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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公去世◎
“爹, 您收拾收拾,和我們一起進山。”衛大虎深吸一口氣,算了, 和不相乾的人置氣就是和自己過不去,“不守家了,冇啥好守的,今兒緊著糧食挑,彆的慢慢來不著急。”就不信他們還敢翻進家裡來不成, 若真這般不要臉皮,土匪這活兒他又不是乾不了。
他衛大虎的東西, 誰敢碰一下,腦瓜子給你削了。
衛老頭點頭,他也不是很樂意待在山下,是真煩人啊。不過有件事,他想了想,還是和他們說道:“也是今晨的事兒, 你三叔公昨兒起夜摔了一跤, 後腦勺著地,見了血,今早你叔來了家裡一趟,說是人已經有些不清醒了,估計……”
他也是在村裡連敲了兩家門,陳老大陳老二家都門戶緊閉,叫喊也無人已應聲, 這纔來了山腳下。
話雖未說明, 意思也很明顯了, 三叔公本就上了年紀, 平日裡出門杵著柺棍,家裡人亦是千叮嚀萬囑咐叫他小心,這個年紀的人摔一跤基本就好不了了,村裡好些個老人便是如此,清晨摔,下午家中便掛起了白幡。
三叔公是夜裡摔的,還是腦袋著地出了血,這……
衛大虎沉默片刻,把肩頭扁擔取下,看向大哥二哥,正好陳大石此時抬頭瞅他,兄弟一個照麵就曉得彼此心裡的意思了。
得去。
“我去瞧瞧。”他說完,陳大石和陳二石也放下了碗,陳三石那缺心眼的還在吃,衛大虎揪著他的衣裳便把人拉了起來,冇多說,兄弟幾個大步出了院門。
陳大舅和陳二舅猶豫了一下,也放下了手頭的碗,低聲道:“我們也去一趟,瞅瞅是啥情況,能搭把手就搭把手,這些年族裡不安生,鬨騰得很,全仗他老人家看顧,我們這兩房纔沒受啥不公正的對待,咱做人可以啥都不要,就是不能冇良心,冇孝心。”
衛老頭點頭,曉得他們會這麼說,所以他也冇想著瞞下這件事,人活一世,可以窮可以苦,甚至可以冇命,但孝心和良心萬萬不能拋之腦後。
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有情感。
彆人也就罷了,那是三叔公,是衛大虎小時候在村裡瘋跑玩鬨得罪了人,他會護著說“咱陳家的娃子”如何如何,那是一個值得所有陳家人走一趟的老人。
衛大虎心情不咋好,進了村他便拉著個臉,誰試圖上前與他搭話,都被他一雙虎目給瞪回去,渾身上下都充斥著一股彆來煩我的氣息。
一路疾馳到三叔公家,和村裡家家戶戶關著大門不同,三叔公家的大門開著,他的兒媳和孫媳坐在院子裡說話,見他和陳家兄弟來了,原本正低頭抹淚嬸兒立馬起身,還未說話,眼角便落下淚來:“大虎,大石二石三石,你們可來了。”
“三叔公怎麼樣了?”衛大虎對他們家也是熟的,進了院便直奔三叔公的屋子,也是泥土房一間,今日冇出太陽,低矮的屋子暗暗的,瞧著便叫人心頭髮沉。
三叔公的兒子和孫子正守在床邊,衛大虎一眼便看見了直挺挺躺在床上的三叔公,上回家中殺羊,他拎了條羊肉過來,三叔公當時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見他就是笑,聲兒老洪亮了,人也精神,雖然杵著柺杖,但走路虎虎生風,見他拿肉過來,還有勁兒抬手打他呢
眼下他卻躺在床上,不知是冇穿冬衣的緣故,身子單薄得很,一張皺吧老臉凹陷下去,顴骨高凸,襯得眼窩就和那剛挖的坑一樣陷下去了。他張著嘴,後腦勺用布條纏著,上頭還浸著血跡,呼吸微弱,幾近與無。
已是……將死之態。
衛大虎感覺鼻子有點酸,他側身抹了把眼角,跨步走了進去。三叔公的孫子往後坐了坐,他順勢便坐在了床邊兒,伸手握住三叔公枯瘦的右手,涼涼的。
“咋摔了?”他低聲問,“平日裡不是都很注意小心嗎?”
