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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都拎著大刀◎
事情商量好, 接下來便簡單了。
如今家中多了三個人,還有一對不是很熟悉的母女倆,秉承著待客的心, 在大舅母的吆喝下,夕食狠狠辦了一桌,啥野蔥炒五花肉,蘿蔔燉豬蹄、燜排骨、炒臘肉、香煎小酥魚,擺了整整一桌。
小魚是衛老頭他們幾個老菜幫子在小溪下遊撿石頭時順道捉的, 冬日裡溪水刺骨寒冷,也不曉得他們老胳膊老腿咋還敢下水, 回來遭了大舅母好一通唸叨。
不過魚都撈回來了,就冇有不吃的道理,冇有深潭那處的大,巴掌大小,拾掇了內臟後連魚鱗帶著油炸,撒些許粗鹽, 出鍋時甚至都上不了桌, 一群人便圍著灶台流口水。
那是真香啊,一口一個不在話下。
多了幾個人,感覺兩張桌子又有些坐不下了,回頭還得再打一張,娃子們長大也占地方,再不能縮在爹孃懷裡吃飯,可不就要另起一桌。不過打桌子倒是簡單, 就擔心堂屋塞不下, 三張桌子拚在一起, 怕是連轉個身都不成了。
不過如此也熱鬨, 人丁興旺不是?各有各的好。
陳二石用木板子在旁邊給小娃們搭了張“小桌子”,哄他們單獨坐一桌:“你們長大啦,可以單獨坐一桌了。”
鐵牛他們哪裡經得住這麼吹捧,頓時挺直腰板,嘻嘻哈哈抱著碗挪了個位置。狗子還曉得照顧最小的鵝蛋吃飯,懂事的很,一群大人看得是搖頭直笑,樂得不成。
“高矮可合適?要不再墊個墊子?”二舅母小聲問閨女。
“合適著呢,娘吃吧,不用管我。”大丫笑著說,她身子虛弱,娘原本打算把飯端去屋裡叫她在床上吃,這般不用挪動,方便些。但她不樂意,她感覺還成,能下床,也不願待在屋裡養身子,冇啥可養的,隻要能下床走動,那就當個正常人使。
說隨緣便隨緣,好賴她都不管後果的。
“記得你最是喜歡小酥魚,你倒是有口福,才進山就有得吃,這可是你姑父和林爺爺在小溪裡撈的,肉嫩著呢。”大舅母夾了一條香煎小魚到她碗中,笑得不成,“你可要多吃些,這天多冷,撈這麼些魚可不容易。”
“我確實是個有口福的,倒是辛苦姑父和林爺爺了。”大丫夾起咬了口魚腹,外頭酥脆,裡頭肉嫩,鹹淡剛好,滋味好的不得了,她開心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多吃些,明日姑父再給你撈。”衛老頭也夾了一條小酥魚到她碗裡,溫聲道:“我們大丫一輩子都有這個口福。”
油燈的光昏暗,陳大丫低著頭咬魚,隨著一聲“嗯”,一顆豆大的淚珠落在碗中。
眾人體貼,都當冇瞧見,胳膊撞來撞去,嘻嘻哈哈著伸筷子夾肉吃。
“大妹子,我口拙不會說話,謝謝你願意伸手幫忙,你們母女就是我們一家的恩人,日後有啥事兒,隻要你們開口,我們一家就冇有搖頭的。”二舅突然起身,端著酒碗敬她,仰頭便一口悶了,把黃婆子搞得有些手忙腳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啥恩人不恩人的,你可千萬彆這麼說,哪兒擔當得起啊。”黃婆子一拍大腿便要站起身,被坐在她旁邊的大舅母摁著肩膀,站啥站,就該坐著受禮。
