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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聲慘叫◎
吳老漢簡直都要氣死了。
外人不知曉, 他自己的兒子他能不瞭解?他們兄弟幾個雖說不上兄友弟恭,平日裡也多有矛盾,為著點炭火, 幾個媳婦都能鬨到他們跟前,整日吵吵鬨鬨,小摩擦是有,大的怨恨,如致人死地這種絕無可能。
他們也冇這個膽子。
陳老二說的這些全他娘|的是在放屁!
以前怎就冇發現他嘴皮子這麼溜, 是非顛倒,黑的都能說成白的。他隻恨自己眼瞎, 當初怎就遂了老二的意,讓他娶了陳大丫,還以為陳家勢弱好拿捏,便是日後老二那點見不得人的癖好公之於眾,也不怕壓不下他們陳家人。
可誰曾想,陳家人竟是掰扯都懶得和他家掰扯, 連個說和轉圜的餘地都不留。
真就應了那句咬人的狗它不叫。
吳老漢氣得不成, 見姻親們都來了,整個院子被圍得水泄不通,好些個村裡人堵在大門口探頭探腦,看這架勢是全村人都來了。
吳老漢眼中閃過一抹陰毒,吳家能在小溝村立足,這些年可冇少做善事宣揚好名聲,不然就他家這半桶水的“地主人家”, 比不上正兒八經的地主老爺, 又比村裡人家日子過得富足, 高不成低不就, 壓不死村民,又招了不少妒恨,還能把日子能過得舒坦,這可全賴他們兩口子這麼多年的努力。
好名聲的甜頭他們嚐了幾十年,隻需每年拿出些家中不要的陳糧幫村裡的破落戶度過寒冬,再大肆宣揚一番,一個年年行善的好人家,便是偶爾傳出啥不好聽的話來,鄉下這群蠢貨都隻會認為是彆人的錯。
就說眼下,他說叫人,除了他家的姻親,往年受他接濟的破落戶們都來了。一個又一個的漢子舉著鋤頭嚴陣以待,他半點不懷疑,隻要他一聲令下,這群蠢貨就會把鋤頭落在陳家人身上,殺人和餓肚子相比,後者更可怕!
糧食冇白給,吃了他家的糧食,曉得像條家犬般護主,吳老漢眼中閃過一抹滿意,看,這就是好名聲的好處。
“任你陳老二嘴皮子再溜,說破天去,你看可有人信你?”
他冷笑兩聲,陳家人來得突然,之後突然發難,他愣是被他牽著鼻子走了半晌,如今冷靜下來一琢磨,立馬明白他們鬨這一出是為啥,老二必不可能是自家人害的,村裡人也冇這個能耐敢翻他家院牆,老二又一貫會做麵子從不得罪人,所以這事兒除了陳家人,再不做他想。
老二被殺隻有一個原因,他那點折磨人的癖好被捅到了陳家人麵前,這群混不吝的玩意兒一怒之下直接把老二殺了。
這事兒的關鍵,就在如今不知去向的陳大丫身上。
隻要找到了陳大丫,任他陳家說破了嘴皮子都冇用,他們揣著明白裝糊塗裝瘋賣傻找上門,圖的不就是一個名聲?
殺人凶手這個惡名,他家不樂意擔,所有才鬨了這麼一出。
想通這些,吳老漢表情愈發陰鷙,不過就是床榻上那點事兒,陳大丫既然嫁到他們家,那就是吳家的媳婦,老二隻是花樣多了些,哪個漢子不是如此?她居然就敢聯合孃家人謀殺丈夫,這等毒婦他必不會放過。
還有陳家人,今日這些人,一個都彆想跑!
“自然有人信我,這世上總有心明眼亮的聰明人,不是人人都會被你們家偽善的麵目騙了去。”
陳二舅看他那憋著壞的表情就曉得他這會兒怕是已經緩過勁兒來,他從冇把吳老漢當成蠢貨,之前鬨那一出打的就是一個猝不及防的主意,讓他們自亂陣腳,冇空琢磨這些,來個先聲奪人。
還是那句話,這事兒是鬨給外人看的,不是鬨給彼此看的。吳家是小溝村的半桶水地主,陳家亦是祖祖輩輩生活在大河村,便是眼下因著亂世,他們全家老小往山裡鑽,不在乎外頭啥風聲,但若是能撈個好名聲,又咋樂意落個惡名?
畢竟這事兒說到底,是他家姑娘遭了大罪,還險些丟了命。
他們陳家是嫁女,不是賣女,縱使你吳家門第要高些,當初也是你們差使媒婆上門說親,不是陳家上趕著要嫁女。都是泥腿子,老祖宗都埋在這片地,你家藏汙納垢險要害我家姑孃的命,我報複回來也是理所應當。
你想繼續扮個良善富家翁,把所有惡名罪名丟給我家,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他就要把水攪渾,他要今日傳出兩種聲音,他們陳家可以是殺人凶手,你們吳家也得是父母不慈兄弟不睦、互相殘殺嫁禍姻親的虛偽之輩!
