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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囤糧中(二)◎
回來的一共有八個人, 其中三個成年漢子,五個少年。說是成年漢子,衛大虎也有些估摸不準, 實是這三個漢子五官瞧著十分滄桑,長得像三十來歲的中年模樣,偏生說話那人的聲音又十分年輕,聽這也就二十來歲左右。
為首的漢子同樣在打量衛大虎,身高九尺的大高個, 很像前兩次狗兒回來說的那好心人。
小乞丐看了衛大虎一眼,拉著大哥便去了堂屋。其他人見此, 瞅了眼站在院子裡的陌生麵孔,留了兩個少年在外頭守著,其他人也跟著狗兒去了堂屋。
“啥情況啊?外頭那個傻大個是給你饅頭和碎銀子的好心人不?”被狗兒拉著的漢子瞅了眼外頭,“你把他帶來家中乾啥?”
“他不是傻子。”小乞丐看著大哥有些不高興,伸手把周圍的兄弟都拉到身邊,一群人圍成一個圈, 他這才壓低聲音把衛大虎說的話原封不動說給兄弟們聽, “他說事成之後給我一兩銀子的報酬,一兩銀子夠我們買好些個糧食了。阿婆夜夜咳嗽睡不好覺,我想給她買藥喝,還有小貓小鼠小螞蟻他們,快入冬了,家中冇啥厚實衣裳,他們年紀小抗不住的。”
尤其是阿婆, 若不帶她去看大夫抓藥吃, 她一定撐不過這個冬天。
“一兩銀子??”
“啥?他真說事成之後給你一兩銀子?莫不是在唬人吧?”
“狗兒, 你是不是被他騙了?”圍著他的兄弟們驚撥出聲, 隻是幫著搬搬抬抬就給一兩銀子?啥時候銀錢這麼好賺了?他們整日出去給人扛大包乾體力活,東家纔給幾個銅板!他們兄弟十好幾個,除了眼下還在外頭乾活的老三和老五,一大家子,阿婆帶著小貓小鼠日日在家中漿洗衣裳,他們年齡大些的則去扛大包,或到山裡去拾柴火、去河裡抓魚賣,甚至晚上倒夜香,隻要能賺到幾個銅板,啥苦活累活他們都願意做。但他們忙碌一年到頭彆說賺一兩銀子,家中能餓不死人就已經頂滿足了。
他們這輩子唯一摸著銀子的機會,還是上回狗子帶回來的碎銀子,說是一個傻高個丟到小貓乞討的碗裡,他們這是遇到冤大頭了!
這是他們私下說的話,阿婆和小貓都不準他們叫好心人傻高個,說他們不對。
眼下狗兒把傻高個,哦不,好心人帶到家中來,說隻要幫他搬搬抬抬守個東西,事成之後就給他一兩銀子,最遲不超過後日天亮。幾個少年喜形於色,胳膊肘互互相撞擊,笑著拍狗兒肩道:“那還猶豫啥,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咱趕緊答應他!”
年長的大哥猶豫著冇說話,他擔心這裡頭有坑等著他們,這世上哪有這般好的事,他扛一天大包最多也就賺十幾個銅板,一兩銀子可是一千個銅板,他得扛多久的大包?咋可能搬搬抬抬一下就給他們這麼多銀子。可他又著實想不懂他們有啥可叫彆人惦記的,一屋子老弱,連身體麵衣裳都湊不齊,娃子們冬日也光著個屁股蛋,家中翻個底朝天也翻不出幾個銅板,家底比臉還要乾淨。
人算計他們,圖啥啊?
一兩銀子的誘惑力實在是太大了,莫說往年冬日難捱,便說如今,阿婆自上次得了一次風寒後,便日日夜夜咳嗽不停,若再不去看大夫抓藥吃,怕是熬不過這個冬日。何況底下還有這麼多弟妹,他們便是天天去給東家扛大包乾體力活,又能掙多少銅板?家中米缸因狗兒遇到個好心人的緣故,這些日子家中省著口糧吃,倒也勉強過得下去。
可冬日呢?他們還冇賺到過冬的糧食呢。
幾個年長的兄弟對視一眼,隻要能賺到銀錢買過冬的糧食,便是天上下刀子,他們都是要去嘗試一番的。本就是身無一物的窮鬼一個,渾身上下隻有命一條,他能惦記他們啥?便是真惦記他們這條窮命,隻要給他們銀子,他們啥事都敢乾!
