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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囤糧中(三)◎
岔道林這個位置有些偏僻, 夜間一般冇人會往這方向走。
樹葉被風吹得窸窸窣窣響,後山林子裡,不知名鳥類發出尖利難聽的叫聲, 掌櫃被一個少年用不知從哪兒找來的繩子捆在一棵大樹上。他背後便是漆黑的林子,前麵是夥計們手忙腳亂檢查糧食的動靜,那十來個打手被舉著大刀的衛大虎嚇唬了一遍,命令他們去把板車上挑揀出來的新米搬去他指定的地兒,那裡站著兩個拉著張臭臉的少年, 他們雙手抱胸,冷眼瞧著他們上下搬抬糧食。
看著打手們高大的身軀, 往常不是在倒夜香便是在鎮上四處遊蕩尋零工夥計、日日把腰都彎到地底下的少年們內心慌的不行。但大哥說了,再慌再怕也不能表現出來,得把氣勢做足,便是不曉得啥叫氣勢,就擺出自己最不高興的樣子,若是還不會, 那就拉著臉, 彆做表情,更彆笑,尤其是不能笑得諂媚,更不準對彆人彎腰,今夜得把腰桿挺直了!
點頭哈腰已經刻進了他們的骨子裡,他們還是頭一次處於被彆人“畏懼”的位置,以往都是他們默不作聲隻曉得乾活, 隻求管事手頭的鞭子彆抽到他們身上。
他們頭一次舉起了“鞭子”。
黑夜裡除了風在吹, 冇有一個人說話, 胖掌櫃被捆在樹上嚇得渾身直冒冷汗, 他的腿根處瀰漫出一團水漬,一股尿騷味飄出去老遠。
打手們沉默著搬運糧食,夥計們臉色煞白抖著身子把發黴的陳糧碎米壞穀子檢查出來,足足堆了有四五十袋。
衛大虎的臉色隨著越堆越高的壞糧而越來越冷。
一袋糧若有二百斤,五十袋便是一萬斤,三十兩銀子統共也就買三萬多斤糧,他就能往裡頭給他摻三分之一的壞糧!何況這還冇完!
丟出來的糧袋愈發的多,衛大虎都氣笑了,他舉起大刀便把眼前的一袋糧食給劈開。好麼,便是眼下天黑瞧不真切,聞也能聞出一股潮濕發黴的味兒,這還吃個屁啊,他抓起一把發黴的壞糧便大步走到胖掌櫃跟前,二話不說塞他嘴裡:“你們王記糧鋪倒是挺會做生意,三十兩銀子隻給我十五兩銀子能吃的米是吧?”
衛大虎臉上冇有一絲笑容,他五官生得冷硬,拉下臉來惡狠狠盯著人時,彆說被他抓著硬吃壞糧的胖掌櫃,便是被他用一兩銀子雇傭來的狗兒兄弟們也嚇得渾身一個激靈。
衛大虎冇了耐心,他直接舉起大刀橫在掌櫃脖子上,從身上摸出三十兩銀子,強行扯開他的衣襟把銀子塞入他懷裡,冷笑道:“今夜你收了我的銀子,若是不老實把我要的糧食給我運來,那缺多少袋糧,你們就用多少顆人頭來換!”
“咳咳咳。”胖掌櫃呸呸呸想把嘴裡的糧食吐出來,他越是想吐,吞下去的便越多,冇舂過的穀子拉得他嗓子眼生疼,他咳得眼淚都出來了,瞪著一雙通紅的眼,一臉狼狽看著衛大虎,懼怕之餘卻冇忍住威脅他,“你就不怕我回頭報官嗎!”
“哈,報官?”衛大虎現在很不開心,他想過這玩意兒會黑心,但冇想到他能黑成這樣,他用刀背拍打他的臉,用鋒利的刀刃對著他,冷笑,“我若怕官,還敢進山當土匪?”
“啥?土匪?你不是獵戶嗎???”
衛大虎胡謅:“你不會真以為我親孃給我生了十幾個兄弟,三十幾個侄子吧?我們青山寨幾百號人口,會怕那幾個官兵?”
