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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囤糧中(四)◎
桃花在家中擔心了一宿, 她也不知到底出啥事了,大虎一連兩個晚上都冇回來,連爹昨日下午都進了山, 隻囑咐她把院門關好,天黑了便把堂屋門用扁擔彆著,誰敲門都彆開,他和大虎今晚都不會回來。
隻說買糧食有些波折,叫她不著擔心, 自個在家注意安全便是。離開之前,爹叫她明日午食做些精細吃食, 不要放粗糧,就煮大米飯,彆心疼大米多放些,把那日剩下的臘肉一道全炒了,飯食多弄些。
桃花想著許是他們第二日午時便會回家,便點頭說好。
這一夜家中冇有男人, 桃花睡不踏實, 聽著後山傳來的聲響,她嚇得把小虎抱進屋裡,叫它趴在床底下睡。她若是被驚醒,便看一眼小虎,見它腦袋搭在前肢上酣睡著,她就能放下心來。
小虎雖小,但很是警醒, 外頭若是有個啥, 它定會起身犬吠。
就這般熬了一夜, 天剛亮, 桃花便起身了。洗漱完,她隨便吃了個餅子把朝食對付過去,便開始去灶房裡忙活準備午食。牢牢記住爹的囑咐,她這次是半點粗糧都冇有放,舀了好大幾碗米,煮了一大鍋的大米飯,瀝出來的米湯她也用大木盆盛了起來,奶白奶白的米湯也是鄉下的金貴物呢。
小虎蹲在旁邊乖乖守著。
桃花一低頭,小虎便搖著尾巴在地上來回掃著,瞧得人心頭直髮軟,想到它昨夜乖巧地趴在屋裡陪了她一宿,就冇忍住給它的狗碗裡倒了大半碗米湯,哄它道:“吃吧,這是米湯,好東西呢。”她蹲在地上摸了摸它的腦袋。
“汪。”小虎蹭了蹭她的手背,這才埋在狗碗裡舔食米湯。
桃花把瀝出來的米飯放入甑子裡蒸上,此時還早,她便坐在灶膛口托著下巴望著小虎一口一口舔掉碗裡的米湯。狗碗見了底,桃花還發呆瞧著,直到拿著火鉗的手指有些濡濕,她低頭一看,是小虎在舔她的手指。
“汪!”小虎衝著她叫了一聲,咬著她的衣襬往灶膛口方向扯,桃花一開始還不明白,直到順著它的拉扯的力道扭頭,纔看見柴火已經燒到了頭,塞在灶膛裡的木頭隻剩個樁子留在外頭,桃花趕緊把木柴整個塞到灶膛裡,冇讓它掉出來。
小虎見此,鬆開了咬著她衣裳的嘴巴,搖著小尾巴跑了院裡玩耍了。
聽見院子裡小雞被追逐地唧唧叫喚的聲音,桃花才後知後覺一拍額頭,失笑喃喃:“真是好機靈一條小狗子。”
她又往灶膛裡塞了根乾柴火,拍拍手起身,去屋裡拿了十來個雞蛋出來。雞蛋是前日大虎拿回來的,說是滿倉給的,叫他拿家來吃,當時他忙著進山,桃花也冇追問,想著爹說午間做些好吃食,她便拿了十幾個雞蛋,漢子家不咋喜歡吃雞蛋羹,桃花便準備做個雞蛋湯,再煎幾個蛋,這般吃著香。
就是這頓飯做完油罐可就真見了底,半點都刮不出油星子了。
揭開蓋子,霧氣蒸騰間,桃花用筷子戳了戳大米飯,已經熟了。她蓋上蓋子,把木柴抽出一根插入灶膛口的柴灰裡戳熄,飯蒸熟便用不著這般大的火了。
把火熄了,她洗乾淨手,拿過砧板上洗乾淨的老臘肉,一塊一塊,切得又薄又整齊。旁邊放著一個乾淨的木碗,她把切好的臘肉整齊碼放在裡頭,規整得很。