兄弟們低聲商量了幾句,然後便由大哥出麵去和衛大虎接洽。
衛大虎在院子裡和兩個少年大眼瞪小眼,其中一個少年叫了聲大哥,衛大虎扭頭看去,便見到之前問家裡出啥事的那個漢子朝他走來,張口便是:“你說的那事,我們同意了。”
衛大虎點頭,對他們的選擇冇啥好意外的,彆說一兩銀子,便是一錢銀子他們都會答應。都要餓得吃不起飯了,有個賺錢的機會擺在眼前,他們比誰都要更迫切地伸手抓住。
“您給狗兒饅頭和碎銀子,他都回來告訴我們了,您是敞亮人,需要我們做啥,可以直說不?我們兄弟腦子都不咋地,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你直接說要我們乾啥,我們都聽你的。”狗兒大哥搓著手,雙脣乾澀皸裂,他舔了舔唇角,看著衛大虎的眼中帶著四分感激三分防備,“隻要你冇唬我們,事成之後給我們一兩銀子,啥事都可以敞開了說。”
“敞開說了,就那些事,你們把自己拾掇乾淨些,裝扮成我兄弟,到時你們也不用說話,站在旁邊聽我的就行。”衛大虎說。
狗兒大哥仔細觀察他的表情,衛大虎任他打量,兩個漢子對視半晌,狗兒大哥從他臉上實在看不出啥陰謀詭計,他那點腦子能看出個啥,故而乾脆撇開眼不看了,問道:“你需要幾個人?”
衛大虎看向站在屋簷下的一群大小夥子,許是要去外頭找活計,他們身上穿的衣裳比小乞丐狗兒要乾淨些,不把自己拾掇出個人樣,東家不會要他們,便是扛大包,也冇人會要一個臟兮兮的乞丐。他知曉這群人不是親兄弟,不知因啥緣分,大傢夥一起生活,但瞧著他們那親密勁兒,和親兄弟也冇兩樣了,一個無父無母的乞丐若想安全著長大,自然是和大傢夥一起生活存活率要高些。
想到給他作揖的阿婆,給他磕頭的小娃子,衛大虎突然就一點都不心疼那一兩銀子了。
“十六歲以上的兄弟都叫上,要有把子力氣的。”衛大虎說。
狗兒大哥點頭,那除了狗兒和鼠兒,還有晚上要去收夜香的六兒,剩下的兄弟都能滿足他的條件。
衛大虎也冇多待,和他們約定好了時辰,便離開了這間狹小逼仄又住滿人的小院。
從巷子裡出來,他冇再在鎮上逛,徑直回了村。
衛大虎抄山裡小路回了家,他到家時已是午後,家中剛剛吃完午食,見他回來,桃花忙去灶房端灶頭溫著的吃食。
衛大虎還要去山裡老屋一趟,端著自己的木盆狼吞虎嚥,桃花在旁邊看著忙道:“你慢點吃,小心噎著了。”
衛大虎可聽媳婦話,便放慢了速度,對她和爹道:“我和糧鋪的掌櫃買了三十兩銀子的糧食,上次我賣狼見過他,穿著富貴,瞧著不像小戶人家出來的。但他腦子好似有些糊塗,一個掌管糧鋪的掌櫃,過日子把眼睛耳朵鼻子都給遮住了,半點看不清形勢,幾萬斤的糧食,在如今這個風向不明的時候他居然答應賣給我,還冇漲價。”
這也是衛大虎即便知曉他心裡在打小九九,但依舊當做什麼都不知曉的原因。王記糧鋪可不是啥小作坊,作為開遍州府的大糧商,府城和縣裡漲價的訊息,那胖掌櫃好似全然不知曉,連隔壁鎮的糧價在這一個月都漲了兩次,他們定河鎮卻雷打不動依舊賣五文一鬥米。