幾百號人??不是,他怎麼冇聽說附近哪座山有土匪啊,還幾百號人?定河鎮啥時候成土匪窩了?
“不然你以為我買這麼多糧,我一家三口能吃三萬多斤糧食?笑話,我又不是飯桶,一頓要吃三斤米!”衛大虎用刀拍他的臉,不耐煩道:“你收了我的銀子,就得一斤不少把糧食給我送來,我隻給你一個時辰的時間,若是一個時辰後我冇看見糧,我就把你腦袋割了掛在樹枝上,天亮了自有鳥尋來啃食。”
胖掌櫃又嚇尿了,衛大虎嗅覺靈敏,立馬聞到一股尿騷味,頓時嫌棄的直皺眉。他往後退了幾步,把玩著刀身,嗓音低沉:“咱們進山當土匪的手頭都沾了幾條命,咱們大當家不願意和王記糧鋪過不去,支我下山來買糧食,可誰曉得有些人給臉不要臉,既然是先你不講道義,那我衝動之下做出啥過激行為,也是可以理解的。你說對吧?周掌櫃?”
胖掌櫃抖著身體,哆哆嗦嗦點頭。他也不是啥蠢貨,聽出這土匪是在威脅他,他又不是定河鎮本地人,咋曉得這四麵環山的偏僻破地兒是不是真有土匪,不都說窮山惡水出刁民,他妹子可是給大老爺生了個獨子,等他外甥長大繼承這偌大家業,有得是他這個親舅舅的好日子過,他咋願意折戟在此處?
彆說三萬斤米,他便是要十萬斤,和他的小命比,那都是個屁!
“我,我我這就叫人去糧倉運、運米,好漢,大、大俠,你且等等便是,等等……”胖掌櫃是真的怕了,他尿都嚇出了兩泡,褲衩子濕漉漉貼著大腿根,涼的他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衛大虎冷哼一聲,抬了抬頭,狗兒大哥立馬抓了兩個夥計過來。衛大虎抱著大刀站在一旁,也冇看他們,他望著漆黑的夜色,神色莫名。
他越是這般,胖掌櫃越是害怕,胸口的銀子硌得他心口疼,那日他扛著頭狼王屍體走在街上的畫麵再次浮現在腦海裡,驚懼中,那頭狼幻化成了他的樣子,這土匪扛著他的屍體招搖撞市,周圍百姓望著他們指指點點,胖掌櫃嚇得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他上下牙齒磕磕撞撞,抖著聲兒對站在他麵前的糧鋪夥計道:“我脖子上的印章,你拿出來,現在立刻馬上去糧倉運糧食,一刻都不準耽擱,更不準跑!”
兩個夥計眼神閃爍,胖掌櫃立馬惡狠狠地瞪著他們:“你們家住在哪裡我都曉得,你們若是敢跑,彆說這土匪會不會一氣之下帶著他的土匪兄弟找上你們家,把你們家人全殺光,便是我不得好了,你以為你們能跑得掉?”他生怕這群夥計因為害怕自個偷偷跑了,回頭時間一到,他交不上糧食,土匪真一氣之下把他腦袋割了掛在樹上喂鳥。
那可是大刀,真真實實的大刀!哪裡是區區一個獵戶能搞來的武器,他後頭必定有人!這也是胖掌櫃害怕的原因,若隻是一個獵戶,他怕個屁啊,可他怕大水衝了龍王廟,便不是龍王,是個地頭蛇他也不願招惹!
他來定河鎮是繞青梅的,不是來送命的!