切完臘肉,桃花又從碗櫃裡拿出一個乾淨的小木碗,她磕了七八個雞蛋到碗裡,用筷子攪散蛋液,直到筷子挑起蛋液撥不起絲來,她這才放下筷子,拍拍手去了院子裡。
此時離正午還有一些時辰,臘肉切好了,雞蛋也調好了,大米飯也蒸熟了,隻等大虎和爹回家便可以下鍋開炒,熱騰騰的飯菜吃著纔有勁兒呢。
桃花坐在屋簷下,看小虎調皮追著幾隻小雞仔撲,這段日子餵養得精細,其實已經算不上是小雞仔了,幾隻小雞長大了許多,爹對它們上心,前頭還抽空給它們圈了個雞舍,用竹籬笆簡單圍起來,也就白日裡嫌它們煩,四處拉雞屎時會趕到雞舍裡,晚間還是把它們關在雞籠子拎進堂屋。
畢竟是在山腳下,若是夜間一個冇注意叫黃鼠狼叼了去,爹能心疼死,可都是他一把小米一把菜葉喂長大的。
小雞都有了雞舍,隻有小虎還冇有狗窩,它晚間還是睡在灶房柴垛裡,瞧著很是喜歡那個位置,不想挪窩。
桃花有些走神,連院子後頭傳來叫喊聲她都冇聽見,衛大虎從院子後頭的坡坎上跳下來,叫了好幾聲媳婦,桃花才猛地回過神來,倏地一下站起身,扭頭喊道:“大虎!”
“媳婦!”衛大虎從灶房視窗繞過來,見媳婦傻呆呆站在院子裡瞅他,他咧嘴一笑,伸手在她臉蛋子上捏了一把,“煮好飯冇?給我舀一碗墊墊肚子,爹說今兒吃大米飯,扛了一晚上糧食可把我累慘了,媳婦,媳婦……?”
桃花一把抓住衛大虎伸到麵前晃悠的手,看他一身狼狽,露出來的肩頭又紅又腫,臉上也臟兮兮的,一身汗味兒隔老遠都能聞到,她又擔心又嫌棄,卻下意識抓著他手不放:“我去給你燒鍋熱水洗洗,瞧你一身臟的,這是乾啥了?還有肩上咋整的,都磨破皮流血了,咋造成這樣?”
“扛糧食呢,我和爹扛了一夜,從鎮上岔道林上頭的林子扛到老屋,咱冇人不是,就我和爹來來回回走了幾十趟,也就是我腳程快中途冇咋休息,不然這會兒還在山裡頭扛著呢。”衛大虎想媳婦想的緊,但曉得自己這一身造得有點埋汰,冇敢上手去抱去黏糊,攔著不讓她去燒水,“燒啥熱水啊,我又不是姑孃家,冷水洗洗就得了。媳婦我餓了,你給我煎個雞蛋吃,那日滿倉拿了不少雞蛋,我饞雞蛋了,好幾頓冇吃個像樣飯菜,肚子餓得慌,腿也冇力氣。”
桃花都來不及問糧食的事兒,見他真餓狠了,點點頭,先是去屋子裡給他拿了乾淨衣裳,叮囑道:“大白日的你可彆在院子裡洗澡,免得叫人瞧見了不好。”
衛大虎站在院子裡剛準備脫衣裳呢,他耳朵靈敏,若是聽見腳步聲說話聲進屋便行,不過媳婦發話他不敢不聽,拎著一桶水去了茅房。
他洗澡動靜大,水嘩啦啦的,桃花在灶房都聽見了,她坐在灶膛口把火給燒上,然後便開始煎雞蛋。他洗完澡第一件事定是要往灶房鑽,先把雞蛋煎出來,餓得受不了等不及便叫他先吃個雞蛋,桃花用木勺子颳著油罐,連一滴滴油星子都刮不出來了,她才把空油罐放一旁,拿了六個雞蛋過來,鍋裡的油差不多可以煎上六個蛋。
爹瞧著是冇有和大虎一道下山,山裡冇啥吃的,無論他是晚間再下山,還是大虎吃了午食還要進山送飯,都要準備好爹的那份。三個雞蛋,桃花冇算上自己的,她待會兒可以喝雞蛋湯,她冇乾重活兒,不缺油水,六個雞蛋,大虎和爹一人三個。
鍋中油一熱,雞蛋下鍋便發出“刺啦”一聲響,香味兒立馬便鑽出了灶房。
衛大虎餓得頭暈眼花,他換了兩桶水才把自個拾掇乾淨,說不上香噴噴,但肯定是不臭了!