要說這糧價,也就是這十來年降下來的,衛大虎小時候,衛老頭整日進山打獵,賣獵物換來的銀錢養活他們爺倆還挺費勁兒,遠不似如今這般簡單,那會兒的糧食價格是十五文一鬥,也就是十五個銅板纔買六斤糧食。而衛大虎在十歲時一頓飯便要吃下一斤糧,再加上壯年期的衛老頭,爺倆一頓飯便要吃下三斤多的米,六斤米省著吃才堪堪夠一日。
至於糧食咋突然降這般多,他們這些接觸不到啥大人物的獵戶咋知曉,但從安穩的世道來看,許是上頭的皇帝老爺是個頂有能力的人,至於為啥這麼厲害的皇帝老爺也管不住天下了,衛大虎猜測,這不是人老了都要死嗎,就像他嶽母家,就錢家那一畝三分地,狗子那兩個兄長看的多緊啊,眼巴巴瞅著,就等著老子一死就分家產。
衛大虎想,真龍一死,他生的那群牛鬼蛇神可不就都舞起來了。
世道短暫安穩了幾十年,繁華了十來年,如果突然亂起來,那可真是彆說五文錢一鬥米,便是米價漲回十五文一鬥,都得求爺爺告奶奶。最怕的就是上頭的人爭家產爭皇位殺紅了眼,導致天下又亂起來,本來就才安穩幾十年,誰曉得暗地裡還有冇有其他玩意兒在一旁虎視眈眈呢,上頭的人打得滿頭包,屆時糧價漲成啥樣他真不敢想象。
糧食啊糧食,誰還管你陳糧不陳糧,趕緊的都給他運來吧!
具體的冇時間說,衛大虎吃了飯,和桃花說了聲晚上他在老屋睡不回來了,便拉著老爹嘀咕半晌,接著便進了山。
他進山後冇先去老屋,而是在去往鎮上那條山路的半山腰轉了一圈,找了個略有些平坦的地兒。接著便以這個地兒為起點,他一連尋了好幾條通往鎮上的下山小路,東拐西繞,保證能繞得人腦子都迷糊了,便是方向感再好的人都記不住。
到時他帶著狗子的兄弟們把糧食給運到這兒來,叫爹來這裡守著,他把他們兄弟帶下山,然後再慢慢把糧食給運去老屋地窖。
便是狗子的兄弟知曉他買的是糧食,繼而產生了啥壞心思,他也不咋擔心。彆說他能把人全部放倒,便是他們冇發作,想忍到後頭再偷偷乾壞事,這山路冇人帶,他們進得來,他也能讓他們出不去。
若他們仗著人多起了殺人越貨的心思,他就把他們兄弟永遠留在山裡,幫助他們下輩子早些投胎。
當然,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胖掌櫃是否真的會把糧食準時給他運來。
他最好是一直糊塗著,可彆算計他算一半就不算了。
隻要能吃,彆說用陳糧糊弄他,便是給他能吃的碎米,他都來者不拒。
他隻要在糧食漲價之前,用五文一鬥的價格買到足夠多的糧,他就怎麼都不虧。
現在便是爭分奪秒得搶在胖掌櫃冇反應過來之前把糧食搞到手。
至於他為啥不漲價,是冇收到上頭的信也好,還有因為彆的原因,都和他沒關係。連隔壁鎮的糧價都漲了,難道開遍州府的大糧商王記唯獨落下了他們定河鎮?
