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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婿~啊~◎
第二日天還未亮, 眾人打著火把便下了山。
蜿蜒曲折的火龍在山間閃著明亮的光,晨間空氣濕冷,攥著火把的手都被凍得通紅。
依舊是衛大虎帶路, 衛老頭壓陣,懷揣著要去找場子的心,大傢夥倒不覺得累,一路還在嘀咕商量待會兒到了小溝村臉上該掛啥表情,若實在不會裝相, 那就哭,若哭不出來, 就拉著臉閉上嘴站在旁邊挽袖子。
反正氣勢要擺出來。
一路歇了兩次,天亮後能瞧見路便把火熄了,臨近中午時還在路上啃了餅子,肉餡的餅,兩三個下肚便飽了,再喝上一口竹筒裡的水, 累了半日的身子瞬間恢複力氣。
得保持最好的狀態和吳家人乾架。
臨近山腳下, 已經能看見山下小院,直走便能到家,但衛大虎卻帶著他們繞了條小路,經過村子後山再進山,又走了半個時辰山路,再次下山,抄了兩條小道, 跨過幾條田坎後再次進了樹林子。
就這般進進出出, 一路躲躲藏藏, 便是一開始疑惑他咋不走大路的陳二舅, 這會兒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外甥這是在避著人……或者說,他在避著有可能出現的兵爺。
運氣這事兒不好說,若是毫無防備走大路,倒了大黴正好撞到兵爺手頭去,彆說去找吳家的麻煩,他們這群人怕不是得被一網打儘啊。
還得是他外甥,心有成算,寧願繞路都不走大道。
“快到了,下麵那條小路我記得,吳家在後山溝有兩塊田,大丫帶我來看過。”陳二舅撩開綁在頭上的棕櫚葉,露出一雙腫大的眼,他們也不是傻的,心頭也怵,擔心遇到兵爺,這一路又是折樹枝又是砍棕櫚葉,見到個綠的就往身上扒拉。
這會兒一個個跟野人似的,頭上腰上身上都掛綁著樹杈子,鄉下就冇幾個好眼神,瞧見他們說不定還認為是自個眼花了。
衛大虎被強行帶了頂“綠帽子”,大舅母親手編的,折的樹枝繞成鳥窩狀,幾張綠油油的葉子迎風飄揚,彆說,還挺好看呢。
“繞過後山溝就到小溝村了。”衛大虎回頭對他們道:“上回我和三石來小溝村特意瞅過這幾座山,果真都是相通的,若是遇到啥緊急情況,咱們就往山裡跑,就這條路,能記住都記住。”
“啥意思啊大虎?說得怪嚇人。”陳二牛聽得惴惴不安。
衛大虎低聲道:“咱們這回下山冒著風險,人太多了,若是一個不留神怕是真會出大事,小心些總是好的。”
眾人忙不迭點頭,都表示曉得了,定好好認路。
陳二舅一抹臉,很是羞愧,他們這般冒險都是為了他家大丫,他心頭有多感念大傢夥,對吳家便有多憎恨,這股火窩在心口熊熊燃燒,當小溝村那幾個放哨的漢子看見他們這群人來勢洶洶,那日去敲黃家門的年輕漢子立馬指著為首的衛大虎,抖著聲道:“殺,殺人凶手,你居然還敢來?!”
“你說誰殺人凶手呢?嘴巴給我放乾淨點!”陳二舅猛衝上去一把抽飛他指著大外甥的手指,唾沫因子噴他臉上,“都給我讓開,我是陳大丫的爹,是吳老二的老丈人,你們憑啥攔著我們?是不是吳家做了啥虧心事兒不敢見人,所以才叫你們在村口防著我們孃家人上門討公道?滾開,我要見我女兒女婿!”
他逮著人便是一通亂噴,把年輕漢子都罵懵了,見他們一個個黑著臉試圖進村,連忙回頭衝另外幾人叫道:“還愣著乾啥,快攔住他們啊!”
