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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離書◎
直到砸無可砸, 滿屋子狼藉,陳二牛幾人才氣喘籲籲從屋子裡出來。
衛大虎握著刀,抱臂看著罵罵咧咧的吳老漢, 四周鴉雀無聲,圍觀村民和吳家姻親們大氣不敢喘。誰能想到啊,攀高枝的破落戶陳家膀子居然這般硬,他們真敢砸啊。
環視一圈,無人說話, 衛大虎見此冷聲道:“誰若真當我陳家好欺負,這就是下場。”
“如今我姐下落不明, 生死不知,她雖是吳家婦,但更是陳家女,姑孃家嫁人在婆家糟了難,自有孃家父母兄弟為她出頭討回公道。吳家家宅不寧,公婆不慈, 兄弟不睦, 姑嫂不親,至今日起,陳吳兩家永世不結親,不過一條橋,不走同條路,後人世代銘記。”
說罷,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元寶, 看向站在大門口的村民:“村中可有識字會寫的人家, 幫忙寫個和離書, 這五兩銀子便予你做個酬勞。”
五兩銀子寫和離書, 好大的手筆!
站在門口的村民你看我我看你,倒是愈發相信陳家人行事磊落,看,他拿著刀都不帶強迫的,花錢呢!
“有有有,週二公是個老童生,他會寫字!”有個年輕漢子連忙舉手道。
衛大虎便把銀子遞給三石,陳三石拿著銀子便要去找那個年輕人,卻不想那人見著他便往後頭縮。
“把刀放下。”衛大虎叮囑了句,陳三石點頭,順手把刀遞給了他爹,然後走到人群中一把拽住那個年輕人,叫他帶著去找那啥週二公。
“我不同意和離!”家都被砸了,村裡人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吳老漢頓覺大勢已去,今日被陳家人牽著鼻子走,已經丟儘了老臉,這事兒必不能讓他們如願,他恨恨道:“陳大丫生是我家的鬼,死是我家的魂,隻要我不同意,她就永遠是我家的人!她是老二明媒正娶娶回來的婆娘,和離不是你一個人說了就算!”
衛大虎都懶得瞅他:“你家都把我姐害成啥樣了,如今還想拘著她?憑啥?憑你是個老菜幫子我不敢打你?”說完抬起一腳便踹向他的心窩,吳老漢感覺自己都飛起來了,直到砸在地上,痛得半天起不來。
殺人就算了,不是啥善良不善良的說法,就是這事兒冤有頭債有主,這群人頂了天算是個幫凶,吳家二老罪過最大,生了個醃臢玩意兒還冇教好。吳老二已經死了,吳家被砸得稀巴爛,吳家兄弟幾個背上惡名,吳老五禍從天降被他姐夫嘎了子孫根,他姐還活著,拿個和離書,從此和吳家一刀兩斷再無關係。
這事兒到這就能了結了。
至於日後,衛大虎撓著下巴想,就得有勞小溝村的婆子嬸子們多嚼嚼舌根,幫著宣揚宣揚了。
“大虎?”陳二舅看了眼二房所在的位置,一臉蠢蠢欲動。
衛大虎點頭:“您和二舅母可還記得當年姐陪嫁的嫁妝?估摸著都在雜物間呢,自個找去吧。”
二舅母早等不及了,聞言拉著大舅母便跟在男人身後疾步去了雜物間,吳家人想攔,被陳二牛揮刀擋住去路。
雜物間的門鎖著,陳二舅舉起刀便是一通砍,待進了屋子,二舅母看著裡頭那張狹小臟亂的床榻便忍不住抹眼淚,多冷的天啊,閨女還懷著孕呢,一個行動不便的婦人居然被丟到這兒自生自滅,吳家真是好狠的心!
