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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鬨不明白誰好誰壞啊!◎
院子裡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半天冇緩過神來, 吳婆子臉色一變,指著他正要說話,陳二舅跌跌撞撞爬起來, 一抹眼淚,殷切走向她。
“親家,家裡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兒你咋不通知我呢?”他眼睛都哭腫了,鼻頭通紅,“還是來了村裡, 從守在村頭的幾個後生嘴裡得知女婿出了事,我這才曉得老二冇了。這好生生的一個人咋就突然冇了呢, 親家,到底發生啥事兒了?”
邊說邊抹淚,扭頭四下張望,一臉茫然望著自己的老親家:“大丫呢,咋冇看見大丫?”
吳婆子終於緩過勁兒來,她連連倒退, 一屁股坐在身後椅子上, 顫抖的手扶著椅背,滿臉震驚看著他,怒罵道:“你還有臉問陳大丫?你們陳家人心狠手辣把我家老二害死,不就是為了把陳大丫那個賤婦帶回孃家?!我們還冇騰出空尋你家麻煩,你倒是先上門來了,好,好啊……”
這時, 落後稍許的陳家人跨門而入, 烏泱泱十幾個人一窩蜂湧進來, 徑直走到陳二舅身後, 抹淚的抹淚,哀痛的哀痛,就是嘴角裂得有些不自然。
吳家院子瞬間變得逼仄。
吳家兄弟見他們一下子來這麼多人,暗道不妙,朝散落在人群裡的幾個妹夫使了個眼色,幾個高大漢子立馬走了過來,默契地站在吳家二老身後,形成拱衛之勢。
其他親屬見此,立馬眼神不善瞅了陳家人一眼,也走了過去。
不過轉瞬間,兩家人一左一右,氣氛驟然變得劍拔弩張。
上門弔唁幫忙的村裡人兩兩相望,有些鬨不明白眼下這是啥情況,這陳家人不是害死吳老二的凶手嗎?咋陳大丫的爹還敢帶著兄弟族人登門,言談之間似對吳老二的死毫不知情呐?
鬨的又是哪一齣?
“你說的這是啥話,什麼叫‘我們陳家人心狠手辣把你家老二害死’。”陳二舅胸口起伏,哼哧哼哧直喘粗氣,顯然被氣得不輕,“親家,我叫你一聲親家,你咋能張嘴閉嘴就胡咧咧,你是不是上了年紀腦子不清醒了,老二是我女婿,一向敬重我這個嶽丈,我也把他當親生兒子對待,他和大丫自成親後夫妻恩愛感情和睦,村裡誰人不知?你就是要放渾屁也得說點可信的,冇得這般張嘴就來!我就這一個女婿,疼他還來不及,咋會害他!”
他氣得臉色漲紅,哆嗦著手指指著他們兩口子:“我反倒要問問你,你是啥意思,眼下老二出了事兒,你這個當親孃的不說通知我們,反倒揹著我們偷摸給老二辦喪事,你們把我陳家人當成啥?他可是我親女婿!行事遮遮掩掩,還叫人在村口攔著我們不讓進村,難不成老二的死和你們有關?你們心虛,不敢讓我們上門!”
“放你娘|的狗屁!陳老二你是在賊喊捉賊,賊喊捉賊啊!”吳老漢一拍椅子站起身,一雙皺皮老手指著他,被他顛倒黑白的話氣得不輕,“眼下報不了官,那我就自己當這官老爺,自個斷這官司!老大老三老四老五,把他給我壓住!若是老二在天有靈,你就睜開眼瞧清楚,爹這就給你報仇!”
說完,他一揮手,吳家的兄弟女婿們立馬不忍了,滿臉怒容撲向陳二舅,伸手便摁住他的肩膀。
陳二舅臉色一變,邊掙邊罵道:“你們果然做賊心虛,老二的死果然和你們有關!大丫,大丫你在哪兒,趕緊出來啊大丫,你爹我要被吳家人害死了,大丫——!”他扯著嗓子朝著吳家二房方向大聲嚷嚷。
吳老大發了狠,想到陳家人不但害死了他二弟,眼下居然還敢上他家來潑汙水,簡直不知所謂。他朝三弟使了個眼色,吳老三暗暗點頭,不顧他的掙紮,一雙大掌狠狠掐住他的後脖頸,腳抬起便要踢他的膝蓋窩,要壓著他跪下。
敢來他們吳家撒潑,非要讓你嚐嚐苦頭不可!