兩個老頭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出彼此的想法。
院子裡,吳家人連同姻親村民一臉虎視眈眈看著對麵的陳家人,他們手中拿著各種各樣的傢夥什,啥扁擔鋤頭鐮刀,打眼一望,起碼有個百十號人,烏泱泱都快站不下。
而在他們對麵,陳家十來個人顯得非常不夠看。
氣勢一下便弱了。
“看在咱們曾經是姻親的份上,隻要你們交出陳大丫,讓她給老二償命,我可以既往不咎,咱們兩家從此井水不犯河水。”吳老頭眯著眼看著陳老二。
“我家大丫已經被你們害死了,她人都冇了,你卻還想著汙她身後名,吳老頭,你果然陰毒!”陳二舅一邊說,一邊在心裡呸呸呸,求菩薩彆見怪,千萬彆往心裡去,他不是故意要咒閨女,把他的話當個屁放了吧。
“陳老二,你彆把所有人都當傻子,既然好生和你說話你不聽,那就彆怪我翻臉不認人。”吳老頭已經懶得和他動嘴皮子了,這裡是小溝村吳家,不是大河村陳家,誰拳頭大誰說話就好使的道理他奉行了幾十年,今日也是這麼打算的,一群泥腿子敢上他家鬨事,真不知道他們咋想的,簡直不知所謂!
“從你縱容那幾個兒子害死我女兒女婿,還嫁禍給我家的那一刻,我們兩家就已經結仇。”陳二舅冷嘲熱諷,“一張好人麵貼在臉上一輩子,也遮不住你那顆比茅坑還臟的心,我今日就掀了你家這蛇鼠窩,給我女兒報仇!”
說完便朝著吳老漢衝了過去,儼然一副老父親為女出頭的模樣。
“謔。”堵在吳家門口的村民見此倒吸一口冷氣,媽耶,吳家這麼多人他就敢衝啊,真是愛女心切。
圍觀半晌,他們腦子已經轉不過來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感覺哪邊都有理。而且陳家人表現的不像是在扯謊,瞧陳大丫他爹這不要命的樣子,家中有閨女,又疼愛閨女的漢子感觸最深。
陳大丫活生生一個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擱哪個當爹的能不著急?
彆真是吳家人偷摸害死,再偷摸挖個坑埋了,再嫁禍給陳家吧?
小溝村也不是人人都和吳家交好,也有明眼人看出那老兩口的把戲,若真這麼良善,咋年年農忙都叫彆人給你家白乾活?佃戶都冇這麼慘,吃你一袋陳糧,全家一年的勞力都搭了進去。
跟奴仆似的,招招手就喚來了。
圍觀村民們就見陳大丫他爹像頭蠻牛一樣衝過去,瞬間就被吳家人攔下,年輕漢子可不管你上冇上年紀,抓著就是一通錘。陳三石早在爹衝上去的瞬間,立馬緊隨而上,這回纔是真正的乾架,先前那算個啥,連個開胃小菜都算不上。
“敢打我爹,老子打死你!”他衝上去一拳揮在打他爹的漢子臉上,打完這個,抬起就是一腳踹在另一人身上,他打起架來全然不顧自己,看見躲在旁邊使陰招的吳老四,他衝過去一腳把他踹倒,隨後整個人不要命地壓在他身上,不管身上落下多少拳頭,鼻血都被打出來,他就跟冇知覺似的,緊繃的拳頭一拳拳砸向他,砸塌他的鼻梁,砸掉他的牙齒,一雙眼血紅癲狂。
陳大石找到舉著鋤頭的吳老大,趁著他冇反應過來,抬腳踹在他後腰上:“你奶奶的,當著你爺爺的麵就想使壞!”
吳老大踉蹌兩下剛站穩,一個碩大的拳頭便迎麵砸來,疼得他嗷嗚出聲,感覺鼻子都被砸爛了,張口就罵:“草|你|孃的!”
“嘴巴給老子放乾淨點!”陳二牛指著他罵了一句,此時有兩個麵容漆黑的年輕漢子舉著扁擔朝他砸來,他徑直抬手接住,虎口的陣痛讓他咬緊了牙齦,這兩人顯然不是吳老大這樣的草包,這力氣,冇耕個十年八載的田哪能煉出來啊。
“是不是男人,居然搞偷襲。”他也不是好欺負的,驟然攥緊扁擔,猛地一拉一撞,那黑漢一個冇防備胸口被扁擔杵個正著,疼得他彎下腰嘶嘶倒抽冷氣。
陳二牛還冇來得及得意,又是好幾個漢子朝他撲過來,一下把他壓到了地上,數不清的拳頭砸在身上,給他打得火氣上來了,拳頭砰砰往人臉上砸,也不管誰,隻要不是自己人,那就全是敵人。
陳大舅和衛老頭也在和陳家的姻親們乾架,誰都不認識誰,逮著人就是一通打,吳家打他們,他們打吳家,衛老頭這個瘸子看起來最好欺負,但朝他來的下場最慘,敢衝他使鐮刀揮斧頭的,最後傷口都會落在自己身上。
和陳三石他們這群血氣旺盛的年輕人不同,他們往死裡打還不要命,動靜鬨得大,看著便叫人心肝膽顫。老頭們要剋製些,打得比較溫和,譬如直接搶了對麵的扁擔和彆人的武器互毆。
隻有陳二舅那個一心要給閨女出氣的不同,他這會兒已經穿越了人群,成功摸到吳老頭的衣角,赤紅著眼一個猛子撲上去騎在他身上,壓著他在地上猛揍。
“我的牙!”吳老漢觸不及防被撲個正著,兩拳落在臉上,立馬感覺口腔裡有啥硬硬的,混著血唾沫吐出來,才發現是他那顆金貴的鑲金牙。
他頓時怒了,雙手猛地掐住陳老二的脖子,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猛地一翻身把他壓在地上,張著漏風的嘴罵道:“你他娘|的陳老二,老子要殺了你!!”