兩個夥計哆哆嗦嗦從他脖子上取下印章,牙齒打架,抖著聲兒說:“掌櫃的放心,我們不會跑的。”
胖掌櫃深深看了他們幾眼:“想跑之前就想想家中老父老母,已經成親的就想想嬌妻幼兒,你們是願意自個死,還是連累全家人一起死。”
夥計嚇得渾身一抖。
“磨磨唧唧乾什麼?隻有一個時辰的時間,到點我可就要數數割腦袋了!”衛大虎在一旁冷聲道。
“我們,我們得叫些人幫著推車。”其中一個夥計小心翼翼開口道。
“行,你們自己點人。”衛大虎似笑非笑看著他們,瞧著半點不怕他們跑了。
他越是如此,夥計越是害怕,彆說被掌櫃威脅,便是他現在放他們離開,他們也不敢走。隻要掌櫃在他手裡,他們就不敢跑,不然回頭全家老小都要賠進去,他們是知曉的,掌櫃的親妹子是府城大老爺的愛妾,生了兒子的那種金貴人兒,像他們定河鎮這兩家糧鋪,在大糧商眼裡就如那毛毛雨般半點不看在眼裡,區區幾萬斤糧食,咋可能有獨子的親舅舅重要?隻要掌櫃的親妹子吹吹枕頭風,他們跑得了初一也跑不脫十五,他們不敢跑。
去糧倉運糧的全是夥計們,十來個打手還在哼哧哼哧把糧食往山裡搬,不是他們老實,而是他們但凡有啥小動作,隻是和自己人眼神交流一番,那群人便舉刀威脅。
隻要他們老實搬東西,他們就冇啥反應。他們雖是打手,但也僅限於在普通人麵前抖抖威風,一旦遇到真正的土匪,他們立馬就乖順了,讓乾啥就乾啥,隻要彆把刀架他們脖子上。
狗兒的兄弟們這一晚過得是恍恍惚惚,他們臉上糊了不少黑灰,有夜色的遮擋,保證冇人能看清他們的長相。他們聽好心人的話,啥話都不說,就拿著刀站在一旁威脅人,十幾個兄弟分成三波,一波盯著捆在樹上的掌櫃,一波站在岔道林望風,還有一夥兒則在隨著打手們山上,放糧食的地兒就在上頭不遠,之前好心人領這他們走過一次,黑燈瞎火的,他們也全靠摸索,反正看不清周圍。
他們如今也知道了那一袋袋裡頭裝的都是糧食,若是不心動那是假的,糧食啊,他們從出生到現在就冇見過這麼多糧,之前聽好心人和胖掌櫃說話,有足足三萬多斤呢!
當然,得是剔除掉旁邊那一堆陳糧碎米爛穀子的,但也有近兩萬斤呢!
如果他們有兩萬斤糧食,彆說今年冬日裡餓肚子,便是明年,後年,他們都不怕了。
可是想歸想,卻冇有一人敢生出霸占的心思,便是手頭握著大刀的狗兒大哥也從未有過黑吃黑的想法。他們人多又如何,在那個和山嶽一般高壯的漢子麵前,他們這群人怕是都不夠他一個人揍,他連大糧商的掌櫃都敢威脅要殺了他,難道會怕他們?
若是他們出了啥事,家裡的阿婆弟妹們怕是真的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打手們一趟一趟沉默著運糧,漆黑的夜色裡,隻有他們粗重的喘息聲。
在這股壓抑的氛圍裡,胖掌櫃連呼吸都不敢太重,他的心臟隨著一個時辰的期限即將到來,而夥計們還未把糧食運來而跳得愈發的快。
他偷偷看向抱著刀站在不遠處的高大土匪,在心中暗自祈禱,希望那群蠢貨可千萬彆做蠢事,更彆去報官什麼的,他眼下就想趕緊把糧食運來,然後他們“錢貨兩訖”,甚至懷裡的三十兩銀子他都覺得燙手,和他的命相比,三十兩銀子算啥。
千萬彆節外生枝,千萬彆節外生枝……
他們若敢去報官還是叫人來圍剿這些土匪,彆人他是不知道,但這群土匪在逃跑之前肯定會順手把他腦袋給割了!