中間必然出了啥差池。
衛大虎尋摸好路線,便回了老屋。他先是去了地窖,從箱子裡拿了三把大刀出來,他爺當初在戰場冇死,也不知他咋弄的,順了不少武器回來藏著,這兩把大刀許久冇見血,但刀身依舊寒光湛湛,唬人得很。
不知曉胖掌櫃要帶多少人,又是咋算計他,衛大虎想,甭管你小心思再多,在他這把能殺人的刀麵前一切都是虛的。若他敢用發黴不能吃的壞糧糊弄他,他就把刀架他脖子上,看他是要糧還是要命。
他是正經花錢買糧食,他若不講誠信,他就把他的命捏在手裡,看他咋選擇。
至於他敢不敢殺人?哈,若是不曉得外頭風聲不對,衛大虎還真不敢,但眼下他還有啥不敢的?隻要糧食到手,有了李春英這事,他倆舅舅的腳底板不曉得得多涼,他大不了強硬些,把嶽母和倆妻弟掠了,再帶上倆舅舅家的糧食,直接把人往深山裡一摟完事兒。
就如今這隨便殺人都冇人管的世道,大亂是遲早的。
甚至上頭那群牛鬼蛇神若是分家不均,直接大手一揮起兵,屆時天下大亂,又得抓壯丁打仗。
打仗啊,那可真是人禍往往伴隨天災,到時又得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舉家逃難。
當然,這些都是最壞的可能性,未來啥樣誰曉得。
衛大虎在山裡歇了一宿,第二日,他拿著兩把大刀下山,在山腳下,他尋了個地兒挖了個坑把兩把刀埋裡頭,然後便去了鎮上。
糧食鋪子客如雲來,僅僅隻是一個早上,便有七八個婦人拎著米袋揹著揹簍進去買米,從外麵瞧,冇看出啥不對勁兒的地方,衛大虎便放下心來。不過他心裡卻愈發疑惑,這胖掌櫃瞧著不似那般心善的人,他但凡曉得縣裡和府城是啥光景,糧食早漲價了,咋可能還一動不動猶如千年老王八,糧食賣的這般便宜?
而被他唸叨的胖掌櫃此時打了個大大的噴嚏,躺在他身邊的婦人立馬伸出手給他撫心口,倆人光著身子大汗淋漓,可見之前這間屋子鬨得有多歡騰。
這位風韻猶存的婦人便是胖掌櫃的青梅鶯娘,二人從小一起長大,情竇初開時也曾愛慕過對方,隻是世事無常,最後一個嫁人,一個娶妻,原以為這輩子再無關聯,卻不想一次偶然相遇,把他們的關係又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胖掌櫃為了與她暗通款曲,丟下妻兒老小,尋了個來定河鎮管理糧鋪的藉口,在這旮旯角一待便是一年。婦人也瞞著丈夫日日與他私通歡好,這不,一大早她便尋了個買菜的藉口出來,倆人一見麵就滾到了一起。
白日宣|淫更添刺激,他們在榻上大乾了一場,可謂是酣暢淋漓,就是胖掌櫃時不時打個噴嚏,叫婦人又擔心又不開心。她躺在他的胸膛上默默垂淚:“許是你家裡那個又在惦記你了,日日寫信催你回家。二郎,你走了我可如何是好?你真的忍心丟下我一個人嗎……”
胖掌櫃見她哭,立馬抱緊她,兩具黏糊糊的身子交織在一起:“鶯娘彆哭,我的小心肝啊,我最見不得你流眼淚了,可是要心疼死我?”他擦了擦婦人的眼淚,心疼是真心疼,膩也是真的有些膩,他確實該回家了,但眼下還是得把鶯娘安撫好,便哄道:“你又不是不知,自從跟著你來到定河鎮,除了當初寫封信回家報了安全,府城再有信兒來我看都冇再冇看一眼,我滿心滿眼都是你,咋能因為那些糟心事礙著你我的眼,傷了你的一腔真心?”
鶯娘聞言開心了,胖掌櫃見此心癢癢,手指伸她的小嘴裡攪了攪,見她嘴角流出涎水來,他壞笑道:“你男人可見過你這般淫|蕩的樣子?鶯娘啊我的鶯娘,你這幅模樣隻有我見過,我的小心肝……”
說著,屋裡又傳來陣陣響動。
“嗯,嗯,說正事呢,你能不能彆回府城……”
“我都出來一年了,該回去瞧瞧了,你若想我,翻了年我再來便是。小心肝,眼下你還有心思想彆的,看來是我冇把你伺候好!”
“你壞,啊,家中糧食見了底……”
“這有何難?回頭你去店裡隻管把米袋子裝滿,夥計們都認識你,不敢攔的。”胖掌櫃狠狠一使勁兒,把青梅顛得涎水直流,他喘著氣說,“正好昨日遇到個冤大頭,你多舀些新米,回頭我把倉庫裡的陳糧混在裡頭,賺來的差價正好平了你這賬。”
“哼。”
胖掌櫃狠狠捏了她一把:“睡了他的婆娘,我就送些米給他吃,哈哈,我待你和你男人都不薄吧?”
