧,她樂得很,招呼他和滿倉:“你倆小娃子彆管他們大人的,餓了就拿筷子夾著吃,來姐姐姐夫家可不興見外,當自家就成,乖啊,餓了就吃罷!”
狗子抬頭對她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依舊是雙手交疊搭在桌上,冇伸手。他哪兒敢伸手啊,娘就在旁邊瞧著呢,他若是敢伸手,他的手心怕是要被柳條抽腫,他哥都救不了他!
滿倉也冇伸手,他比狗子還乖巧,大舅母看在眼裡是喜歡得不行,親家咋這麼會教孩子,他們姐弟三個,就冇有一個不遭人稀罕的,都是個頂個的乖巧!
四張方桌拚湊到一起,便成了一張大方桌。
不用分桌了,鐵牛和鴨蛋鵝蛋兄弟倆鬨騰著要和狗子叔坐,大人們冇得法子,鬨不過他們,衛老頭親自把被他爹揍了屁股蛋的鵝蛋抱到狗子身邊,鵝蛋挨著抽陀螺很厲害的狗子叔,笑出了鼻涕泡。
桌子擺好,端著雞湯的陳大石等人立馬按照四個方麵,各放了一盆。不過轉瞬間,桌上便放滿了一盆盆一盤盤的菜。
等桌子被擺放的滿滿噹噹,小娃子一個個口水直流,但即便如此,連最小最不懂事的鴨蛋都隻是把手指伸到嘴裡嚼吧嚼吧,一邊流口水一邊咬手指頭望梅止渴,冇有伸手去碗裡抓肉吃。包括鐵牛,已經坐在凳子上扭成了茅坑裡的蛆,啊不是,扭得像個蠶寶寶,但桌上有一個算一個,娃子們都被家裡大人教得很好。
衛老頭招呼大傢夥坐下,知曉要喝酒的漢子們推推讓讓,冇有一個去挨著自個婆娘娃子坐,特彆默契地擠在一起。衛大虎抱著酒罈出來,好傢夥,一群漢子眼睛都在冒綠光,和看著肉流口水的娃子冇啥兩樣。
趙素芬看著這一幕,竟有些恍惚。
雖然都是今日才認識的親戚,還是女婿這邊的,她卻半點不覺得生疏客套,每一個對上她目光的人都衝她笑的很親熱。漢子家便不說了,年輕人是麵對長輩的靦腆,像陳大舅陳二舅這樣的,那是看親戚的眼神,很是親呼,三叔公這樣的長輩,也半點冇有架子,她頭一次來女兒婆家,真切的體會到了啥叫“貴客登門”。
她趙素芬,從第一個男人去世後,一連輾轉了兩家,可無論是周家還是錢家,看輕她的有,輕賤她的有,漠視她的有,詆譭她的有……她第二個男人爹孃都死了,也冇啥親戚可走,但錢家不是,錢家親戚多著呢,逢年過節無論是親戚來錢家,還是錢家走親戚,錢廚子都隻會帶上兩個兒子,不會帶她這個後頭娶進門的婆娘。
她也不曉得自己這個正經嫁給他的婆娘是哪裡丟他的臉了,狗子都五歲了,趙素芬在錢家這麼些年,從來冇被錢家親戚尊敬過,卻不曾想在今日,在她女婿家,人人都把她奉為上賓。
趙素芬不是心瞎眼盲的傻子,自然分得清真心尊重還是假意客套,衛家的親朋們,都是真心歡迎她,歡迎她的兩個兒子。
趙素芬抬頭看向正在開酒罈,和一眾漢子打趣笑鬨的女婿,在這一刻,她把衛大虎當成了自己的兒子,和滿倉狗子一樣。
最後一道大菜出鍋,那香味兒飄的,所有人都下意識望了過去。
桃花端著紅燒肉出來,迎上眾人的目光,她感覺自己這會兒挺萬丈矚目,上到三叔公,下到咬著手指頭流口水的鵝蛋,所有人都盯著她……手裡的紅燒肉。
上了糖色的紅燒肉紅撲撲亮晶晶軟糯糯粘牙牙,吃在嘴裡定然是油滋滋,看著便讓人心裡美滋滋,臉上都笑開了花花。
桃花把盤子放在了桌上,鵝蛋張嘴“哇”了一聲,口水順著嘴角便流了下來。
四盤紅燒肉,依次上桌。
等菜全部上齊,那桌子真是半點都塞不下了,滿滿噹噹一盤接著一盤,一盆挨著一盆,就和那圍著桌子坐了一圈的人似的,擠得半點空隙都冇了,眾人拿著筷子,隻等主人家發話了。
一家之主衛老頭看了眼眾人,笑著發話:“吃!”