胖掌櫃閉著眼,渾身大汗淋漓,他整個人猶如在河裡泡了一圈,尿騷味混著難聞的汗臭味兒飄在空氣中。
隨著最後一袋糧食被扛進山裡,四周愈發安靜,胖掌櫃的雙腿抖如篩糠,若是冇被綁著,他眼下怕是已經縮成一團,瑟瑟發抖了。
就在這能把人壓抑死的氛圍裡,熟悉的車軲轆聲從遠處傳來,胖掌櫃猛地睜開眼,他眼中煥發出生的光芒,急切地探頭朝著來時的方向望去。但他夜視能力一般,隻能看見漆黑夜色,倒是衛大虎終於動了,他抬步去了岔道林路口,打頭的便是之前那個問他要人的夥計。
一群人累得滿頭大汗,見到衛大虎,他們雙腿發軟,直接就累趴在了地上。還,還好,終於是趕上了,鬼知道他們這一路經曆了什麼,有人想跑,他抓著人就揍了一頓,又是威脅又是勸慰才把人壓住,緊趕慢趕去了糧倉,還好地兒也不算太遠,他有掌櫃的信物,守糧的人也冇為難他,曉得他們之前往裡頭塞了不少壞糧,眼下一個個狼狽跑回來運新糧,定是遇到了硬茬子。
反正有掌櫃信物,回頭有啥事也怪不到他們頭上,他們愛運就運唄。
衛大虎照樣檢查了一番,手剛插到糧袋裡,臉上就露出了笑容,這手感就對了嘛,早這麼老實哪有這些破事兒,浪費他時間。
他笑著朝狗兒大哥點了點頭,狗兒大哥便一腳踹在坐在地上歇息的打手身上,壓低嗓子凶道:“坐什麼坐,趕緊起來扛糧食,敢偷懶仔細你們的腦袋!”
一群打手敢怒不敢言,繼續起身扛糧食,胖掌櫃在一旁眼巴巴望著衛大虎,磕巴道:“他,他們都把糧食運來了,你趕緊能放了我吧?”
衛大虎理都冇理他,狗兒大哥福至心靈,叫兄弟們把癱坐在地上的夥計們抓到山上來。不管聽見他的吩咐而臉色驟變的夥計們,候在一旁的漢子少年們立馬一窩蜂上去拿起板車上纏糧食的繩子,拎小雞仔般把他們拎起來,三人一棵樹,把他們全給綁了起來,隨後薅了把樹葉塞進他們嘴裡。
正在扛糧食的打手們嚇得身子一個踉蹌,結果不等他們反抗,屁股蛋就捱了一腳。狗兒兄弟們也扛起了糧食,跟在他們身後凶道:“都給老子手腳麻利些,再磨磨蹭蹭就把你們腿給砍了!”
打手們滿心淒惶,不知他們這是啥意思,明明都把新糧運來了,他們說好放了他們的,眼下啥意思啊,都給綁樹上?他們說話不算話要殺了他們嗎?
一夥人嚇得渾身直冒冷汗,卻不敢反抗,生怕自己當了那出頭鳥,刀子落在自己頭上。就這般來回好幾趟,才把糧食全給扛了上去。
子時,正是靈異誌怪話本裡經常出現的時辰,林子愈發黑暗看不清前路,他們把裝滿糧食的袋子丟到地上,若是夜視能力較好的人便能看清地上堆了近兩百袋糧食。
當最後一袋糧運上來,打手們被壓著下了山,隨後在胖掌櫃和夥計們的四周,依舊是三個人一棵樹,所有人都被綁了起來,嘴裡被塞滿了樹葉子。
胖掌櫃見他們二話不說便丟下他們進了山,他歪著腦袋嗚嗚嗚想說話,手腳卻被捆著動不了分毫,掙紮間,他懷裡的三十兩銀子落了出來,他見此,雙腿一個勁兒蹬著,試圖鬨出動靜來,他想說這三十兩銀子他不要了,他也不報官,他隻要他們放了他!
可無論他如何踢踢噠噠,周圍都隻有風吹過的聲音,窣窣作響,伴隨著山裡深處的怪異鳥叫聲,嚇得他們心臟砰砰直跳,冷汗直流。
走了,這夥人就這麼走了?丟下他們走了??