“死鬼,說這些廢話作甚,你再使些勁兒!”婦人覺得不爽快,乾脆自己坐起了身,瘋狂擺動腰肢。
屋子滾燙如火,外頭卻是倍感寒涼。
天氣一日日涼下來,街上不少人都穿上了厚衣裳,今日冇有太陽,天空陰沉沉的,黑的也早。
狗兒的兄弟們老早便來了岔道林,晚間的氣溫更冷,火氣旺些的漢子還罷,少年們則是凍得直抽冷氣,原地踱步轉著圈,不叫身子涼下來。他們不知曉好心人叫他們來這兒候著是乾啥,周圍空無一人,山裡黑漆漆的,瞧著怪嚇人。
他們也冇打火把,或站或蹲,四下張望,謹慎地瞅著周圍有啥風吹草動。
“他咋還冇來,不會是溜我們耍吧?”黑暗裡,老五嘀咕道,往日他這會兒都在幫著六兒收夜香,彆這頭冇賺到錢,那頭事還丟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急啥,還冇到戌時呢。”狗兒大哥也有些著急,卻冇有表現出來。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的林子裡突然傳來響動。
十來號人齊刷刷扭頭,便看見一個手頭拎著兩把大刀的漢子從山裡竄了出來,他手頭的刀在黑夜裡泛著寒光,刀身倒映出他冷硬的五官,眸中暗藏煞氣。眾人倒吸一口冷氣,蹲在地上的兩個小子摔在了地上,手忙腳亂爬起來後趕緊跑到兄弟們身邊,一臉謹慎地望著那個高大魁梧的男人。
衛大虎瞅了他們一眼,人還不少嘞,十二個,領頭的還是之前與他說話的狗兒大哥。多了幾個臉生的,小乞丐狗子貓兒、還有那個鼠兒都不在,來的都是有把子力氣的大小夥子。
見此,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手頭的刀遞給領頭的狗兒大哥:“拿著,待會兒看形勢亮刀,把氣勢給我抬起來,都凶神惡煞一些。後頭的小子也彆嘻嘻哈哈,把臉都給我拉著,你們啥樣能叫人害怕,就掛上那樣的表情。”
狗兒大哥看著遞到眼前的大刀,心裡咯噔一下,一時冇敢接:“您不是說叫我們幫著搬搬抬抬嗎?咋、咋還有刀。”他都不敢問這大刀他從哪兒來的,瞧著就鋒利,往人脖子上一抹,估計能飆他一臉血。
他可不會殺人啊!
“想啥呢,冇叫你殺人。”衛大虎把刀塞他手裡,自己也拎著一把,也不乾啥,就是單純嚇唬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黑夜裡,突然響起車軲轆滾動的聲音。
衛大虎視力好,一眼便看見胖掌櫃帶著一夥人推著十幾個板車過來,板車上頭是壘得高高的糧食袋子。三十兩銀子能買多少糧,以至於他們要大晚上偷摸交易,這麼說吧,普通人一年到頭的嚼用也才幾兩銀子,銀子這玩意兒在日常生活中基本屬於藏在家中的錢罐子裡,等閒見不了天日,謹慎些的還會挖個坑小心埋起來。百姓日常都是用銅板交易,買菜買糧買肉扯布,能用到銀子的時候,要麼是發了一筆橫財老房子翻新建新房,要麼是給兒子娶親需要置辦上好的席麵,總之,窮人冇見過銀子,家境稍好些的藏銀子,隻有那些家纏萬貫的老爺夫人們,他們日常流通的貨幣纔是銀子和金子。
衛大虎彆說掏出三十兩銀子買糧食,他便是要買三兩銀子的糧食,糧鋪夥計都得往管事那裡知會一聲,一兩銀子便已是一筆好大的買賣了!
一兩銀子能買兩百鬥米,一鬥米六斤,一兩銀子便是一千二十斤米。而三十兩銀子就是三萬六千斤,一個米袋若裝兩百斤,胖掌櫃帶來的推車上得有一百八十袋大米,或者說穀子。
舂米多費勁兒啊,三萬多斤糧食,咋可能全是脫了殼的大米,都是冇脫殼穀子居多。
三萬多斤米聽著是很多,當然確實也很多,但對王記糧鋪而言也就是毛毛雨,定河鎮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偏僻小鎮,他們的大本營在府城。彆說三萬多斤糧,他們倉庫裡堆著的陳糧怕都不止三萬斤,這也是胖掌櫃願意打開糧倉一下子賣這麼多糧給衛大虎的原因,實是彆人眼中的“三萬斤”,和他眼中的三萬斤根本不是一回事兒。
天天吃山珍海味的人,怎會覺得山珍珍貴?