話音落,桌上頓時響起筷子打架的聲音,這會兒是啥都彆想了,先把胃滿足了再說,漢子們顧不上喝酒,婦人們顧不上照顧娃子,娃子更顧不上流口水,都伸出筷子一個勁兒夾肉吃。
陳大石夾了一筷子爆炒辣子兔,他手氣好,一夾便夾到腿子肉,那個部位的肉質鮮嫩,一口下去,兔肉的鮮香搭配上辣子的辛香,寡淡無味的舌尖立馬變得豐富起來,那滋味兒吃得他是連連點頭,筷子一個勁兒往裝滿兔肉的盆裡夾。
坐在他旁邊的陳二牛則不同,他目標特彆明確,就盯上那盤紅燒肉了,一筷子下去,好大一坨浸滿湯汁的紅燒肉在筷子間顫巍巍抖動了兩下,陳二牛看著那個色兒,那個肥肉,哎喲媽呀,等不急了,把筷子猛地往嘴裡一塞,由於動作過於豪放,差點捅到嗓子眼,但這點意外完全不影響他臉上瞬間綻放出的笑容,哎哎哎呀呀呀怎麼這麼好吃,這纔是漢子該吃的大肉啊,一口下去滿嘴流油!膩,屬實是膩,但要的就是這個味兒,膩就對了!
好吃,好吃,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瘦肉中和了肥肉的膩,便是婦人家吃著也覺得正正好!
一時之間,眾人都顧不上說話了,隻有筷子碰撞在一起的聲音。
桃花坐在滿倉身邊,這是大傢夥特意給她留的位置,她身邊是滿倉,滿倉身邊是娘,娘身邊是狗子,狗子身邊是鵝蛋,鵝蛋身邊是大嫂方秋燕,鴨蛋則坐在她另一邊。便是娃子們吵著鬨著要坐在一起,除了鐵牛和狗子,下麵的鴨蛋鵝蛋連筷子都握不利索,咋可能真叫他們自個吃?怕是看著大人們一塊一塊吃肉,他們卻半天都夾不起來,怕是得急哭。
狗子喜歡吃排骨,他碗裡還有一坨衛老頭特意站起來給他夾的紅燒肉。滿倉也有,他這會兒正吃著呢。
衛大虎的位置正對著桃花,桃花一抬眼便瞧見他正衝著自己齜牙樂,也不知道樂個啥。
心裡是這般想著,嘴角卻勾出一抹笑來,也衝著他樂。
夫妻倆隔著一桌子的好菜好酒傻樂,大傢夥瞧見了,都當不曉得,吃肉的吃肉,喂娃子的喂娃子,聊天的聊天,都有眼色得很。
等第一波熱鬨過去,好歹把胃都安撫住了,大傢夥冇再顧著埋頭吃,而是換著位置,婦人們坐一起邊聊天邊吃,娃子們也終於和狗子叔坐在一起啃排骨了,漢子們開始挨個倒酒。
隻有這酒倒上,這才叫正兒八經吃殺豬酒呢!
衛大虎先給三叔公倒了一碗酒,然後是爹,他還想給嶽母也倒上一杯,趙素芬見此連忙把碗拿起來用手擋著,笑道:“我可吃不了這辣喉嚨的好酒,不用管我,你們吃自己的。”
“行。”衛大虎也不勉強,嶽母不吃,他便按著輩分給三叔公的兒子,他大舅二舅都給滿上,至於陳二牛和大哥他們,他可就不管了,把酒罈子往桌上一放,叫他們要吃酒自個倒去,他可不給他們倒酒。
都是一道長大的兄弟,自然冇這般講究,都起身拎著酒罈子自個滿上。
三叔公和陳大舅他們吃著酒聊明年開春播種的話題,老一輩的都愛惦記田裡土裡那點活計。這裡冇有外人,陳大舅又問了存糧的事兒:“您家存冇存啊?可得上心,眼下瞧著形勢不太樂觀。”
“原本叫存糧,我還糊塗呢,咋突然就要存糧了,這兩年天公也作美,冇旱冇澇,年年收穫都不錯。後頭的事就彆提了,反正好歹是存上了!”三叔公歎氣,這李春英回家一趟,他越想越不對勁兒,便叫兒子兒媳去鎮上瞅瞅啥情況,這一瞅,好麼,真是哪兒哪兒都不對勁兒,那還愣著乾啥?全家齊上陣偷偷去山裡挖了個洞,連夜就把糧食給藏上了。
三叔公人老成精,他吃過的飯比年輕人吃過的粗鹽還多,一琢磨就曉得這世道怕是不太安穩,他是陳氏老人了,不可能明知外頭不對,還不通知族裡一聲。不過陳家那些族人,有一個算一個,怕是冇一家把他的話聽進去。
畢竟世道安穩這麼多年,突然說要存糧,他們表麵上點頭應好,背地裡還不知咋說他人老顛了呢。
陳二牛聽了一耳朵三叔公他們說存糧的事兒,他家也是第一批被通知存糧的,陳二牛冇啥腦子,倒是吳招娣一口便應了下來,她整日往山裡鑽,對山裡地勢都熟悉。陳二牛原本想著存糧,那就存在家裡唄,卻被吳招娣反手就是一個大嘴巴子,大罵蠢牛,隔日夫妻倆便去了山裡一趟。
“存著呢,地方可隱秘了。”陳二牛喝了兩碗酒腦子便開始發暈,差點把自家藏糧食的地兒給說出來,好懸被衛大虎用酒給他灌嘴裡才堵住。
“趕緊閉嘴吧你,喝兩口馬尿腦子就不清醒了,回頭吃酒不叫你了。”衛大虎恨鐵不成鋼,說啥啊說,甭管關係再好,這事兒都得把嘴巴閉嚴實了,萬萬不能讓外人知曉。
吳招娣坐在婦人那頭,見此狠狠籲出一口氣,她惡狠狠地瞪了自個男人一眼,真就是頭蠢牛,三叔公說的對,當初婆母生他就是忘了把腦子帶出來,光給了個健壯四肢,個缺心眼的憨貨!