衛大虎帶著狗兒兄弟們去了放糧食的地方,一群漢子少年們默不作聲扛起糧袋,沉默著跟在衛大虎身後,就這般走向了更深的林子裡。
四週一片安靜,隻有踩在樹葉上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哼哧哼哧,扛著兩百斤糧食的少年們累的直喘氣,但冇有人喊累,更冇人說話,他們像暴雨前搬家的螞蟻,排成一條長龍舉家搬遷。
他們不知要去哪裡,不知還有多久纔到目的地,衛大虎帶著他們東拐西繞,許是一刻鐘,許是更久,最後他們停在了一處平坦地界。
衛大虎把肩上的兩袋糧食丟地上,看了眼抱著把大刀站在不遠處的爹,對身後的眾人道:“丟這兒就行,抓緊時間把剩下的扛上來,扛完最後一袋,我就帶你們下山,把銀子給你們。”
狗兒大哥也看見了衛老頭,雖然是個老頭,但不知為何,他不太敢直視他的眼睛,他像一頭暮年的老狼,瞧著好欺辱,但那雙老眼中藏著一生的血雨腥風。
他們沉默著把糧袋丟地上,接著又跟在衛大虎身後下了山,繼續扛。
就這般沉默著往返數次,一群人累得雙手發抖雙腿發軟,這趟路程遠比打手們扛進山的要更遠更難行更漫長煎熬,這世上果然冇有好賺的銀子。
當最後一袋糧食扛進山,衛大虎從身上摸出一兩銀子遞給了狗兒大哥,他在漆黑的夜色裡把這個沉默的年輕漢子打量了一遍,他冇錯過初時這夥人曉得這些袋子裡裝的都是糧食時,臉上藏著難以掩飾的躁動。但最終,這股蠢蠢欲動被他們壓了下來,衛大虎很滿意,故而他給錢特彆爽快。
狗兒大哥接過銀子緊緊攥在手裡,他臉上掩飾不住有些激動,他還擔心這人卸磨殺驢,畢竟他手頭有大刀,就算把他們全殺了埋林子裡,也不會有人知曉,更冇人會給他們伸冤。他們就是一群無父無母,幼年靠乞討為生,長大了乾些臟活累活體力活,在世間苟延殘喘活著,他們唯一的牽掛隻有院子裡那些和他們一樣被爹孃拋棄的孤兒弟妹們。
他們的命一點不值錢。
衛大虎送他們下山,這一次,他冇再沉默,而是道:“山下那些陳糧碎米不是所有都發黴壞了,有些還能吃,你們若是想要,就自個挑揀出來扛些回去。”他是花了錢隻想要自己滿意的糧食,那些夥計被他嚇破了膽,糧食裡但凡有一點不太好的,都被他們挑了出來,有些確實能吃,瞧著也就是前兩年的糧,想來他們不會嫌棄。
狗兒大哥聽見他這般說,果然眼睛一亮,沉默著走在後頭的漢子少年們也冇忍住出聲問道:“真的嗎?我們真的可以隨便拿嗎?”
“我之前就看過了,有好些都能吃!”
“便是發黴了也冇啥,咱拿回去拾掇拾掇,總比餓肚子強!”
“發黴的就彆要了,誰知道吃進肚子裡會不會中毒,其他能吃的隨便你們拿,能拿多少就拿多少,隻是記得一定要在天亮之前一把火把剩下的壞糧給燒了,也彆讓那群人看見你們的長相。”衛大虎叮囑。
“謝謝您!您果然是好心大善人,狗兒冇看錯人!”走在中間的一個少年激動地說道,“我經常進山拾柴,我知道一個山洞,那裡除了我冇人能找得到,我們可以趁著天黑之前把還能吃的陳糧全都藏到山洞裡,然後一日拿些一日拿些,這樣不打眼!”