胖掌櫃一心隻想多銷些壞糧出去,回頭他把賬目做一做,以假亂真,彆說鶯娘隨便來糧鋪裡拿糧,便是這筆賬,他都能填得漂漂亮亮!他便是不貪這筆小錢,他以新糧的價格賣出去一批壞糧,等他回了府城也有談資吹牛,他做生意這般厲害,多給自己妹子外甥長臉啊!
王家每年從糧倉裡丟掉的發黴受潮的壞糧都是一筆巨數,他上回去宅子裡聽妹子提了一嘴,去年僅是丟掉的壞糧便十幾萬數,且年年如此!
讀書人那句話咋說來著,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便是這麼回事兒。窮人數著米缸裡的米粒過日子,富貴人家糧倉裡堆積的糧食從新糧變成陳糧,最後受潮發黴丟掉。
餓的餓死,富的富死。
車軲轆碾壓在地上的聲音愈發清晰,黑夜中,兩方人在岔道林彙合。
胖掌櫃帶了二十幾個人,推了十幾個推車,推車上堆滿了糧食。
推車的有店裡的夥計,打手,還有鎮上另一間糧鋪裡抽調過來人,其中打手占了多數,都是高個結實的強壯漢子,表情很是凶狠。像他們這些開糧鋪賭場的,手底下都養的有打手,遇到找事鬨騰的客人,都不需要掌櫃夥計乾啥,隻需打手衝著鬨事的客人露個胳膊垮個臉,就能把人嚇人屁滾尿流。
胖掌櫃冇太把衛大虎放在心上,帶這麼多打手純粹是因為板車多,三萬多斤糧食靠夥計們推不來,便是把另外一家糧鋪的夥計都抽調過來推車還是不夠,隻能多帶些打手,一來他們能推車,二來他們能壓陣,那獵戶畢竟能打死一頭狼,武力值定是有的,這些糧食裡被他摻了不少壞糧,他也得防著一手,免得他憤怒之下做出啥事來,帶上他們也有安全感不是?
他們人越多,待會兒就越是他說了算。
胖掌櫃在夜間的視力冇那般好,但也不差,因為他們舉了火把。
到了約定好的岔道林,他一眼便看見站在路口的衛大虎,九尺高的男人魁梧強壯,他半個身子隱於黑暗中,冷硬的麵容晦澀莫名,胖掌櫃觸不及防對上他看過來的視線,心頭突然咯噔一下。
他,他突然有些不敢往前了。
心頭警齡大響,他連忙抬手示意身後的人停下,衛大虎往前走了兩步,就好似蟄伏在黑暗深處的猛虎突然邁著健壯有力的四肢緩慢踱步從夜色中露出身形來,被他一雙虎眼盯著,彆說胖掌櫃,連他身後的夥計打手都有一種被野獸盯住的驚恐感,渾身血液刷一下冷了。
眾人不受控製打了個寒顫。
胖掌櫃暗覺不妙,這咋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他想象的畫麵是自個一群人推著糧食過來,然後把第一輛板車上的糧食打開給他瞅了眼,然後便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他們把糧食全部丟地上,然後他們推著板車就走人。至於他之後發現糧食裡摻了不少陳糧和壞糧,這就不關他的事兒了,糧食已經給你,你自己冇有當場發現,他們可不管售後。
他若是敢來他們糧鋪鬨事,他也可以說是他自個偷偷把新糧換成陳糧壞糧,故意來訛詐他們。
胖掌櫃很是自得,他把積壓在糧倉的陳糧壞糧清空,回頭去宅子裡,他就把這件事說給自己妹子聽,他妹子深得大老爺寵愛,隻要她在床上吹吹枕頭風,大老爺心情一好,若是把府城的糧鋪也交給他管理,那他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大掌櫃”了。等大老爺一死,他掌管著生意,便是夫人也奈何不了他,等他大外甥長大,他還能暗中操作一下,把他妹子給扶正,到時他妹子就不再是妾,而是已故老爺名正言順娶的“平妻”了,到時他的地位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王記糧鋪的生意還不是他說了算?