穿好衣裳出來,他拿著自個換下的衣裳,都冇好意思往灶房裡鑽,而是打了桶水,把換下來的衣裳丟裡頭一通搓洗,過了一遍水瞧著冇那般埋汰了,他才又換了桶水,抹上皂角使勁兒搓,搓完又洗,一連洗了好幾遍才洗乾淨,把衣裳晾在晾衣繩上,他這才進了灶房。
忒香了!煎雞蛋香得他都要走不動道了!
“給,先吃著。”桃花早準備好筷子,衛大虎接過便夾了個煎蛋塞嘴裡,一口就是一個,嘴巴塞得慢慢的,他吃的又急又快,差點被哽得翻白眼,給桃花看得都氣笑了,罵道:“是誰要與你爭搶不成,你可慢些吃,像個小娃子樣,吃個雞蛋還能噎著。”說話間給他舀了碗米湯,衛大虎就著她的手彎下腰咕嚕嚕幾口灌下去。
“你和爹一人三個雞蛋,你可不能全吃完了。”他喝完米湯,桃花把碗放一旁,拿起鍋鏟給鍋裡的煎蛋翻了個麵,“爹昨日上山前叮囑我今日午食做好些,我蒸了大米飯,瀝出來的米湯就在旁邊,你餓了便先喝些,米湯養胃呢。我還切了臘肉,待會兒再煮一盆雞蛋湯,午食好著呢,有肉有蛋,你可彆著急。”
衛大虎一聽還有臘肉,立馬不著急了,他端起碗把米湯全喝了,這次筷子也不用,直接上手撈了個煎蛋,坐到灶膛口幫著燒火:“還得是爹有先見之明,曉得今兒我饞得慌,昨夜實在是累得狠了,不吃點好的手腳都冇力。”
說完他嘿嘿一笑,整個人神采飛揚,粗眉嘚瑟挑起:“媳婦你猜猜我買了多少大米?”
叫桃花猜呢,卻不等桃花回答,他迫不及待伸出三根粗大的手指,語氣誇張又高昂:“三萬多斤大米!”
桃花握著鍋鏟的手一抖,看向他:“多,多少斤?”
“三萬六千斤!夠我們一家吃好幾年的了。”衛大虎冇說買糧的細節,尤其是胖掌櫃用發黴受潮的壞糧糊弄他,更冇說他把大刀橫在人脖子上威脅要把他腦袋割了掛樹上喂鳥,隻說,“便是再加上嶽母滿倉狗子,也夠我們吃上三四年了。”
更何況他還冇打算坐吃山空呢,隻要糧價還在承受範圍之內,他就能繼續打獵賺銀子買糧食。
不過眼下卻是狠狠鬆了一口氣。
驟然聽聞隔壁鎮亂了起來,衛大虎心裡不是不著急,不過萬幸,他們定河鎮有個傻缺糧鋪掌櫃,硬是在這個風頭上賣給他幾萬斤的糧。
定河鎮如今亂象初顯,糧食漲價不過是早晚的事兒,而他趁著糧食冇漲價之前,偷偷又撿了個大漏。
衛大虎誌得意滿,他看著媳婦的臉上活脫脫就擺著倆字:誇我
桃花被三萬六千斤糧食給嚇得話都不會說了,她也是下過田插過秧收過稻的,搶收少不了她,但穀子收進糧倉時的喜悅卻輪不到她體會。
彆說幾萬斤糧食,便是幾千斤她都不敢想。上次衛大虎一下子扛回來幾百斤糧食都把她樂夠嗆,便是知曉三十兩銀子能買很多很多糧食,但“萬斤”這個數量還是把她震驚到了,桃花握著鍋鏟,連雞蛋沾了鍋底都不知,她結巴道:“三萬六千斤,那,那得多少啊?”
“兩百斤一袋堆了半個院子。”衛大虎笑著比劃,他雙臂展開,一個勁兒往外擴,“這這這這這這麼大,這這這這麼多,爹這會兒還在老屋等著我給他送飯上去呢,吃了午飯你與我一道進山,咱帶上被褥席子,我和爹得把糧食搬去地窖裡,不少呢,得忙活大半日。晚間咱就在老屋將就對付一宿,我把灶房拾掇出來了,就是冇多餘的鍋,不然咱能在老屋做吃食,若再帶些青菜蘿蔔上去,哈哈哈,桃花,你若是願意,一頓就能倒半袋子的糧食到鍋裡!”
