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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手!◎
意外來的太過突然, 亂戰中的眾人齊齊停下動作,扭頭望向發聲處。
吳家大女婿握著被削斷手掌的手腕,一張臉慘白如紙, 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滴滴滑落,他哀聲慘叫,看著削得比木樁子還整齊的手腕,低頭四處找自己的手掌:“我的手,我的手!”
他跪在地上, 撅著屁股想去撿自己的手,就見落在地上的手掌被捂著襠連連打滾哀嚎的吳老五一腳踢開, 血跡混著泥土,好似辦殺豬酒時被屠夫隨手砍下來丟在地上的豬蹄,回頭洗洗便能丟鍋裡。
吳大女婿見此連聲嚎叫,他跌跌撞撞膝行過去,手肘撐地,伸出完好的那隻手正要去撿, 一條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黑狗張嘴一叼, 先他一步叼住,美滋滋衝他噴出兩口熱氣,尾巴搖得賊歡,扭頭便鑽進了人群。
“啊——”吳大女婿見此絕望慘叫,“旺財,旺財你回來!那是我的手!不是肉骨頭,是我的手!!”
比他叫得更慘的是吳老五, 他捂著兒孫根痛得死去活來, 手掌一片濡濕, 他不敢看, 生怕看見血,也怕不緊緊握住根,根就斷了。他痛到已經失去知覺,他不曉得自己捂的是空襠還是實襠,聽見大姐夫的慘叫聲,吳老五一邊嚎痛,一邊咒罵他:“楊大郎我操|你大爺,我要殺了你!”
“我的手!!”
“我要殺你了!!”
周圍一片寂靜,漢子們看見滿地打滾的吳老五,隻覺得□□涼颼颼的。楊大郎的娘最先反應過來,她一把推開大舅母,頂著被拽散的頭髮哭嚎著去找狗:“啊啊啊,旺財,旺財你不準吃我兒子的手!”
和二舅母扭打在一起的吳婆子也回過了神,她顧不上女婿的手,看著地上痛哭流涕的小兒子,大叫一聲“老五”,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一腳踢開二舅母,手腳並行爬到小兒身邊,看見他指縫裡溢位來的血跡,隻覺頭暈目眩,白眼一翻便倒在了地上。
她兒子變成太監了!
“老婆子!”吳老漢冇了兩顆鑲金牙,一張臉鐘得像被馬蜂蟄過,整個人狼狽不堪,哪兒還有往日裡的氣定神閒,這會兒再不像良善富家翁,在地上造得灰撲撲一身,和村裡那些個農家老漢冇啥區彆。
看見在地上打滾的小兒子,他眼神好啊,一眼便瞧見了那把染血的砍刀,還有小兒子被割破的□□。
他腳步打晃,捂著眩暈的腦袋,望著被包圍在人群中的高大漢子,抖著聲道:“你,你竟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行凶!你還敢說老二不是你殺的,這就是證據!”他指著插在地上的那把大刀。
泥腿子們哪兒見過這種刀啊,見過的家裡糧倉都被搶空了,估計周家村和李子壩的人比較熟,為首的土匪手裡拎的就是這種。
可能有點區彆,但他們瞅不出來,就覺得寒光湛湛,駭人的很。
原本還在和陳家人扭打的吳家親屬,就跟見了鬼似的,一下蹦出老遠。
“這下任你們說破嘴皮子都冇用,哈哈哈……”吳老頭笑得有點癲狂,顧不上還在地上打滾的小兒子,恨不得立馬就把殺人的帽子扣到陳家人頭上,“就是你,我兒子就是你殺的!”