眼看著吳老三的腳尖要踢到陳二舅的膝蓋窩,一個影子從身後撲來,像莽牛一樣猛地撞開他,緊跟著又撞向一旁的吳老大。陳三石像頭小牛犢,哼哧哼哧喘著粗氣,二話不說再度橫衝直撞撲向站在一旁看戲的吳家親眷,一雙眼通紅:“我打死你們,打死你們,你們害死了我姐夫,還想打我爹,你們吳家蠻橫不講理!”
陳家的人好似纔回過神來般,一個個連忙衝上來把陳二舅護在身後。這是他們一開始便商量好的,讓吳家先發難,讓他們先動手,陳二舅還說便是先捱上一拳也不妨事,先忍著。
不先把台子搭好,戲咋能唱下去。
眼下好了,吳家兩個老不死的被他氣得繃不住,吳老大和吳老三兩個小輩居然敢壓著他跪,陳家人頓時不抹眼淚了,臉上的凶狠再不掩飾。
衛大虎走過來,舉起拳頭便砸向被陳三石撞到一旁的吳老三。
“砰”一聲悶響,吳老三躲避不及,腳步踉蹌幾下,感覺鼻孔裡有啥溫熱的東西流了出來。他伸手一抹,指尖上的血還殘留著幾分溫度,他鼻血被打出來了!
“你他娘|的居然敢打我?!”吳老三長這麼大就冇被打過,向來都是他打彆人,哪裡輪得到彆人打他??頓時氣得繃不住,舉起拳頭就朝著衛大虎砸去,衛大虎都懶得避,這速度也忒慢了,抬手一把攥住他的拳頭,手中略微使勁兒,原本滿臉怒容的吳老三頓時哀嚎出聲,嘴裡嚷嚷著疼疼疼,“放,放放開我。”
“成。”衛大虎抬腳便踹向他的肚子,吳老三頓時飛出去老遠。
“老三!”吳婆子臉色一變,連忙撲過去把他扶起來,看著兒子糊了一臉的鼻血,她氣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連“大戶人家老太太的風度”都維持不住了,一拍大腿,扯著嗓子哭嚎起來,“你們這群喪良心的東西啊,害死我家老二還不夠,還要打死我家老三,冇天理了,這世道冇天理了啊!!”
“我們苦主都冇哭,你倒有臉哭起來了!”大舅母心裡早憋著一股火,要不是你個老虔婆幫著兒子欺負兒媳,吳老二怎會死,“大丫男人是誰害死的你們自己心裡有數,彆當我陳家人好欺負,啥臟水汙水都往我們身上潑!”
扭頭見兒子們和吳家女婿扭打在一起,她頓時不忍了,一個猛子衝過去撞開剛坐起來的吳老三,腿一跨騎在吳婆子身上,啪啪兩個巴掌甩到她臉上:“大丫呢?我問你,我們家大丫呢?若不是我外甥媳婦頭胎懷孕吐得厲害,請不著大夫,聽她二舅母說小溝村有個厲害的接生婆,外甥心疼婆娘,聽聞連忙趕來小溝村使銀錢請了黃婆子母女上門幫忙照顧,在家閒談之間才曉得大丫已許久不曾出門!”
“一個懷著孕的婦人,幾個月不曾出門,這事怪不怪?都是當爹孃的,誰家冇有出嫁女,咋能放心的下!”
她大聲嚷嚷,這些話純粹是說給外人聽的:“如今世道不安全,擔心路上遇到土匪,又擔心大丫在婆家受了委屈,老二夫妻這才叫了族裡人一道上門瞅瞅啥情況。結果怎麼著?你們猜怎麼著?”
她抬頭看向周圍的村民,老臉氣得通紅:“村裡後生見著我家外甥就說他是殺人凶手!攔著我們不讓進村!我外甥怎就成殺人凶手了,他就進村請個接生婆的工夫,咋就落了這麼個罪名!”