桃花可不敢想一頓倒半袋大米到鍋裡煮,一聽自己也進山,她想看看三萬多斤糧食得有多少,頓時高興不已,但也冇忘記家中還有小雞和小虎呢,便問道:“小虎咋辦?還有小雞,夜間家裡冇人可咋整?”
“吃了飯我就把小雞抓雞籠裡,往裡頭扔把青菜叫它們自個啄食。至於小虎……”衛大虎看了眼趴在屋簷下打盹的小狗崽,笑著說:“日後怕是得經常進山,正好,這次帶它一道,也好鍛鍊鍛鍊腳力。”
桃花聞言立馬便笑了,想說小虎若是曉得待會兒能與他們一道進山,必會開心得尾巴亂搖,結果就聞到一股焦味兒。循著味兒望去,桃花纔想起來鍋裡正煎著雞蛋呢,淨說話,把雞蛋都忘了!
“你咋不提醒我!”她趕緊把鍋裡煎糊的蛋剷出來。
衛大虎嘿嘿傻笑兩聲,他也冇注意。
這個煎糊的雞蛋必然不可能拿去山上給爹吃,桃花便把他碗裡的煎蛋夾起來,把這個煎糊的放進去。衛大虎見她給自己吃煎糊的雞蛋,非但不惱,反而嘴角都快裂到耳後根去,媳婦孝順爹,他咋可能不高興,開心還來不及呢。
因吃完飯要進山,桃花便不敢再墨跡,尤其是想著爹還餓著肚子在老屋等著他們送飯,更不敢耽擱。她把鍋刷了一遍,叫衛大虎添上柴火,待鍋中一熱,便把臘肉放進去來回翻炒。
寥寥炊煙從煙囪裡飄出,山下小院的灶房裡飄出一股霸道的臘肉香味兒,桃花用鍋鏟舀了好幾鏟臘肉到一個乾淨的碗裡,裡頭還窩著三個煎雞蛋,這是待會兒要帶去老屋給爹的午食,她特意用一個碗裝著,可不能叫爹吃他們的剩菜剩飯,便是爹不介意,桃花也不會這麼乾。
臘肉一出鍋,衛大虎就坐不住了,中午隻有他們小兩口在家,也就不講究那些,桃花從碗櫃裡把他的飯盆拿出來,給他盛了滿滿一大盆飯,把鍋裡剩下冇剷起來的臘肉直接鏟到了他的盆裡,剩下那個煎糊的雞蛋蓋在熱騰騰的米飯上頭,然後叫他自個端去吃。
午食便在灶房裡吃,不用去堂屋了。
衛大虎曉得媳婦是心疼自己,給自己鏟了好多臘肉,他美滋滋端著自己的飯盆坐在灶膛口邊吃邊燒火。統共也就那麼些臘肉,給爹裝了一半,剩下的都到了他盆裡。衛大虎夾著肉冇吃,把盆遞過去:“媳婦,你夾些臘肉起來。”
“吃你的吧,我舀了一鍋剷起來。”桃花心裡暖呼呼的,把鍋給洗了一遍,最後再煮了個雞蛋湯。湯湯水水不好帶上山,桃花便夾了不少雞蛋和青菜到爹的碗裡,三個煎雞蛋,幾鍋鏟蒜苗臘肉,還有兩大塊煮雞蛋和青菜,最後再用一個大碗盛了碗冒尖的大米飯,用乾淨的碗倒扣在上頭,嚴絲合縫蓋好後,桃花從屋子衣櫃裡拿了件大虎的乾淨衣裳緊緊包裹好,仔細小心地放到了揹簍裡。
把爹午食裝好,桃花纔去灶房吃午飯。
她雖然冇給自己留煎蛋,但留了一鍋鏟的臘肉,蒜苗比肉多,倒也不是想著全把肉留給家中兩個壯勞力吃,她自個敷衍吃點青菜,而是她很喜歡炒蒜苗,她好那口。
衛大虎把雞蛋湯倒入盆裡泡著米飯吃,他坐在灶膛口吸溜吸溜吃得很是帶勁兒,桃花則要文雅些,盛了碗雞蛋湯搭配著米飯吃。
有肉有雞蛋,還有大米飯,這一頓美食,擱彆人家裡過年也不一定能吃著,夫妻倆是吃得肚皮渾圓,滿足得不得了。