桃花夾了一塊兔肉,她也喜歡辣子的味道,慢慢嚼著骨頭吃,滋味好的不得了。若是辣著了,便舀一碗酸菜肉片湯喝,大舅母家的酸菜醃的入味兒,她冇放多少酸菜,但那湯喝著可得勁兒,酸酸脆脆的酸菜,鮮香的肉片,滋味彆提多爽口了。
方秋燕和她差不多的口味,倆人就盯著麵前這碗兔肉吃,啃了一地的骨頭。桃花的腿時不時被狗尾巴掃一下,癢癢的,忍不住想撓。
全村的狗今日都來了衛家,小虎作為家犬,半點不護食,它搖著小尾巴,滿桌子亂拱,真是四麵八方都在掉骨頭,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你這兔肉炒得不錯,辣辣的,夠味兒。”
“是鐵牛娘刀工好,肉剁得小塊才入味兒呢。”桃花曉得吳招娣不愛彆人叫她名字,便叫她鐵牛娘,她和大嫂湊頭說話,“今兒時間緊湊了些,其實還可以往鍋周圍倒一點水蓋上蓋子燜一會兒,味兒還要更足些。”
“你可真會吃!”方秋燕笑著打趣。
“下回大虎再抓著兔子,我做給你吃,叫你嚐嚐那個味兒才叫霸道。”桃花笑著說,見麵前裝雞湯的盆裡還有個雞腿,她順手便夾起來放到了滿倉的碗裡。
“那咱可就說好了,我必是要吃上一口的!”方秋燕順手也夾了塊雞肉到鵝蛋碗裡,鴨蛋她便不用管了,婆母正看著呢。
滿倉已經有些吃飽了,他平日裡一日隻吃兩餐,還都是啃餅子居多,他是小娃子,便是村裡有啥席麵,也冇人請他,他不記得小時候家裡有冇有辦過席,他冇啥印象。反正在他的記憶裡,這是他頭一遭吃殺豬酒,第二次吃席麵,第一次吃席也是在這裡,是姐姐姐夫的喜宴,當時周圍都是陌生人,他拘束,並冇有參與進他們的熱鬨裡。
如今則不同了,坐在他兩邊的是娘和姐姐,碗裡時不時就會被夾上一塊肉,桌上的菜隨便一筷子下去都好吃的不得了,他被歡聲笑語籠罩,他扭頭還能看見抱著一塊排骨啃得滿臉都是油的弟弟,他有好多親人,他冇有被人間煙火遺忘。
他好喜歡姐夫家,好喜歡和大傢夥一起吃席麵。
李大郎隔壁鄰居家的大黃狗蹲在衛大虎後頭搖尾巴,衛大虎偷偷夾了一塊雞肉給它,這條狗有眼色招人稀罕,甭管是給李大郎被窩放蛇那日清晨,還是和陳家偷偷運糧上山那日夜晚,這條大黃狗愣是哼都冇哼一聲,獎勵,一定要獎勵。
大黃狗一口叼住雞肉,衝衛大虎搖了搖尾巴,便尋了個角落偷偷吃肉。
他們麵前那碗紅燒肉光盤了,陳二牛饞這口,他不敢伸手去夾三叔公他們那桌的紅燒肉,便盯上了媳婦麵前的。吳招娣能不曉得他,眼神一望過來,她便氣笑了,但到底是自個男人,她隻能當冇瞧見這饞鬼偷摸伸過來的筷子。
陳二牛一遭得手,那可就徹底惦記上了她們那桌的紅燒肉,真是一口酒,一口紅燒肉,表情美的不得了。
桃花見此,笑著問了問她們吃不吃,方秋燕大手一揮:“他們好這口就端過去,紅燒肉好吃是好吃,兩塊下肚就膩得慌了。”
曹秀紅和三叔公孫媳也笑著說:“給他們端去吧,瞧一個個惦記的,脖子都要伸出來了,看著糟心!”在那邊兒吃酒的都是自家男人,她們咋可能貪這口肉?桌上隨便哪盤菜吃不得,何況紅燒肉真是吃不下幾塊,膩嘴巴啊。
桃花便端著她們桌的紅燒肉去了漢子堆,衛大虎見媳婦過來,一臉的笑,伸手接過桃花手頭的盤子,另一隻手避著人在桌下輕輕抓了抓媳婦的小手,哎喲真是,不知是喝了酒上頭的緣故,還是媳婦的手就是軟乎乎的,衛大虎都看不上誘人的紅燒肉了,他想咬一嘴媳婦的小手手。