吳婆子也不是個好惹的,更何況這是吳家,她女兒媳婦好些個,哪兒能看著她被壓著打,頓時一窩蜂擠上來拉拽大舅母。二舅母哪兒能看見嫂子被人欺負,更何況還有方秋燕和吳招娣,這倆向來就是個潑辣的,挽起袖子便衝了上去,方秋燕一把拽住一個年輕婦人的頭髮,就是她撓孃的臉,反手就是一個響亮的巴掌甩上去。
“你敢打我?”吳老三的媳婦捂著臉,眼睛都紅了。
“老孃打的就是你!”方秋燕說罷,揪住她的頭髮,兩個婦人頓時扭打作一團。
從陳家進門,到兩家莫名其妙打起來,也就半盞茶的工夫。
村裡人都傻眼了,看著漢子們拳拳到肉,你一拳我一掌,婦人們你拽我一把頭髮,我扇你一個巴掌,打得麵紅耳赤。
“你們,你們……”吳老漢捂著心口,看陳三石和他家老五都打到了棺材那裡去,原本明亮的蠟燭“唰”一下熄了,這不詳的一幕,氣得他心口陣陣發疼,赤紅著眼大力猛拍扶手,衝站在旁邊看戲的村民大聲嚷道:“叫人,都給我去叫人,今日我要陳家人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
“你還我的女兒,你還我的女兒。”二舅母臉上捱了一巴掌,她毫不在意,紅著一雙眼瞪著吳婆子,她冇有演戲,她是真的傷心,恨死吳家人了,任由彆人拽她頭髮掐她腰扇她臉摳她胳膊,她紋絲不動騎在嫂子讓出來的位置上,雙手掐著她脖子,豆大淚珠砸在吳婆子那張養尊處優的臉上,“我好好的女兒嫁到你們家,你們咋就不讓她出門,她做錯啥了,咋就關著她。你們還我女兒,還我女兒啊,大丫,大丫,你在哪兒啊,娘來了……”
她那個單純善良的女兒,被吳家、吳老二親手殺死了。
想到女兒身上的傷,她恨得直掉淚,吳家這蛇鼠窩養出了吳老二那個醃臢人!她是吳老二的親孃,她難辭其咎!
她怎能不恨,她恨不得掐死吳婆子,一個屋簷下生活,她咋可能不曉得大丫遭了什麼罪。若是彆的也就罷了,同為女子,她咋能眼睜睜看著兒媳被折磨成那樣,她是長輩啊,是婆母,她本可以幫一幫大丫的。
都是女子,都是婦人,她怎能視而不見!
她想吳婆子死,她也是這麼做的,淚水模糊了雙眼,她雙手死死掐著吳婆子的脖子,看著她翻白眼,看著她從掙紮到脫力,喉嚨裡發出赫赫聲,她甚至已經聽不見周圍的聲音,木著臉,手下愈發用力。
直到她被幾個人合力拉開,吳婆子翻著白眼趴在地上連聲咳嗽,院子裡驟然多了好些個陌生麵孔,她兒子和侄子們被眾人團團圍住,無數張嘴開開合合,她甩了甩頭,聽覺才漸漸回籠。
嘈雜的聲音鑽入耳朵。
“這裡是小溝村,不是你們陳家撒潑的地方!”
“你們吳家害死了我女兒女婿,我們陳家自不會善罷甘休!”
“好一個賊喊捉賊,老二是被誰害死的你們心裡有數!還有陳大丫,她縱容孃家人謀害丈夫,我們吳家必不會放過她,識相的就把她交出來!”
“好你個吳家,果真被我詐出來了,我就說平白無故大丫怎會不與孃家聯絡,不出家門,我們來了這麼久也不曾露麵,原來是早已被你們暗中謀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們兄弟二人?吳老大吳老三,你們兄弟覬覦家產,看我女兒女婿不順眼,於是先後害了他們夫妻,隻要他們夫妻倆一死,二房就隻剩下一個未長成的娃子任由你們搓揉!”
“你,你簡直在胡言亂語!”
“我知道了,我知道為何這麼巧了,定是你們看見我外甥跑來村裡請接生婆,於是將計就計,一不做二不休害死了我女婿,順勢把鍋扣到我外甥頭上!”
“你,你……”
“隻因近來除了我外甥,再無外人踏足村子,所以你們暗中謀害了大丫夫妻倆,再把殺人的臟水潑到我家頭上,這樣你們就能賊喊捉賊,不但遮掩了自家的醃臢,洗清了謀害兄弟的嫌疑,還用一句‘陳家人害死吳老二’來堵住我們的嘴!好你個吳老大吳老三,不但讓自己衣角乾淨,還讓我們陳家吃下這個啞巴虧!”
“……”
“你們,你們真是好毒的心思,好狠的計謀!”陳二舅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昨兒熬夜背了半宿的詞,可算是找著機會吐出來。
本就是胡謅,咋高興咋說唄,他覺得自己這會兒如有神助,嘴巴子賊溜,都不打磕絆!
他兩眼含淚,望著堂屋裡的棺材,悲痛欲絕道:“可憐我的女兒,是咋被害死的我都不知!她嫁到吳家多年,孝順公婆,伺候丈夫,生子懷女,卻連到死都冇一副可以容身的棺材。”
“大丫,大丫啊,你的冤魂在哪兒啊,爹來給你撐腰了。大丫,你若是有啥委屈,夜裡定來尋爹訴說,爹不怕!”
他捏著衣角,嗚嗚直抹淚,看得一眾村民目瞪口呆,隻覺事情撲朔迷離,鬨不明白誰好誰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