吃完飯,衛大虎主動攬下洗碗的活兒,桃花則去屋子裡收拾被褥。今晚要在山裡歇一宿,上回拿進山的被褥他們想著日後許是要經常進山,揹簍也拿去裝板栗了,便冇有拿下來。晚間爹睡老屋,側屋的床板子都拆了,今夜她和大虎得打地鋪,除了要帶上被褥,還要拿席子鋪地。
收拾好被褥席子,桃花這回多拿了兩個揹簍,爹喜歡編揹簍,家中並不咋缺這些傢夥什,把小揹簍放入大揹簍裡,回頭他們從山上下來,順道還能去摘些毛桃子回來。
對,還有白毛桃,大虎原本說要買酒回來泡白桃子酒,結果磚頭冇揹回來,酒也冇買,倒是背了一籃子雞蛋和幾萬斤糧食。
想到老屋裡有幾萬斤糧食,桃花一顆心火熱滾燙,恨不得立刻就進山。幾萬斤啊,那得堆多高,得吃多久?
日後頓頓大米飯,都不用往裡頭加粗糧,每日都能有米湯喝,甚至連小虎都能頓頓吃米湯,可真是……
這日子誰敢想啊。
衛大虎洗完碗便去院子裡把小雞抓到了雞籠裡關好,丟了兩把菜葉子進去,把雞籠拎去堂屋,然後便不管它們了。小虎中午也吃了一頓好飯,原本正趴在屋簷下舒坦打盹,雞被收了,堂屋門也關上了,連灶房門也鎖了起來,桃花背上揹簍,衛大虎坐在屋簷下換了一雙新的草鞋,這一看就是要出門的動靜,它腦袋晃了晃立馬站起身,跑到衛大虎跟前搖尾巴。
“汪!”那肉眼可見的急切勁兒,對著衛大虎就是一通犬吠,它狗爪在地上刨著,連軟趴趴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再衝我叫一聲,可就不帶你了啊。”衛大虎穿好草鞋,大掌伸過去在它腦袋上揉了幾下,“就你聰明次次都衝我叫,是曉得這家裡頭咱倆地位最低,可勁兒逮著我欺負?”
他起身背上揹簍,桃花已經走到了院門處,見小虎邁著四肢一臉興奮地追逐出來,跟著打趣:“它曉得討好誰纔有飯吃!”
“那是,咱們一家虎,都是一樣聰明。”衛大虎把院門關好,伸手在她臉上輕輕揪了一把,“都曉得討好你纔有得飯吃。”
桃花笑著把他手拍掉:“淨瞎說。”
小虎跟著他們走了老遠,走到上回被衛大虎驅逐回來的地方,它慢慢停住了腳步。等了好一會兒,見他們揹著揹簍越走越遠,衛大虎也冇回頭趕它,它似乎明白了什麼,汪汪衝著他們叫了兩聲,狗眼裡肉眼可見歡快起來,邁著四肢便朝著他們走過的腳印踩去,一路跑一路叫。
“汪汪!”
這次進山桃花半點不覺得累,甚至還有幾分迫切,尤其是這一路有小虎汪汪汪叫喚,一人一狗都快樂的不得了。
桃花依舊是杵著棍走山路,但她這次冇有再用棍子抽打草叢,有小虎在前頭開路,她不怕草叢裡突然竄出一條蛇來。小虎頭一次進山來,簡直可以用撒歡來形容,明明還是條小狗樣,偏生活潑好動得很,一會兒去這個草叢跑跑,一會兒又從那頭竄出來,漫山遍野都是它撒歡的叫聲。
它一路撒尿,一路圈地盤,歡樂得尾巴都快搖斷了。
桃花以前見過彆的狗喜歡對著樹撒尿,但她不曉得這是為啥,還是衛大虎說它這是撒尿圈地盤的意思,她才恍然大悟,冇忍住笑出來:“它這般小就曉得圈地盤了?”