這會兒不是傷心的時候,她抹了一下鼻子,蹲下身找了片刻,從角落裡拉了好幾個箱子出來。當初閨女出嫁,箱子都是現打的,就這一個姑娘,嫁的還是門第高的吳家,他們夫妻也擔心丟了閨女的臉麵,硬是掏出家底置辦了好些東西。
當然,這點嫁妝在吳家眼中啥都不是,箱子都被隨手扔在雜物間積灰。
頭一個箱子打開,裡頭是兩床疊得整整齊齊的鴛鴦被麵,鴛鴦是去鎮上找厲害的繡孃親手繡的,用的都是好麵料,整整兩床呢。
另一個箱子裡則是四件厚實的過冬衣裳,針腳密實,裡麵塞滿了鬆軟棉花。閨女成親那會兒正是冬日,這四件衣裳是她親手做的,大丫那兩件有穿過的痕跡,男子那兩套瞧著還是新的。
吳老二竟是冇瞧上。
原本這些早有痕跡,隻怪她粗心大意冇仔細琢磨,還以為女婿回回上門都貼心,又是拿肉又是拎蛋。現在回想起來,她們回回上吳家也冇空著手,外人說他家受了吳家多少恩惠,其實仔細算下來真冇有,都是人情往來,冇誰單方麵吃虧。
隻是以前放大了女婿的孝心,看低了自家的付出,才叫外人逮著話說,他們冇反駁罷了。
第三個箱子是一些日常的生活物品,啥針頭線腦剪子之類的,冇啥好看的。
還有一個衣櫃,當初花了一兩五錢銀子打的,還雕了花,冇想到這個也在雜物間。二舅母看得直掉淚,她上回來衣櫃還在他們的屋裡,這衣櫃顯然是才丟進來的,想到閨女躺在床上看著自己的陪嫁衣櫃,心裡不曉得多煎熬,她就心疼得受不住。
最後是一些首飾,一對金耳環,一個銀鐲子和一個銀戒指。金耳環是吳家的聘禮,銀鐲子是他們兩口子去鎮上的首飾鋪子買的,銀戒指則是二舅母嫁人時她親孃私下偷摸塞的,當時大丫哭得厲害,她也捨不得閨女,便把藏了一輩子的戒指給了她。
另外還有幾兩銀錢,二舅母會侍弄菜,每年冬日她都會把菜挑去鎮上賣給大戶人家,錢就是這些年一點點攢下來的。
如今剩下的嫁妝,箱子便不說了,拿不走,費勁兒。衣櫃也帶不走,走山路大件的玩意兒不好帶。至於首飾,金耳環和銀戒指大丫都戴著,簪子在第三個箱子裡,還有幾朵珠花,至於銀錢,這些年估計也花了。
他們夫妻倆翻看嫁妝時,大舅母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個大揹簍,進山拾掇被褥她都習慣了,陪嫁的被麵麵料好,她在雜物間裡一陣翻騰,找到一塊破布和一根麻繩,用布墊著揹簍,把被褥和衣裳一股腦塞進去,妯娌兩個一個摁著揹簍,一個捆綁麻繩,不一會兒便壘了高高一摞。
箱子空出來,陳二舅揮刀便砍,哐哐一頓亂砍,全給砍成木材。還有衣櫃,什麼雕花不雕花的,全給砍了。
他都想掏出火摺子一把火把這礙眼的木料全給燒了,但想到他們掏個刀吳老漢都能琢磨到土匪那頭,他若是再燒間屋子,那老不死的怕不是要顛到笑出牙花子,摁死那夜的火是他們放的。
必不給他這個機會!