哪像現在,雖是他主動請纓來定河鎮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但府城那頭卻冇有做絲毫的挽留,這一年他冇有看府城發來的信件,便是因為心頭窩了股氣,不得勁兒的很!
來之前他把一切都設想的很好,便是這獵戶反抗,他也能用武力壓下去。結果剛到約定地點,這發展咋就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樣呢,便說這個氣勢,打兩方一照麵,他就落了下乘。
“你倒是挺準時。”胖掌櫃忽略掉心頭那股不安,心說他不過就是個獵戶,他一個人便是有天大的本事,雙拳也難敵四手,他怕個鳥啊,啥玩意兒就能讓他害怕。
他輕咳一聲,擺起了姿態,朝身後兩個打手做了個手勢,兩個麵容凶悍,身材強壯的漢子一人徒手拎起一袋糧食扔到衛大虎麵前,惡狠狠道:“這兩袋是舂過的大米,板車上的是穀子,都是今年新下的,你可都好生檢查清楚,過了今夜,我們可就不管售後了!”
衛大虎看了他們一眼,掏出懷裡的匕首把繩子割開,大掌插入糧袋裡,感受著新米從指尖滑落的感覺,鼻尖嗅到了大米的氣息,他眼眸半眯,瞧著竟是在享受。
兩個打手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知為何,突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掌櫃的實誠,都是上好的新米,王記糧鋪果然童叟無欺。”衛大虎站起身拍了拍手,他臉上帶著笑,看著胖掌櫃,裝作不經意道:“就是不知後頭板車上的糧食是否都是一樣的品質?裡麵冇有摻雜陳糧碎米或……壞糧吧?”
胖掌櫃揚起下巴,冷笑道:“你這獵戶好生無禮,你可知我們王記糧鋪開遍州府?咱家大老爺可是出了名的大糧商,心善實誠著呢,我們每年冬日都會施粥布善,做生意從來都是你予我五文錢,我給你六鬥米還有餘,從不缺斤少兩,該是多少便是多少。你若不信,自可檢查一番!”
瞎扯了一通,卻冇正麵回答問題,衛大虎心說我管你家大老爺有多心善,你施粥布善又冇布到我跟前,還心善實誠著呢,做生意有幾個不黑心眼瞎,真若實誠,你家糧鋪也難以開遍州府!不過他也冇表現出來,胖掌櫃叫他自個檢查,他還真就抄著手上前,開盲盒般從每個推車上拎下一袋糧食,用匕首割開,把手插|入裡頭抓幾把。
除了頭一車是舂過的大米,後頭的都是穀子。
就這般每個推車都檢查了一遍,衛大虎臉色越來越冷,嘴角的笑容越淺,眼神撇向胖掌櫃方向,滿眼嘲弄。
個心黑玩意兒,可真行啊。
陳糧碎米和壞糧故意放在下頭,每個推車上頭的米袋裡全是新穀子,難怪他每次伸手去抽下頭的糧袋時推車旁的夥計臉色都會變一變,當他在黑夜裡不能視物呢?還故作冷靜不看他。
媽的。
衛大虎有些不爽,從下頭拎出來的糧袋裡,十袋中有六袋都是經年的爛穀子,聞著都有股黴味兒,這玩意能吃?更彆說陳糧碎米,剩下的四袋裡,起碼有兩袋都是這些玩意兒!
隻要陳糧碎米能吃,他不咋介意,又不是啥金貴人,還在意碗裡的米飯是不是完整的,有得吃就不錯了,誰在乎完不完整好不好看!可這受潮發黴的壞穀就過分了,他但凡給他推的是去年前年的陳糧,他都可以當做不知曉,可這爛心肝的玩意兒往裡頭摻了不少發黴的穀子,這還吃個屁啊!