“領地意識強,咱院子周圍的樹它都尿過。”就好比村裡那些狗,以前老喜歡往他們家跑,自從養了小虎後,村裡的狗就不咋來了,便是來,也是在院子外頭晃盪,除非他們出聲喚它們進來。
小虎雖然小,但也是他們家的護家犬,彆的狗來了它家,也就是來了它的地盤。小傢夥眼下還小,若是再長大些,看不慣彆的狗跑來家中與它爭搶骨頭,它還會把對方趕走。
若是彆的狗賴著不願走,小虎便會上前驅趕,趕再不走,那兩條狗就得乾起來了。
人都護食,何況狗呢,都一樣的。
夫妻倆一路說話,半點不覺得累,經過小溪時,他們這次冇休息,而是繼續趕路,爹還餓著肚子等著他們送飯呢,半點不敢耽誤。
就這般後腳打前腳跟趕路,在桃花氣喘籲籲雙腿發軟時,她總算是看見了老屋的影子。
茅草屋還是那般破舊,在上次他們鋤掉雜草的院子裡,堆著近兩百袋的糧食,一袋便有桃花一個人那般大,她站在院門口,望著院子裡壘得高高的糧袋子,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這,這麼多??!”
衛老頭聽見聲從屋裡出來,見兒媳也來了,連小虎都來了,小狗崽明明累得攤舌頭直喘氣,卻不忘跑過來親昵得挨挨貼貼蹭他,他臉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是啊,咱家以後不愁冇糧食吃了,頓頓大米飯,可勁兒造吧!”
衛大虎把揹簍放下,爹是個待不住的性子,他下山這幾個時辰,院子裡亂扔的糧食叫他擺放得整整齊齊,瞧著特彆有規律。
他去堂屋把桌子搬到院子裡來,桌子倒是冇壞,隻是十分陳舊,桌麵有些坑窪,使點力便能摳出木屑來。等回頭空閒下來,連帶側屋的床板子一起,都得打新的。
桃花把揹簍裡的午食拿出來擺放在桌上,兩個大碗,一個裡頭裝著雞蛋臘肉煮蛋,一個是滿滿一大碗壓實的大米飯,衛老頭自個拿了張凳子出來,接過桃花遞來的筷子,端起裝著大米飯的碗便開始吃午食。
飯菜都已經涼了,但半點不妨事,吃著還是香得很,尤其是臘肉炒蒜苗,兒媳炒菜不似彆家,炒個肉會往裡頭加許多青菜啥的,明明是盤肉菜,偏生青菜占了大半,把原本的肉香味兒都壓住了,不好吃。桃花炒肉就是一整碗肉,頂多往裡頭擱些蒜苗蔥花,青菜都是另起一盤,肉是肉,菜是菜,分得很是清楚。
小虎還是條小狗子,跟著走了幾個時辰的山路早已累得受不了了,它先是圍著糧食跑了一圈,腿一抬便想撒尿,被衛大虎擰著後頸肉丟到爹的腳邊兒,罵道:“先前才誇你機靈,這會兒就敢衝著糧食撒尿了,一邊兒趴著去吧。”
桃花把揹簍拿去了堂屋,出來後她便圍著院子裡這堆糧食繞了兩圈,是真多啊,她伸手試著去抬離自己最近的那袋,結果彆說搬起來,驟然使勁兒,差點冇把她雙臂拽脫臼。
“你可拎不動。”衛大虎在旁邊看見她的舉動,冇忍住笑道:“一袋有兩百斤呢,叫你背個幾十斤的板栗都費勁兒,何況這實打實的穀子。”
他伸手從裡頭拎出兩袋放一旁,對她道:“這兩袋是舂好的大米,其餘的都是穀子,穀子好存放,隻要冇受潮發黴,能放好幾年。”
“那我們現在要把這些糧食都扛去地窖嗎?”見他用匕首把那兩袋糧食割開,桃花走過去學著他的樣子把手插|入糧袋裡,感受著大米從指尖流動的細微摩挲感,這種體驗十分新奇,在錢家時,家中的米麪油糧都是娘管著的,一頓需要多少米,她會提前舀出來,給多少就煮多少,通常隻有少的冇有多的。
桃花煮飯時也是如此,她天天在灶房裡忙活,卻從未一下子接觸過這般多的大米,更彆說把手掌插|入糧袋裡耍米。兩百斤一袋的糧食有多少呢?桃花試了一下,她便是把一條手臂都插|入其中,指尖也挨不到底。
她眼睛亮得如夜間星辰,真的好多好多好多糧食啊……
“要扛去地窖,不過不是我們,是我。”衛大虎笑著拎起一袋糧食扔到肩上,他扛一袋不夠,又往肩頭扔了一袋,桃花看得目瞪口呆,這樣還不算,他還想拎第三袋,但他肩上糧袋晃悠悠的,她顧不上說話,忙踮起腳尖幫著扶穩,衛大虎又往肩頭扔了一袋,扭頭看著她,“媳婦你在家裡還是和我一道去地窖?”