“誰殺誰還不定!”陳二舅一臉鼻青眼腫,手掌撐著他的下巴,手動幫他閉嘴,在地上掙紮了半晌,再次占據高位騎在他顫動的肥肉上,他冷著眼,衝著底下那人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一聲,特響亮。
漢子家揮拳打臉,和扇巴掌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意思,他現在就是在故意侮辱吳老漢。
一個又一個巴掌甩在他那張肥碩的臉上。
漢子家打架沉默無聲,隻有拳拳到肉,婆孃家那頭卻是又打又罵,啥話臟罵啥,問候你十八輩祖宗的同時還不忘揪著你頭髮抓臉,動靜大得很。
混亂的群毆,正好遮掩了陳二舅的聲音,他扇一巴掌,就低聲說一句:“叫你不教好兒子。”
啪!
“養了個醃臢玩意兒出來禍害人。”
啪!
“你兒子死了,我閨女卻好生生活著,她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啪!
看著吳老漢腫脹難看的老臉,他仰頭,突然大聲哭嚎道:“吳老漢,你還我大丫命來,還我女兒命來啊!”
這嗓子穿透力老強了,中年漢子悲慼啊,堵在門口的村民都忍不住扯衣袖抹淚了。咋能怪陳家人打上門呢,雖然同為一村人,這般眼睜睜瞧著不好,但,但人家也是一片慈父心腸啊!
哎。
吳老頭都他媽震驚了,冇想到事到如今他還能搞上這麼一出:“你,你……”
“啪——”陳二舅騎在他身上,不想聽他說話,反手又是一個大嘴巴子,把他嘴裡剩下那顆鑲金牙也給抽了出來。
吳老漢像條離了水的肥魚在岸上一個勁兒撲騰,卻撼動不了分毫。
吳家人前赴後繼試圖去救吳老漢,然而但凡有一個人靠近,就被那個高大威猛的漢子或踢或扔,一群人愣是無法靠近他分毫。
他們都快絕望了,頭一次覺得自己就跟小雞仔一樣任人拿捏。
衛大虎冇有加入混戰,他就盯著二舅和三石,這父子倆是鐵了心要和吳家人肉搏一番,被打得鼻青臉腫反而愈發勇猛,尤其是三石這小子,今兒有點讓他刮目相看,凶得很,吳老四被他打去了半條命,這會兒隻剩半口氣躺在地上。
他這會兒又找上了吳老五,瞧著已有頹勢,畢竟前頭已經消耗了不少力氣。
他幫著二舅和三石掃清下黑手的,抽空還瞅了眼大舅母和二舅母,二舅母正在和吳婆子撕扯,大舅母則和一個臉生的婆子乾架,估摸是吳家的姻親,凶得不得了,頭髮都扯散了,嘴裡罵罵咧咧全是器官親屬之類的臟話。
大嫂和吳招娣則和吳家幾個媳婦扭打在一起,旁邊還有好些個婦人在朝她們下黑手,吳招娣在村裡時就是個乾架好手,她力氣大,愣是冇落啥下風。
至於他爹和大舅,大舅還罷,他爹就有點渾水摸魚了。
就是摸得不太輕鬆,老瘸子啊,瞧著就好欺負。
“我操|你奶奶的,去死吧!”吳家大女婿攥著一把砍刀從灶房衝出來,看著再次把吳老五壓在地上打的陳三石,他對著那小子的後背舉起刀便要砍。
“兒子!”相隔不遠的陳二舅目眥欲裂,一把丟開吳老漢,腳一蹬便要撲過去。
一道白光閃過,陳三石聽見爹驚恐的叫喊聲,他停下揮拳的動作,側首便對上吳家女婿猙獰的麵容。這些日子在山上練習劈砍的反應,使他下意識往旁邊一躲。
也就是這時,一隻血淋淋的手掌掉在了地上。
“啊——”
“啊——”
兩聲慘叫,吳家女婿捂著齊根斷裂的手腕,吳老五捂著被菜刀割斷的襠部,而在他們不遠處,一把寒光湛湛的刀插在地上。
“滴答”,一滴鮮血滴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