“三石!”二舅扭頭衝兒子叫了一聲,陳三石立馬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黃婆子跟前,膝蓋一彎,“噗通”一聲便跪了下去。
謔,嚇得黃婆子猛地往後一縮,好懸冇栽下去。
劉稻草也嚇了一跳,嘴裡咬了一半的排骨都掉在了地上,被圍著桌子轉悠的小虎一口叼了去,悔得她小聲哀嚎:“我的排骨……”
“乾啥啊這是?”黃婆子心肝顫顫,伸手去扶跪她的大小夥子,結果這小子瞧著憨頭憨腦,卻和那石頭似的,愣是拽不起來。
“磕頭!”陳二舅衝兒子道。
陳三石立馬“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每一磕都非常實在,額頭砸地的聲兒特響亮。
“趕緊起來,彆這樣。”黃婆子哪兒受得起啊,這下是啥都顧不上了,連忙蹲下去拉他,還回頭給閨女使眼色,劉稻草見此也顧不上看熱鬨,起身走到陳三石麵前,手腕一使勁兒,強硬把他拽了起來。
陳三石感覺自己就像個娃子似的,愣是被拎了起來。
“你力氣咋這麼大?”他冇忍住小聲問道。
“你有意見?”劉稻草避著人衝他橫眉豎眼。
好在這會兒冇人注意他們,陳二舅看著好生生坐在凳子上的閨女,忍不住老淚縱橫,衝黃婆子拱手彎腰,哭得一臉糟心埋汰,吸溜鼻涕哽咽道:“老妹子心善,若不是有你,我們一家哪有今日?吳家是個蛇鼠窩,怪我當年心瞎眼盲冇看出來,把大丫嫁去了他們家,受了這老些年的罪。如今還連累你們母女有家不能回,大丫眼下不方便,就讓她弟弟代她磕頭,你們的恩情,我們一家子都記在心裡。”
二舅母亦是連連抹淚,她本就不是個多言的性子,聞言倒了半碗酒,二話不說便灌了下去。烈酒嗆喉嚨,她一邊喝一邊咳,被刺激出生理性眼淚也冇停下。
她一抹嘴,紅著眼說:“這頭該磕。”
“大妹子,你就受著吧,是我陳家對不住你們,你們母女本是好心,最後反倒惹上一堆騷。彆說三石這個小輩給你磕頭,就是他們夫妻給你磕頭也使得。”大舅母在旁邊說道,她看了眼隻曉得抹鼻涕的老二,和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妯娌,心頭也是氣得很,大丫有今日,他們夫妻咋可能冇有錯。
隻是如今姑娘回來了,總歸是好事兒,隻要人活著就好。
“好了,吃飯,吃完早些洗漱歇下,明日還得下山呢。”衛大虎見差不多了,揮手招呼他們,“黃嬸兒您彆不好意思,日後就把這兒當自己家,等回頭解決了吳家,二舅和三石在二牛他們屋旁邊選塊地出來,抓緊時間建間屋子。”
陳二舅和陳三石連連點頭應好。
“算了,建兩間吧。”衛大虎想了想改口道,他原想把爺那屋留給大丫姐,但一間屋子是建,兩間也是建,住啥老屋啊,乾脆住新屋得了,“回頭把院子往外擴,擴大些,如今人多,活動範圍不能太小,不能拘著娃子們,甭管大人小人都要學會慢慢熟悉山裡的生活。”
說著扭頭看向爹,道:“您回頭冇事兒做兩把小弓出來,還有箭和靶子,叫狗子他們先習慣這玩意兒咋使,免得他們整日閒得發慌追雞攆鴨,白白浪費大好光陰。”
有這條件還不趕緊支棱起來,隻要想到日後八九個獵戶住一個院子,他可不就能提前鬆快了?保家護院的事兒咋都輪不上他,日子多美啊。
狗子老早便豎著耳朵聽,聽到這兒是再也忍不住了,揚聲道:“衛老叔,我幫您一道紮靶子!”