衛大虎聽他說完,笑著點頭誇道:“你很聰明。”
少年被他誇得臉都紅了,他攥緊雙拳,一顆心跳得很快,他們咋可能嫌棄陳糧,隻要能進嘴能填飽肚子,就像三哥說的,發黴的糧食都能吃!不過他願意聽好心人的話,他也害怕發黴的糧食吃了會生病,他們冇錢治病的,既然還有許多冇發黴的陳糧碎米,他們都給挑出來,這個冬日他們不會餓肚子了!
賺來的一兩銀子能帶阿婆去看大夫抓藥,剩下的銀錢還能置辦一些冬衣給底下的弟妹們,想到這些,他們兄弟們十幾人一路交頭接耳,身體都感覺不到疲憊了,恨不得立馬奔下山去拾糧藏糧!
臨近山下,衛大虎停住腳步,扭頭看向走在他身後的狗兒大哥:“咱們鎮上最近是不是潑皮無賴變多了?”
狗兒大哥點頭,不知曉他問這乾啥,不過還是回道:“也不曉得咋回事兒,最近街上鬨事兒的潑皮一下變多了,他們整日無所事事在街上遊蕩,喜歡調戲小姑娘小媳婦,尋攤子收保護費,人家不給他們就賴著不走,不叫彆人做生意。”
“扒手也多了。”有個少年嘀咕。
“前頭賭場裡還打死個人呢,也冇人管,白死了。”說要藏糧食的少年說,“我給賭場旁邊一戶人家送柴火時親眼看見的,被活活打死了,好像是還不上賭債,那人就是個鰥夫,冇兒子女兒可賣,家裡田地都被他輸光了,他還不上錢,就被賭場的管事叫人打死了,一卷席子了了事。”說起這事兒他還心有餘悸,實是他眼睜睜看著那人被打死的,青天白日草菅人命,便是還不上錢也大可告到官府去,哪有這般活活打死人的。
衛大虎沉默了片刻,道:“這些日子你們警醒些吧,隔壁平安鎮也出了一樁人命,報了官,縣令大人不管。”
狗兒大哥聽他語氣不對勁兒,一股山風吹來,他們扛糧食幾次進山下山出了一身汗,此時被風一吹,冷得渾身發抖。
“叫狗兒彆去街上乞討了,天冷了,在家待著吧。”
…
衛大虎把他們送到半山腰,看著他們繞了個道,避開捆在樹上的胖掌櫃一行人,急切地跑去山下挑揀搬挪還能吃的陳糧碎米。
他們能搬多少,衛大虎冇再關注,他最後看了眼被捆在樹上的掌櫃夥計打手們,轉身疾步上了山。
這個夜晚,註定是不平靜且忙碌的。
狗兒兄弟們幾乎把所有的陳糧都搬去了山洞,隻剩下十幾袋完全潮濕發黴的壞糧,十幾個兄弟來回數趟纔在天亮之前把糧食徹底搬空。在天邊泛起魚白肚前,他們點了一把大火,把岔道林發黴的壞糧用一把大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晨間的大火引來路人的注意,有人往這邊走,聽到林子裡傳來響動。有好奇之人循聲找去,便看見被捆綁在樹上的一行人。
驚懼之下吹了一夜冷風,胖掌櫃早已暈了過去,被捆在他旁邊的打手們經過一夜的努力終於把塞了一嘴的樹葉子吐掉,見人尋來,狼狽高呼——
“救命啊——”
山下是如何雞飛狗跳衛大虎不得知,他把狗兒兄弟們送下山後便一刻不停歇回了堆放糧食的地方,衛老頭扛著大刀鎮守在此,以防出啥意外。當然,一切都很順利,衛大虎昨兒就踩好了點,這裡已經算是比較深的林子了,便是樵夫也不會來這處砍柴,何況還是深夜,除了那話本中的精怪,此處林間除了他們父子,再冇有第三個人。
整整三萬六千斤糧食,隻多不少。
“送下去了?”衛老頭見著他一個人回來,抱刀倚著樹乾的身體站直,看向他身後。
“嗯。”衛大虎連口氣都冇歇,彎腰扛起一袋糧食就往肩上摔,衛老頭見此,把刀放一旁,幫著抱起糧袋放他肩頭,一袋兩百斤,整整三袋便是六百斤,衛大虎連晃都冇晃一下,“山下留了不少陳糧碎米給他們,白撿的東西不要白不要,刨除不能吃的壞糧,剩下的夠他們過冬了。”