“還有冇?”大舅母問道。
“就這些。”二舅母搖頭,她蹲在地上雙手攥著背繩,一個借力便把揹簍背了起來。被褥用的都是好布料,塞的都是好棉花,雖然占地兒,但真不咋重,能背動。
他們出去後,陳三石也拿著和離書回來了。
衛大虎倒是想檢查一下,但不認字啊,捏著薄薄兩張紙抖了抖,斜眼瞅三石。陳三石也不識字,他撓了撓額頭,以手擋唇低聲道:“老頭看著挺和氣,他家還有兒孫輩,我認準了地兒,若是有啥不對的,咱就去把他家砸了。”
正經使了銀錢的交易,老頭若敢坑他們,他們有理找他家麻煩。
衛大虎伸手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出來一趟長本事了,張嘴閉嘴就是砸,和氣些,咱可是好人家。”
陳三石點點頭,就見他嘴裡說著好人家的表兄,徑直走到吳老漢跟前蹲下,一把抓住他的手在刀刃上飛快劃了一下,吳老漢都冇有感覺到痛,潺潺流血的手指便摁在了和離書上。
“你這是強迫!”吳老漢使勁兒掙紮,倍感屈辱,“我不認!”
“手印都摁了,我管你認不認。”另一張也摁完,衛大虎又去了吳婆子麵前,捏住她的手指劃了條口子,狠狠摁在兩張和離書上,“等日後世道平了,陳家就拿著這張摁了手印的和離書去縣衙辦理相關手續,無論是律法,還是名義上的關係,自此刻起,陳大丫和吳家再無任何乾係。”
說完,他把兩張和離書遞給二舅,陳二舅毫不猶豫伸手在刀上割了條口子,染血的手指往上頭一摁。二舅母早就等不及了,在他割手的時候,便把手指伸到嘴裡狠狠咬破,紙張遞過來後,她立馬往上頭一摁。
“這樣就可以了嗎?”她把和離書遞給大外甥,還有些不放心。
“可以了。”衛大虎隻接過一張,另一張讓她自個留著,二舅母便小心翼翼把和離書摺疊好塞入懷中,伸手拍了又拍。
一式兩份,一份陳家妥善儲存,另一份被吳老漢當場撕成了碎片,揚了滿天紙花。
看著咧嘴直樂的前親家兩口子,他瞪著雙眼癲狂怒吼:“你休想,陳大丫就算死也是我吳家的媳婦!她做鬼都姓吳!”
“做你的春秋大美夢去吧!”陳二舅衝他呸了一聲,扭頭看向擺在堂屋裡的棺材,肚裡壞水直冒,大石他們哪兒都砸了,唯獨落下了堂屋。要說今兒有啥不滿意的,就屬為了做戲把吳老二的名聲給維持住了,如果能把吳老二的棺材弄走,回頭隨便找個地埋了,不讓他享受後人香火,一輩子做個孤魂野鬼,這事兒才叫完美呢。
老人看重身後事,喜歡孝子賢孫,圖的是啥,不就是年年那幾炷香麼。
孤魂野鬼無人祭拜,做鬼都要捱餓被欺負。
“吳老漢,既然你不心疼老二,害得他們二房家破人亡,不如把老二交給我,他是我的好女婿,身後事自然該我來辦。”陳二舅一臉認真,把壞心思遮得嚴嚴實實,“你放心,我們兩家雖已結成死仇,但我不會把怨氣撒在老二身上,我會給他選一個風水寶地年年祭拜,不叫他做鬼也冇爹心疼。”
這話說的,圍觀村民連連側目啊,內心深處甚至對他生出了一絲欽佩。
吳家都害得他閨女生死不知了,冤魂還知在哪兒飄蕩呢,他心頭居然還惦記著女婿。
陳家人敞亮啊!
“滾!你們現在就給我滾!滾出我家!”吳老漢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氣得直拍腿,“滾!”
陳二舅還想爭取一下呢,正要勸說,在村頭放哨的幾個年輕漢子滿臉慌張跌跌撞撞跑進來,其中一個一腳踢到門檻上摔了個狗吃屎。
“來了……”
跌倒那人顧不上嘴巴磕出血,手忙腳亂爬起來,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跺腳拍腿,緊張焦慮急促到臉色慘白:“兵,兵爺……”
衛大虎心頭“咯噔”一下,想到啥,臉色頓時一變。
“兵爺們來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