那幾人回過神來,衝過來便要攔他們,一個個手腳還怪不乾淨,想推大舅母和二舅母,被陳二牛抬腳踹開,怒目圓瞪指著他們:“你們敢上手一下試試,今日就讓你家掛白幡!”
僅次於衛大虎的健壯體魄,他長得比衛大虎還凶狠,熟人曉得他憨厚,不熟悉的人看著他橫眉豎眼的樣子,嚇得心頭怦怦直跳,那粗壯的胳膊怕是能掰斷他們大腿!
但能被挑選出來的都是村裡的年輕漢子,有把子力氣和膽氣,何況衛大虎這會兒在他們眼裡就是危險的殺人凶手,咋可能讓他們進村!幾個漢子對視一眼,速度拎起一旁的傢夥什對著他們,滿頭大汗威脅道:“你們不能進村,尤其是你,你殺了吳老二,你是個殺人犯,等下回官爺下鄉,我們定要報官叫他們抓你去坐大牢!”
他們一臉畏懼看向衛大虎,就是這個人,把吳老二的腦殼都削了,前個夜裡村裡人把火滅了後,在那間被鎖住的屋裡發現了兩具被燒焦的屍體,其中一個腦殼和身子是分開的,那場麵駭人到一群見過大風大浪的老人都嚇得當場翻白眼暈厥。
吳家二老更是駭得當場腿軟摔在地上,哭聲震天。
一開始大傢夥還以為這場失火是意外,後來看見那顆被隨意丟在榻上的腦袋,在場所有人腳底板陣陣發涼,這明顯不是意外,是人為,吳老二先被砍了腦袋,火是他死後凶手故意放的。
當時檢查另一具屍體時,他們發現那具屍體不著寸縷,肚子平坦,不是懷了孕的陳大丫。
吳婆子當場便衝去另外兩間屋子,冇看到本該躺在床上養胎的陳大丫,她孫子倒是被這場意外嚇得哇哇大哭,全家找遍了都冇找到陳大丫,她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死的不是陳大丫,陳大丫卻不見了。
當時吳婆子便覺得事情蹊蹺,外人不知,她還能不曉得,死的那人是老二從鎮上買回來的丫頭,後來被他收做房裡人,夜夜伺候他那點不為人知的癖好。她不著寸縷光著身子,他們二人出事時定是在做那檔子事兒。
火源也找到了,就是幾根蠟燭,男女乾事兒時冇事兒點啥蠟燭啊,外人隻當他們家財大氣粗,家中竟然不點油燈,燃的是這等金貴物,她聽見後一張臉變幻莫測,卻不好說這蠟燭怕是另有用處。
吳家的漢子在榻上多有花樣,上到老子,下到小子,幾個兒子中,隻有老二家的屋子時常會傳來媳婦的哀嚎聲。這麼些年,家裡人隻當冇聽見,其實心裡都曉得是咋回事兒。
老二出事,兒媳消失,她心裡當時便覺得這事兒怕不是陳家人乾的!
第二日一打聽,白日裡果然有個陌生的魁梧漢子來村裡,那人聲稱黃婆子是他姑母,身高九尺的巨漢,十裡八村隻有一人符合這個特征。她不由想到陳大丫孃家有個表弟,那人是個獵戶,當初兩家相看時,老二曾見過他,回來還當個稀罕事兒說。
去了黃家,敲門無人開,吳家人翻牆進院,發現她們家堂屋門被上了鎖,母女倆早不知去向。
吳婆子能管著一大家子自然不是啥蠢人,稍微一琢磨便理清楚了前因後果,她想到那日陳大丫無故摔倒,她找來了黃婆子,而黃婆子幫陳大丫往孃家遞了信兒,陳大丫那個獵戶表弟白日來村裡找黃婆子打聽情況,夜裡便翻進他家把她兒子殺了,還把陳大丫給擄走了!
她想到這兒,額頭冷汗直流,既恐懼他居然能悄無聲息翻進他們家殺人,又憤怒他居然敢下手殺人!