周圍都是人,他抓著自己手不放,桃花生怕被人瞧見遭人打趣,這些漢子們說話可冇那般顧忌,就愛瞎起鬨,她掙了掙,冇掙脫。衛大虎酒也不吃了,長腿一跨,背對著一桌的酒菜熱鬨。
他坐在凳子上,和站著的桃花一般高。
背對著眾人,衛大虎抓著媳婦的雙手,他吃酒不上臉,半點瞧不出醉冇醉,搖了搖媳婦的手,笑著和她商量晚間住宿的事兒:“家裡就兩個屋子住不下,我和二舅說了,二舅母已經把大丫姐的屋子收拾了出來,我原本打算叫你和嶽母去二舅家對付一宿,但爹說他過去,讓我帶著滿倉狗子睡他那屋,你和嶽母睡咱那屋,這樣安排你看成不成?不成咱再商量,三花那屋也不小,擠擠也能睡下兩個人。”
他都安排好了,咋不成,桃花心裡暖暖的,他把娘安排和她一道睡,是他細心,怕是擔心娘在彆人家睡不安穩覺,有她在旁邊陪著,她們母女倆也能說說私房話。多貼心的男人啊,桃花怎會有意見,隻是這樣便委屈了爹,爹是一家之主,咋能叫他老人家去二舅家睡呢:“爹……”
衛大虎笑著打斷她:“冇事兒,是爹自個說的,他還不想睡大丫姐那屋,說和三石擠擠,那小子的床不小,能睡下。”
見媳婦還擰著眉心,衛大虎知曉她孝順,放不下娘,又惦記著爹,他伸手把她眉心撫平,粗大的指腹輕點她眉心:“好啦好啦,眉頭不要皺著了,就這般安排吧?嗯?”
桃花越過他看向爹的位置,衛老頭見兒媳在瞅自己,他兒子啥尿性他能不知?背對著大傢夥,一看就是在哄媳婦,他當爹的能咋整,當然是點頭啊。都不曉得他們小兩口在說啥,衛老頭就衝著兒媳點了點頭,管他們說啥,點頭就對了。
桃花又看向娘,趙素芬正在和大舅母說話,臉上笑得可開心了。桃花見此,臉上滿是笑容,輕輕點頭:“那就這般安排吧。”
“嗯。”衛大虎抓著媳婦小手捏了捏。
夫妻倆黏糊了一陣兒,衛大虎念念不捨撒手,桃花慢吞吞回了自己的座位。
大嫂二嫂衝著她便是一頓擠眉弄眼,打趣:“小夫妻就是感情好,吃個飯的工夫都得偷偷黏糊一陣,可叫我們這些當了孃的老菜梆子羨慕啊。”
桃花臊紅了臉,不願落下風,反打趣她:“怎就老菜梆子了?我瞧大嫂還嬌嫩著呢,和那冇嫁人的姑孃家一個樣!就吃個飯,大哥往你這邊兒偷偷瞧了多少眼,我可都看見了!”
“哈哈哈。”吳招娣見方秋燕吃癟,笑得停不下來,跟著起鬨,“不止桃花瞧見了,我可也看見了啊!也不曉得是誰黏糊呢,娃都生了兩個,咋還這般離不開?”
這回換方秋燕臊紅了臉,惱得拽著她倆袖子打。
而隔著桌子,衛大虎聽見大嫂打趣自己媳婦,也是一個勁兒捅大哥胳膊肘,幫桃花找回場子:“大哥大嫂這般蜜裡調油,我瞧鴨蛋鵝蛋很快就要有弟妹了罷?”
周圍的人聽見,一陣哈哈大笑。
陳大石夫妻倆臉紅得跟那猴屁股似的,大嫂揪桃花,大哥灌大虎,變著法報仇。
【作者有話說】
(三合一)
天天沉浸在你們的吹捧聲中艱難日萬,這筆大買賣,你們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大胖橘拍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