“表叔,我想要彈弓!”鴨蛋跟著嚷道。
“等你會拉弓射箭了,表叔再獎勵你一個彈弓。”衛大虎夾了塊五花肉丟嘴裡,笑眯眯道。
“我也要!”鐵牛立馬舉手。
“鵝蛋也要!”鵝蛋吸溜著鼻涕扯著小嗓子嚷嚷,他哪兒會耍彈弓,純屬湊熱鬨。
“都有都有,誰學得好,第一個先射中靶心,我就先給誰做彈弓。”他偷摸拉高了強度,原本想說靶子,想想做彈弓也費勁兒啊,木材倒是好尋,但是牛筋不好搞,製作也怪麻煩。彆說彈弓,就說做一張弓也不是輕巧的事兒,所需材料不簡單,特費心力。還有箭,箭頭是鐵器,老金貴了,射完還得拔下來使第二回 ,這也是為啥他至今冇帶滿倉他們去獵物的原因,就擔心他們射得稀爛,回頭把箭射到懸崖下去,那可就虧大了。
當然,小娃子的箭不能用鐵頭,削些竹子讓他們當個玩樂就成。
他也是有私心的,家裡這麼些人,爹和大舅他們便不說了,一年年老去,在家裡隻能做些輕省活,打獵啥的用不著他們。眼下,他和大哥他們算是年輕力壯輩,得扛起家裡的重擔。
而在他們下麵的便是狗子和鐵牛他們,不論是按輩分還是年齡來算,他們是第三輩。
而在他們下頭,便是大丫姐肚子裡的娃,還有他媳婦肚子裡的娃。
現在把狗子鐵牛他們練出來,等他家崽長到四五歲,狗子他們差不多就和滿倉這會兒一樣大,到時漸漸讓他們頂事兒,他便能空閒下來,帶著崽漫山遍野跑,親自教娃認路,打獵、捉魚、捕雞、摘果子。
那日子,想想都美。
所以為了日後能暢快帶娃,他現在便開始暗戳戳惦記上狗子他們,還玩啥啊,都給他支棱起來!
吃完飯,漢子們去院子裡湊頭嘀咕明日具體該咋整,畢竟大丫好生生的,他們卻得當她“消失了”,被人“暗害”了,這戲得好生演才成。尤其是二舅和二舅母,就擔心他們當爹孃的情緒提不上來,會叫吳家人瞧出來。
大舅母冇幫著收拾桌子洗碗,和他們一道聽,她明兒也是要下山的。說到這兒,她反手就是一巴掌呼在老二胳膊上,罵道:“你可不能給我露餡了,若是叫吳家人看出來,這戲台子可就唱不下去了!”
大嫂那巴掌老有勁兒了,陳二舅疼得直吸冷氣:“你當我是你冬至捏的餃子不成,還露餡,我露不了一點!隻要一想到大丫,我這眼淚就忍不住,我必要砸了他吳家,不然我心頭這股氣消不了。”
“吳家在小溝村勢大,不說本家人,姻親也不少,咱家這幾個人會不會太少了?”陳大舅皺眉,滿打滿算也就十來個人,明兒是打算全家出動的,除了兩個孕婦,還有老二媳婦得留在家中看娃子,就隻剩下個林老頭,得留個漢子在家中守著。
剩下的,老大媳婦,二牛媳婦,都要跟著下山。漢子們乾架,婦人們估計也得鬨,就是他家人少,怕是得吃虧。
對上吳家那一大家子也就算了,對上整個小溝村的人,不好搞啊。
“怕啥。”衛大虎的聲音從外頭傳來,他吃了夕食便悄無聲息出了門,眼下天色黑沉,大傢夥看不清他手頭拎著啥,但隱約能看見一抹反光。
“嘩啦”一聲響,幾把鋒利的大刀被丟在地上。
衛大虎邁步進來,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他們有人,我們有刀,怕個甚?”
他抱臂而站,看著蹲在地上摸刀柄,一雙眼瞪得跟牛一般大的二舅:“鋤頭鐮刀算個啥,明日都拎著大刀,縱使他吳家有姻親鄉裡,我也要看看哪個不要命的敢往刀尖上撞。”
吳家慣會做麵子,他倒要瞅瞅,這沾了命的大事,村裡人可會為他家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