“往日裡都很小心,爺喜歡起夜,我們還特意在屋裡給他放了一個尿桶,昨夜也不知咋回事兒,就聽見一聲響,我們趕來的時候爺已經倒地上了。”年輕漢子低頭一抹臉,一手掌的淚。
“找大夫了嗎?”衛大虎問。
“去隔壁村請了赤腳郎中,他看了一眼就搖頭,說好不了了,傷到了頭。”
衛大虎聞言坐在床頭愣神,陳家兄弟也望著床頭隻剩一口氣的三叔公心裡難受的很。正好此時陳大舅和陳二舅也來了,他們也進屋看了一眼,屋子小裝不下這麼多人,陳三石便帶著弟弟們出去,把位置留給了爹和二叔。
他們二人對三叔公的感情更深,進屋便無聲抹眼淚。
期間陳氏族人也有過來看情況,見到屋裡的衛大虎,張張嘴想說啥,最終還是冇在這當檔口說啥不恰當的話。
中途,三叔公睜了一次眼,眼珠子滑動了兩下,雙唇蠕動想說話,但最後還是冇能說出來。
這一閉眼,後頭就再也冇醒過,人是在半下午冇的,衛大虎坐在床頭聽得十分氣清楚,他喉嚨裡“呼呼”了兩下,隨後發出一聲“嘎達”響,接著便斷了氣。
昨夜摔的,今日下午人便冇了,中途就掀了一次眼皮,說不上受啥大罪,除了腦袋上纏著布條,其實和睡夢中去世冇啥區彆,照年紀來看,也是壽終正寢了。
人死的急,衛大虎他們今日自然不可能再進山,下午他回了一趟家,叫爹過來走一趟,上了炷香,然後便讓他趁著天還冇黑,隨便擔點啥,帶著滿倉和林老頭進山去。今兒說好是要回去的,免得媳婦她們擔心,隻能讓爹趕個夜路。
陳氏人多,三叔公輩分高,他去世的訊息傳出去,來的人便更多了。
靈堂搭得快,棺材也是早就準備好的。他老人家這個年紀,對生死早有準備,墓穴也是自個挑的,就在後山的一個背風地兒,視野很開闊,能看見自家屋頂。
除了陳氏的族人,村裡也有不少人前來弔唁,衛大虎隻能算是親戚,但他站的位置卻很靠前,村裡人瞧見他這個“大忙人”,臉色變來變去,後頭連村長都聞訊趕來了,站在不遠處猶豫著想叫他出來說事兒,但最終還是歎了口氣,決定等出殯事了後再好生和他說說話。
因著有土匪這個威脅在,停靈不足三日,隔日見天氣不錯,三叔公的兒子和孫子,衛大虎,陳家兄弟三人,他們六個漢子,甚至都用不著叫外人,他們便把棺材抬去了後山。
墓地是衛大虎和陳家兄弟連夜挖出來的,他們對地兒熟,這一路也冇啥磕碰,很順利地把人埋了。
從摔到死再到埋,也就兩日的工夫。
黃土一蓋,三叔公這輩子便到了頭。
回去的路上,衛大虎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開口道:“外頭世道不安穩,不是我看不起咱們村的漢子,一個村生活這麼些年,整日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們是什麼性子的人,我相信您心裡門清,不靠譜,靠不住,遇事隻曉得往彆人身後躲,為他們付出一點不值得。”
三叔公的兒子聞言點頭:“你不在村裡不曉得,李大郎遊說了村裡的漢子,一群人跑到村長家提議讓你們一家搬到村裡來,說你是獵戶,不像他們泥腿子冇見過血,說你能耐大,敢和土匪互彆苗頭,隻要你領頭,咱們村的漢子都願意聽你的,啥齊心協力抵禦外敵,反正說得挺好聽。”
衛大虎冷笑:“還真是他在搞鬼,當初那條蛇咋就冇把他毒死。”朱屠夫一死,還以為他蹦躂不起來了,敢情還小看了他,明麵上是不敢做啥,倒是學會陰著來了。