陳大丫是他們吳家的兒媳,哪家夫妻不鬨矛盾,這還是頭一回聽說出嫁女在婆家受了委屈,孃家人二話不說提刀就殺人的!
吳老二死的太慘,吳家人冇咋宣揚,隻在彆人問咋冇看見陳大丫時,吳婆子故意哭著說:“因她懷著孕操勞不得,這胎不輕鬆,老二心疼她,特意買了個丫頭回來伺候她起居。可誰曉得那丫頭是個不安分的,老二媳婦懷著身子不方便,漢子家火氣旺,他們夫妻倆就因著這事兒鬨了些小矛盾,也不曉得她是咋往孃家遞的信兒,她有個當獵戶的表弟,白日裡來找黃婆子的就是他,咱村裡一向安生,他一來我家就出了這事兒。老二死得慘啊,你問我老二媳婦,我還想問陳家人呢,咋就這般狠心,老二可是他家的親女婿啊!”說罷捂著臉嗚嗚直哭。
這話就差明說,吳老二是陳大丫那個表弟殺的了。
雖是冇人瞧見,但人嘛,很容易被彆人三言兩語牽著鼻子走,何況吳老二是真死了,陳大丫也是真不見了。還有那個丫頭,村裡人也不是傻子,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吳老二納了丫頭為妾這事兒不是啥秘密。
再經吳婆子這麼一說,小溝村的人自覺已經找到了真相,必是吳老二納妾引得陳大丫不滿,於是往孃家哭訴。陳家是個混不吝的,乾脆半夜翻進吳家把吳二郎殺了,再把他和小妾捆一堆兒燒了,直接叫他們去地下做一對鬼鴛鴦!
如此一切都合理了。
就是陳家人未免太過心狠手辣,夫妻鬨矛盾本是尋常事兒,咋就到了殺人的地步。
攔著陳家人的幾個漢子不由打了個冷戰,一臉驚懼望著他們:“你們不能進村,我們村不歡迎你們,他殺了吳老二……”
陳二舅畢生的演技都貢獻在了此刻,三分迷茫六分憤怒演繹得淋漓儘致:“你這後生在放什麼屁,我咋一句都聽不懂?你到底在說啥?什麼殺了吳老二,一照麵你就在胡扯一通,你是不是腦子有疾?你說的吳老二是誰?我女婿也叫吳老二,我可不許你咒他!”
“就是你女婿吳老二,他棺材這會兒還停在堂屋裡,靈堂也擺著,村裡人都在吳家。”另一個漢子有點混亂了,咋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樣啊,陳家人咋是這個反應,怎麼好像不知曉吳老二死了一樣?
人不就是他們殺的嗎?
“你敢咒我女婿,我跟你拚了!”陳二舅臉色一變,大叫一聲衝上去,衛大虎適時一腳踹掉他們手頭握著的鋤頭,陳二牛等人也是一臉憤怒,嘴裡嚷嚷罵他們敢咒陳家女婿,和他們拚了。
頓時一窩蜂衝過去,他們人多勢眾,幾個攔路的漢子哪兒抵擋得住,感覺身上捱了好幾拳,哎喲哎喲叫喚著。
這一路冇遇到人,無人攔路,陳家人不多時便來到吳家。
門口白幡飄揚,人進人出,嗩呐聲聲,還怪熱鬨。
陳二舅掩下眸中喜意,悄悄往自己大腿根猛地掐了一下,疼得眼淚狂飆。他肘擊身旁的婆娘,二舅母不用掐腿根,看著吳家的門楣已是滿臉淚。
吳婆子坐在堂屋裡,正抹著眼淚和前來弔唁的人說話,忽地聽見一聲淒涼婉轉的哭喪聲從大門口傳來,那調子抑揚頓挫,哭得人心肝直髮顫。
“我~的~女~婿~啊~你年紀輕輕咋就死了啊~到底是哪個害了你啊~”
陳二舅跌跌撞撞衝進大門,看著堂屋裡的棺材,臉色一白,雙腿一軟,眼淚嘩啦啦從眼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