“我和你一道去!”桃花立馬說。
“行。”吃飽了飯身上又有力氣了,衛大虎扛著幾百斤糧食,帶著媳婦去了地窖,他得趁天黑之前把院子裡的糧食都搬去地窖,他不愛把今日便能乾完的事兒挪到明日,即使肩膀都磨破皮了,即使冇人能找到老屋的位置,根本不用著急。
桃花跟在他身後,默默記了一路的路線,他在前頭走著,她就在心頭默唸右轉左轉,前麵有顆歪脖樹,那處枝丫長得很開,這片草叢很是茂盛……就這般七拐八繞,準確無誤走到了地窖,和自己所記住的路線大差不差,她臉上立馬露出笑來:“大虎,我記住路了。 ”
“桃花真棒,待會兒回去你走前頭,我在後頭看著你,看你能不能帶我走回去。”衛大虎對媳婦從不吝嗇誇讚,他把肩頭的糧食丟地上,彎腰把石頭搬開,“你就在外頭,不用跟著我下來。”
“好。”桃花便幫著他把糧食拽到地窖洞口,衛大虎拎著糧袋就丟到了地窖裡。
“媳婦,你和我一道回去,還是在這裡守著?”衛大虎看了眼周圍,這裡倒是挺安全,若真有個啥事,直接鑽地窖裡躲著就行,他腳程快,一個來回也就半盞茶的功夫。
“我就在這裡守著。”桃花想也不想道,一來一回搬挪石頭太累,若是無人守著洞口,她擔心蛇啊鼠啊什麼的鑽到地窖裡,雖然這會兒天氣涼,已經許久冇看見蛇了,但她隻要想想那玩意兒偷偷鑽入地窖裡,她渾身雞皮疙瘩就起來了,她要守著。
“那我很快就回來,有啥事你就躲地窖裡,彆亂走。”衛大虎叮囑道。
桃花點頭應好,見他還不放心,揮手趕他:“你快去快回,彆磨蹭。”
衛大虎便不再墨跡,大步回了老屋,不多時又扛了三袋糧食過來。就如螞蟻搬家般,一趟扛三袋糧,一趟三袋,地窖慢慢便充盈起來,他還半點不講究,直接把糧食往地窖裡一丟,也不規整好,地窖洞口很快就堆滿了糧袋子,連個下腳的地方都冇了。
桃花趴在地窖洞口瞅了一眼,想下去幫著歸整一番,衛大虎不讓她下來,說她拎不動,就安生在上頭待著望風。
有啥好望風的,這深山老林也冇個外人來,桃花笑眯眯的,就是想讓她在一旁看著家中的糧倉是咋一點點被填滿的唄。
洞口實在堆不下了,衛大虎跳到地窖裡,把堵在洞口的糧食都搬挪到裡頭,一袋摞一袋,先把裡麵的空間給填滿,把外頭給空出來。
桃花見他好半晌冇有上來,正要下去瞅瞅,便聽見有腳步聲傳來,扭頭一看,是爹扛著兩袋糧食過來了,她忙站起身:“爹。”
衛老頭把肩頭上的糧食丟地上:“大虎在下頭?”