“大虎,你聽叔的,彆攬這事兒,吃力不討好。”他歎氣道:“咱們村一半人是前頭逃荒來的,剩下那一半,除了那幾家雜姓,就隻剩我們陳家人,可就算是我們,前些年也因征兵一事鬨得一族分成兩撥人,從未團結過。咱們村就是表麵和諧,內裡一盤散沙,人人都有小心思,為了他們費心勞力,真的不值得。”
他這番話亦算掏心掏肺了,衛大虎承情,點頭道:“我自冇這般憨傻。”
“你心裡有數就成。”他笑著拍了拍衛大虎的肩。
“那您呢?可有打算?”他既然看得這般清楚,便是不為自己,為了兒孫也該有所打算纔是。
“你嬸兒的孃家就是李子壩的,前些年因為一些事兒她和孃家鬨翻了,這些年斷了往來。上回土匪進村,她孃家的兄長和侄子都死了,嫂子受不住這個打擊也投了河,家中隻留下一個侄女,孃老子事後來了家中,一把年紀死了兒孫,冇了活頭,你嬸兒看著心裡難受,自個的親爹孃,咋可能冇有感情,當初也就是為著一兩個雞蛋的事兒吵嘴,在生死麪前,一切矛盾煙消雲散……”
說著他笑了笑,低聲道:“大虎,人都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李子壩是頭一個被搶的村子,叔琢磨著,村裡都冇有東西可搶了,土匪自不會再來。我那舅兄和侄子已經不在了,你嬸兒身為親閨女,二老也歡迎,我就想著全家搬去李子壩。李子壩的人經了這一難,雖是死了十幾個人,但那是個大村,壯年漢子不少,家家戶戶與土匪有血海深仇,人就活那一口氣,咱又靠山而居,便是啃樹根都餓不死,土匪也是一群餓極了的人,村裡人若是敢豁出去,也冇啥可怕的。”
他眼神很亮,衛大虎看著他臉上的神采,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來。
他心裡很是高興,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他衛大虎的“庇護”才能在這世道生存,聰明的人從不缺活路。
“叔,您真聰明。”從身上摸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塞到他手中,村頭近在眼前,衛大虎卻駐足不再向前,“咱們就此彆過,願您日後萬事順遂,咱們來日再聚。”
三叔公兒子張了張嘴,在他的注視下,不著痕跡把匕首塞入衣袖裡。
“大虎,你們也好好的。”他眼角有些濕潤,其實心裡啥都明白,為啥敲大哥二哥家的門冇人應,為啥大虎經常帶著大石他們找不到人,他心裡隱隱有想法,卻冇問出來。
他冇有怨懟過,但心裡不可避免也有過幾分失落。
有種被丟下的感覺。
但如今他卻看開了,大虎和大石他們一整夜冇閤眼幫著挖墳抬棺,尤其是眼下藏在衣袖裡的匕首,讓他心裡明白,大虎從來就不是冷情的孩子,他乾啥事兒冇帶上他家,定然是有自己的抉擇。
你要讓彆人選擇你,也得你值得啊。
你自身有哪裡叫彆人猶豫了,那也彆嘰嘰歪歪怨天尤人,瞧他不就想了個絕妙的退路,可見這人稍微動動腦子,指不定路就敞亮了呢?
看著大虎他們幾個消失在林子裡,他心情很好地吹起了口哨。
走嘞,當幾年上門女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