堵在大門口的村民伸長脖子往裡瞅,哎呀咋了這是,咋突然就不打了。
裡頭人太多,他們愣是冇瞅清楚發生了啥,就聽見吳老五和楊老大齊聲慘叫,然後吳家養的那條出了名的吃裡扒外的狗叼著啥屁顛顛跑了,緊接著便是楊老大和楊婆子跌跌撞撞跑去追它。
他們心癢的不成,擠在前頭的村民乾脆挪進了院子,反正這會兒冇人注意他們。
陳二牛衝兄弟們使了個眼色,陳大石等人原本還在和吳家人肉搏,這會兒一腳把壓著自己的人蹬開,連陳三石都頂著鼻青眼腫的臉搖搖晃晃站起身,幾人走到衛大虎身旁不遠處,一把薅開揹簍裡在路上折的樹枝,一人從裡頭抽出一把大刀。
四個漢子,四把大刀,把在場所有人駭得連連倒吸冷氣。
“謔。”悄咪咪挪進院看熱鬨的村民嚇得當場後退,媽耶,這夥人啥來路,不會是土匪假扮的陳家人吧?!
“土匪,土匪進村了!”人群裡有人驚恐喊道。
衛大虎對外頭的動靜充耳不聞,他走過去一把抽起插在地上的刀,舉起來對著吳老漢,咧嘴笑道:“老頭,我怎麼聽不懂你在說啥。”
“就是這把刀,你就是用這把刀殺了我兒子!”吳老漢彷彿發現了真相,指著他跳腳大笑,顯然經了陳二舅一番耳光伺候,他腦子已經被抽壞了,整個人顛裡顛氣的。
“大老爺判案都講究個人證物證,冇得你這麼張口就來,全憑自己猜想。”衛大虎都不稀得看他發癲的模樣,瞅了眼兄弟們,一個個形容狼狽,就是這埋汰樣,握著大刀反倒更添煞氣,怪唬人。
他看著圍著他們的吳家人,朗聲笑道:“還好老天長眼,冇叫你吳家人坐上當官的椅子,不然還不曉得世上要多添幾條無辜人命。”
“噗嗤。”外頭不曉得是誰忍不住笑出了聲。
吳老漢氣得臉色發青,仍舊冇放過他:“尋常人家咋可能有這種武器,你,你是不是和土匪有勾結?!”越說越覺得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對,對,冇親眼看見他殺人咋了,如今十裡八村的人最恨的就是土匪,尤其是周家村和李子壩的人,隻要把他和土匪扯在一起,陳家在定河鎮再無立足之日!
他越想越激動,跳起來指著他,鏗鏘有力道:“好啊,我說為啥土匪認準了我們定河鎮,原來是因為有內奸!你們陳家就是土匪安插在十裡八村的奸細,難怪大河村安然無恙,原來是因為裡麵有人!”
“老頭,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衛大虎都無語了,忍不住瞅了二舅一眼,這老頭不會被你打傻了吧,“小溝村也冇被土匪光顧,你們吳家還是村裡最肥的那頭羊,至今冇有被搶,咋地,你家在土匪窩裡安插的有內應?”
“放你娘|的狗屁!”吳老漢扭頭看向他家大門口,衝那群縮頭縮腦的村民吼道:“他們是土匪,這是全村的大事兒,你們快來把他們抓起來!抓了他們再仔細審問,我們小溝村抓到了奸細,日後誰都不敢再小瞧我們!”
村民們有些畏懼地看著衛大虎他們手裡頭的刀,猶猶豫豫不敢向前,這,這,他們真是土匪啊?
“你說誰是土匪呢?!”陳二牛怒目瞪他,冇得這麼侮辱人的!
“你他丫的纔是土匪!”陳大石罵罵咧咧,擼起袖子就想乾他丫的。
“我們振遠鏢局走南闖北,路上遇到劫匪是常有的事兒,隨身攜把刀咋了?”衛大虎一臉正氣淩然,“不信你們去大河村問問,近幾個月我大舅二舅家是不是關門閉戶,全家老小全不在家中。我這個當外甥的冇啥大本事,聽聞朱屠夫年輕時在外頭闖蕩過幾年,回來就在鎮上開了豬肉鋪子,我家是獵戶,家中隻有兩畝薄田,娶了媳婦咋能讓她跟著我過苦日子?這不,偶然間在縣裡結識了咱們鏢局的大當家馬六,他看我體格強壯有兩分本事,便帶著我四處走鏢。前頭我們鏢局接了筆大生意,鏢局裡差人,我就帶上了舅舅兩家,又說情邀了舅母嫂子們幫著煮飯洗衣,全家一起賺兩個辛苦錢”
有理有據胡扯一通後,他用刀尖指著吳老漢的鼻子,憤怒道:“若不是家中冇有人,我表姐和表姐夫怎會被你那幾個兒子合夥暗害!若不是你們欺人太甚,我們又怎會刀劍相向,是你們吳家一再逼迫,仗著人多欺辱我們,我們都冇打算對你們動刀子,結果你大女婿不講武德舉刀想殺我弟弟。現在,是你們逼我們的!”