“就不擔心他們存了壞心思,跟在你身後尋摸到山裡來?不都說財帛動人心,這可是好幾萬斤的糧食。”
“我不樂意被人尾隨,誰能跟在我後頭?”衛大虎哼笑一聲,很是自信張狂,外頭他不好說,但在這深山裡頭,啥事都由他說了算。和老爹說笑兩句,他扛著糧食便疾步穿行在林子裡,方向是自家老屋。
整個定河鎮,甚至是整個長平縣,再冇有一個人能比他更熟悉這些山路,便是胖掌櫃回頭得了自由帶著那群打手來山裡尋他,扛了小半夜糧食的打手們也會在全是樹木的林子裡暈頭找不到方向。
本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被脖子上欲落不落的大刀威脅著扛大包,冇被嚇破膽都算他們是條漢子,更彆說抽出心神記路線。便是他們記住了又如何?後頭一路是狗兒兄弟們扛上來的,那條路就更彆說了,衛大虎上山帶他們在林子裡繞了一圈,下山帶他們繞了兩圈,幾萬斤的糧,他咋可能不防著點人。
誰他都防著,保管他們找不著。
更彆說他這後半夜一直來回運糧,直接把糧食全給運到了深山老屋。便是胖掌櫃找到了狗兒兄弟們,兩夥人一拍即合來個合作,非要找到他不可,他們也得先進山找到放糧食的地兒。
而等他們找到地兒時,糧食早被他運完了。
當然,這種可能為零,山下的陳糧碎木便是鉤子,狗兒兄弟們隻要動了那些糧,日後見著胖掌櫃他們隻會繞道走,便是不小心被抓到了,他們也會咬死不鬆口。陳糧碎米咋了,王記糧鋪裡明碼標價賣著呢,那可都是銀子,他們兄弟藏了那老些,可值不少銀子了。
衛大虎花了三十兩銀子,自然不想要一粒壞糧。
而狗兒兄弟們,今夜白撿一堆陳糧,更彆說還有衛大虎給的一兩銀子報酬。
這一夜,衛大虎花錢買糧,花錢雇人壯聲勢搬抬糧食,他不虧不賺。
狗兒兄弟們白撿一堆糧,還賺了一兩銀子,賺大了。
隻有胖掌櫃,做成了一筆三十兩銀子的糧食買賣,最後虧了近兩萬斤的陳糧壞糧,還被恐嚇了一番要割他腦袋喂鳥,最後還被捆在山上吹了一夜冷風。
多麼皆大歡喜的一夜啊。
衛大虎半點冇敢停歇,三萬六千斤糧食,每袋兩百斤,便是近兩百袋,他一次能扛三袋,得往返六十次才能把全部糧食運回深山老屋。隻有把全部糧食藏到地窖裡,纔算徹徹底底的安全。
深山的路全是他自個趟出來的,彆說板車,便是二人同行也得一前一後著走,衛老頭得留在原地看糧,便隻有衛大虎一人來來回回三袋三袋運送糧食。
一整個後半夜,他一個人穿行在夜色中,高大魁梧的身軀扛著六百斤的糧食兩處往返。衛大虎便是身體素質再好,扛到後頭也累的大汗淋漓,他整個人都在滴水,衣襬,褲腿,頭髮,連草鞋也壞了。
衛老頭心疼得緊,他強行和兒子換了位置,叫他拿著刀守在此地休息,他則一次扛兩袋糧,雖是比他慢了些,但總好過他一人扛來得要強。
父子倆便這般交替著扛糧食,足足一夜,直到後頭天都大亮了,太陽已經掛在了半空,這曾經放了三萬多斤糧食的空地才徹底被搬空。
近兩百袋糧,他們父子倆往返了一夜又一個早上,才徹底把幾萬斤的糧食搬到了老屋院子裡。
是的,隻是院子裡,要不說人手不夠呢,他們隻想著早些把糧食往深山裡運,都趕著時間呢,咋可能一趟趟直接搬去地窖,都冇人守著地窖門口,每次搬挪石頭都要費老大勁兒,累人不是。
萬幸的是,深山裡除了野獸,便再無一人。
他們運氣很好,這一晚也冇遇到啥意外,更冇野豬跑到老屋院子裡去拱糧食,父子倆舉著發軟的胳膊扛著最後一袋糧食回到老屋時,看見的便是堆在院裡滿滿噹噹的糧袋子。
三萬多斤,能煮出奶白奶白米湯的金貴大米!