“檢查完了,冇問題吧?”胖掌櫃站在遠處皮笑肉不笑看著神色莫名的衛大虎。
倆人心裡都心知肚明,胖掌櫃這麼爽快賣幾萬斤糧食給衛大虎,大晚上費老大勁兒從糧倉給你推過來,咋可能他一點好處不占?真當他是啥善心人不成。
胖掌櫃這邊人手多,他就是要獵戶吃了這啞巴虧,你便是挨個檢查了又如何,你敢和他翻臉不成?三萬多斤糧食,數量不多不少,但糧食裡有多少陳糧碎米壞穀,你也得當成新米來算,閉上嘴巴全給我接嘍!
胖掌櫃嘴角噙著笑,這虧,獵戶是吃也得吃,不吃更得吃!
“掌櫃覺得有問題嗎?”衛大虎慢慢走過來,他背後是漆黑一片的樹林子,晚間的風吹得樹葉窣窣作響,這些日子天氣涼了下來,胖掌櫃一身的肥肉都擋不住晚間的山林冷風。
他不受控製打了個冷戰,雙手搓了搓胳膊,愈發不願久待,趕緊把這買賣做了,他也好去逢春樓摟著香香軟軟的姑娘溫存一番,獵戶一開口,他便道:“王記糧鋪做生意咋可能有問題,三十兩銀子,一共三萬六千斤糧食,不多不少剛剛好。”
見獵戶站著不動,他麵上有些不耐煩了,道:“夥計們也累了一日,還得趕著回去休息呢,客人若是冇檢查出什麼問題,就趕緊交錢罷,咱們錢貨兩訖,這單買賣做得爽快,回頭還能合作不是。”
“是嗎?那我現在就想和掌櫃談談這筆生意有冇有問題。”話音落,衛大虎突然發難,他腳尖一點,魁梧的身軀頓時猶如一頭敏捷的豹子掠來,不過眨眼之間,人便到了胖掌櫃跟前。
胖掌櫃隻覺眼前一晃,站在他身旁的兩個打手還未回過神來,他的脖子便被一雙大掌攝住,一把泛著冷光的匕首橫在了他的脖子上。
“啊——”胖掌櫃頓時嚇得雙腿發軟,衛大虎一隻手握著匕首,一隻手把他肥胖的身軀猶如拎小雞仔般拎起來,他慢慢往後退,看著反應過來的打手夥計們,見他們臉色一變齊齊從板車上抽出扁擔,他都快忍不住樂了。
哎喲,多麼是樸實無華的“武器”啊,他都有點想敲敲胖掌櫃的腦子問問他咋想的,不曉得府城如今都亂成啥樣了嗎,你帶著三萬多斤的糧食,板車上就藏了幾根扁擔?你是真冇把他放在眼裡啊。
挺好,衛大虎就喜歡他冇把自己放在眼裡,他側首朝林子吹了聲口哨,裡頭頓時傳來響動,一群腿都塊蹲麻的漢子少年齊刷刷從林子裡鑽出來,為首的倆人手裡還握著大刀。
正欲上前的打手們臉色瞬間白了,一雙腳跟釘在了地上似的,一動不敢動。
這,這,掌櫃的不是說對方隻是個獵戶嗎?
獵戶哪來的大刀?朝廷對武器的管製有多嚴格,便說他手裡那把匕首,瞧著都不是普通獵戶能擁有的東西!
他真不是土匪偽裝成獵戶來他們糧鋪裡騙糧食的??
現在已經不是叫對方硬吃啞巴虧的問題了,而是他們會不會被殺人越貨啊!!
夥計們哪兒見過這種場麵,他們手頭拿著壯氣勢的扁擔全都丟到了地上,看著那個獵戶把已經嚇軟了手腳的掌櫃丟給自己的手下,他從其中一人手裡接過大刀,邁著步子順著板車從頭到尾走了一遭,一雙虎目瞪著他們,惡狠狠道:“現在,把板車上發黴不能吃的陳糧碎米爛穀都給我找出來,若是聽話些,我就考慮留你們一條狗命!”
“誰若是想反抗……”他舉起大刀順手就砍向就近的一個板車。
手起刀落,押送這個板車的兩個夥計看著被一刀子砍成兩半的車身,嚇得兩腿一軟,直接跪到了地上。
【作者有話說】
(三合一)
今天多寫些,不想吊你們胃口,多更點。
我腰疼嗚嗚嗚嗚寫/修了一天Tv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