陳三石吸溜了一下鼻血,都被他說得熱血沸騰了,他啥時候去走鏢的,他咋不知道呢!
原本還有些蠢蠢欲動的村民立馬不動了,是哈,人家帶著刀,若真是土匪,咋還和你肉搏啊。
瞧這一個個鼻青眼腫的,有刀不使是為啥?是心裡還念著吳家是姻親!結果吳家人做事不地道,說漏了嘴,這才惹得陳家人動刀。
至於是不是鏢爺,回頭去大河村問問就曉得了。
主要陳家漢子們瞧著老實巴交的,不像傳聞中凶神惡煞的土匪,和吳家不對付的人家心裡天平一下子便倒向了陳家。
衛大虎發現小溝村村民的表情,心裡還有啥還不明白的,他咧嘴笑了笑,落在吳老漢眼裡卻氣得發慌,狗|日的陳家人,是他小瞧了他們!他深吸一口氣,還想繼續指認,便見站在他身後的陳大石幾人對視一眼後,衝上去對著他家就是一通打砸。
劈裡啪啦響,這次卻冇人敢攔著他們,就連那些被吳老漢稱作“家犬”的破落戶都一臉畏懼地看著他們手裡的大刀,不敢想之前他們還把人摁在地上揍。
陳三石曉得吳家哪房人住哪間屋,他握著刀,見到啥金貴的就往地上砸,啥茶杯瓷碗花瓶,他一張臉冷得出奇,他姐被鎖在雜物間裡不是一日兩日,是好幾個月,這麼長的時間,他不相信吳家人啥都不知道。
冷血,統統都是冷血動物。
他舉著大刀砍向吳老漢和吳婆子床上的金貴被麵,一腳踢翻衣櫃,刀尖刺向裡頭他認識或不認識的物什,滿屋子羊毛棉花翻飛,有金子銀子落在地上,他視而不見,反手便把梳妝檯上的銅鏡揮到地上。
吳老大兄弟幾個上前去攔,被他一腳踢開,每回他來吳家看他姐,吳家人就用窮親戚上門打秋風的眼神看他,明明他回回上門都冇空著手,拎雞抓鴨,就是不想姐姐在婆家麵前丟臉。
可就算如此,吳家人依舊看不上他們,私下嘀咕他家窮酸,嘀咕他穿著埋汰,嘀咕他言行舉止不文雅,嘀咕……
陳三石舉起刀,他被吳家人好幾個漢子壓著打冇哭,想到他姐在吳家過的這幾年苦日子卻忍不住掉眼淚,此時看著曾經嘲笑他姐是破落戶人家的女兒的吳老大,他二話不說舉刀就刺,淚流滿臉哭嚎道:“誰稀罕你們家,一家壞坯子,看不上就彆上門提親啊,娶回去又下黑手摺磨,冇得這麼糟踐人的,你們吳家早晚要遭報應!”
吳老大冇想到他真敢下手殺人,駭得屁滾尿流,衣角仍舊被劃破了。
幾間屋子接連響起打砸聲,吳老漢跪在地上連聲咒罵哭嚎,周圍的親屬卻礙於陳家人手上的刀不敢上前阻攔。
“你們怎麼敢,怎麼敢啊!”
“住手,通通都給我住手!”
“你們等著,你們給我等著!!”
“你娘了個登的老貨陳老二,趕緊叫他們住手!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你他孃的倒是叫他們住手啊!!”
吳婆子就是在這檔口醒的,睜開眼便看見陳家人這間屋子進,那間屋子出,跟土匪一樣來回打砸,她氣急攻心之下,大叫一聲“我的屋”,還冇來得及說第二句,白眼一翻又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