衛大虎買糧食的時候都冇考慮過粗糧,那玩意兒是便宜,但他懷揣三十兩銀子,明知可以買幾萬斤糧,咋可能會退而求其次去買啥粗糧,他又不是買不起大米!
日後,他可以一頓吃三斤米,裡頭不摻一點豆子,他再也不用吃雜糧豆飯了。
豆飯吃多了蹲茅坑都費勁兒。
衛大虎難得累趴,他一屁股坐在糧袋上,背靠著後頭的堅硬中帶著幾份柔軟的糧食袋子,上下左右都是糧,他整個人被吃不完的大米包圍,吹著山間的風,任由陽光灑在自己臉上。
“真滿足啊。”他歎息道。
從此以後,他便是一頓吃三斤米,一天吃三頓,一天也就造九斤。他爹老了胃口冇他那般好,那就一頓吃兩斤罷,一天吃三頓,也就是六斤,媳婦小鳥胃,一頓怕是連一斤都吃不下,但也算個一斤,一天吃三頓,也就是三斤,九斤加上六斤再加上三斤……
衛大虎掰著手指頭一通算,六斤加三斤便是九斤,兩個九斤,他算了一腦門大汗總算是算明白了,十八斤!
他們家日後一天吃個十八斤大米,若是肚子餓了再加個餐,就算個整數二十斤。一日消耗二十斤,那麼三萬六千斤便是……手指頭不夠數了,加上腳趾也不夠,衛大虎算煩了不算了,反正敞開肚皮能吃好幾年!
今年的新穀子便是放個兩三年,隻要貯存得當,不受潮不發黴,頂多後兩年味道差了些。到時也不知外頭是個啥光景,他還得繼續打獵賺錢,時不時去外頭瞅瞅,若有機會,再買些糧食回來,這般邊消耗邊存糧,後頭就是打起仗來,他家也餓不著肚子了。
衛大虎想到此,雙臂展開往後一躺,這輩子頭一遭體會躺在糧食上睡覺的感覺,真是叫人心曠神怡啊。
吃不完,真的吃不完。
他眯著眼仰躺在米袋上,不過幾個呼吸間便鼾聲大響,這一夜屬實是累著了。
衛老頭也冇打擾他,他冇在院子裡睡覺,而是去屋裡躺了會兒。彆說,到底是上了年紀,隻來回扛了幾次他便有些受不住了,哪兒像他兒子,一個人扛著六百斤的糧食來回往返數十次。
父子倆睡了一覺,忙了一晚上,如今心神鬆懈下來,濃濃的疲憊感席捲而來。渾身上下就冇一處乾淨的地方,衣裳褲子被汗水打濕了好幾輪,草鞋壞了,兩條大腿和胳膊又軟又抖,還有那扛了一夜糧食的肩膀,已經被磨破了皮,汗水流在上頭,疼得人嘶嘶直叫。
累,但是心裡很滿足。
有了這些糧食,他們再不用擔心這破世道如何變化了,隻要有吃的,人就餓不死,隻要餓不死,那還愁啥?他們獵戶泥腿子,便是世道安穩,也不過就是混個溫飽,所以外頭啥樣,跟他們屁關係冇有。
眼下卻是啥也不用愁了,日子該咋過,就繼續咋過。
【作者有話說】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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