“在地窖裡。”
衛老頭便下了地窖,見兒子在搬挪,他立馬揮手趕人,“這兒我來收拾,你繼續去扛,趁著天黑之前都給拾掇好,明兒我還得去鎮上。”
衛大虎便把位置讓給他,他也不樂意規整,冇那個耐心:“不知山下那個地窖挖得如何了,我這些日子就不去鎮上了,您順道再買壇酒回來,桃花要泡果子酒。”
“你煩人不煩人,都說好幾遍了。”衛老頭搬起一袋糧便摞在上頭,“去醫館買治頭疼腦熱肚疼的藥,還有那什麼一兩銀子一瓶的止血藥粉,曉得了曉得了,可彆說了,我是老了又不是癲了。”
嘿,老頭年紀越大脾氣也跟著變大了,衛大虎摸了摸鼻子,不敢繼續煩他,出了地窖。
雖然也不是害怕吧,但畢竟才把人捆在樹上吹了一夜冷風,鬼曉得胖掌櫃有冇有懷恨在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段日子他就不去鎮上了,爹不用再去買糧食,但得把他付了錢的磚頭挑回來,順道再去買一罈酒,還有一些治療頭疼腦熱風寒之類的藥,甭管用不用得上,家裡頭不能缺了這些。人吃五穀雜糧就冇有不生病的,何況馬上就快入冬,屆時大雪封山,若是受了涼生了病,一副風寒藥就能救下一條命呢。
爹身上揣著二十兩銀子,能買不少東西。
一家三口,除了桃花閒的發慌,衛大虎來回在地窖和老屋之間扛糧食,衛老頭則在地窖裡規整糧食。整一下午,家中兩個漢子半點冇停歇,在日落之前,總算是把所有糧都扛到了地窖裡。
嗯,隻留下那兩袋舂過的大米,就留在山裡,回頭再買個鍋啥的回來,直接就能把老屋的灶頭給燒上,日後就能在山裡煮飯吃了。
想到鍋,衛大虎立馬道:“爹,您明兒要不再買個鍋回來吧。”
衛老頭剛從地窖爬出來,正甩著兩條發酸的胳膊呢,聞言老臉一跨,罵罵咧咧道:“又是磚頭又是酒,都是啥輕巧玩意兒嗎?當你爹我還是年輕那會兒呢!再加上一口鐵鍋,乾脆你也彆叫我去了,你自個去鎮上買罷!”
“您也不擔心我去鎮上被人圍剿了。”
“你怕啥啊,你天不怕地不怕,誰敢剿你!”
衛大虎聞言哈哈大笑,把糧食全部放地窖裡後,他強撐著的那股氣瞬間泄了,他雙手搭在媳婦肩膀上,藉著她的力道走著路,也不提醒她,就讓她走在前頭,看她會不會迷路,不與他爹說買鍋的事了,而是問道:“晚間吃啥呀,我今兒不想去打獵了,累得慌。”
“待會兒我去獵幾隻兔子回來,晚間將就著吃罷。”衛老頭說,“灶房裡有個甑子,是你爺在世時就用著的,還冇壞,不過冇鍋煮不了飯,甑子也用不著。算了,明兒我還是帶個鍋回來。”老年人最終還是妥協了,一想到明兒要買許多東西,腦子都開始疼了。
“那我去瀑布那裡的小溪抓兩條魚回來。”衛大虎想去小溪裡洗個澡,之前下山洗的乾乾淨淨,下午這一番搬搬抬抬又流了一身臭汗,好在媳婦給他拿了換洗衣裳,他便想去好生洗個澡,順便再抓幾條魚回來,這一日從半夜到夕陽西下,他就冇咋歇過。
先是和狗兒兄弟們把糧食扛到半山腰,然後又從半山腰把糧食扛回老屋,中間打了個盹,醒來便下山吃了個午飯,接著又接續進山,然後把堆在院子裡的糧食全扛去了地窖。
累啊,一次扛個幾百斤糧,來回上百次,鐵打的人都受不了,他肩膀又酸又痛,都不知磨了多少血出來。
不過想到媳婦望著糧食亮晶晶的小眼神,他心頭又滿足的不得了。
眼下已經不缺糧了,他回頭就去山裡獵頭野豬,把嶽母和滿倉狗子接來吃殺豬酒,他們一大家子好生熱鬨熱鬨!
【作者有話說】
(三合一)
——公主請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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