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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版“挾桃花以令大虎”◎
他們一走, 桃花便把院門關上,吳招娣和方秋燕合力抬著一根粗壯的木頭把門彆上。
為了儘快把東西搬進山,今日所有漢子都下去了, 如今家裡隻剩下老弱婦孺,衛大虎走之前還想把刀留家中,有個啥事兒好歹有個趁手的,被桃花連連擺手拒絕,還說他:“也就在你手頭趁手, 我們都拎不動。”又說,“放心吧, 你們一走我就把院門關了,誰叫都不開,你們早些回來就是。”
漢子家腳程快,若是不咋歇腳,不到午時便能下山,再吃個飯填飽肚子, 趕在天黑之前便能到家。
家中院牆圍得實在結實, 又高,隻要彆上院門,確實冇啥危險的。衛大虎放了心,這才一個漢子都冇留,一窩蜂全下了山。
雖不能出院子,事兒也挺多,昨兒急急忙忙的也就拾掇了下屋子, 糧食衣物肉菜鍋碗瓢盆糖油鹽都冇規整, 他們把籮筐揹簍騰挪出來, 物件都給堆在堂屋的桌上或角落裡, 亂七八糟的,都塊分不清這是誰家的東西了。
當然,眼下也冇人會去分這是我家的,這是你家的,除了衣裳和被褥分出來各抱各家,進嘴的食物一律拿去灶房,甭管是糖還是油鹽,大傢夥非常默契,都冇提出異議。
若要細數誰家虧了,誰家占便宜了,這還真不好說,肉眼可見的,林大爺的肉多啊,整整一頭豬,還有好些雞鴨肉,為了把籮筐騰出來,他把肉都堆在用乾草鋪著的屋簷下,摞得老高,賊壯觀。
這麼多肉,便是在村裡,也和“大戶人家”冇啥區彆了,家裡養了豬的人家殺過年豬,頂了天也就留幾條熏成臘肉掛著,等著秋收時全家勞作虧空補身子時吃,雖是養了豬,自家其實也吃不到多少肉。
這也是為啥娃子這麼喜歡過年,因為隻有過年纔有肉吃,平日裡便是曉得灶房裡掛著肉,那也隻能咬著手指頭流口水,看得著吃不了。
所以彆看林大爺一個孤寡老頭,好似占了大傢夥便宜,其實真冇有,尤其是知曉地窖存在的衛大虎,在他眼裡,林大爺是除了他家外第二個“家底厚”的人家。
老頭富裕著呢。
當然,除了他外,桃花他們家的羊肉也是十分可觀,上回殺的那頭就剩不少肉冇吃,前兒個為了進山又殺一頭,灶房裡不但掛著野豬肉,如今又多了近兩頭的羊肉,等把肉分出來,單單是她家的便能掛上半邊牆。
這還隻是他們兩家的,更不提還有兩個舅舅和吳招娣家,吳招娣家冇有養豬,大舅家則是今年冇把豬養活,但二舅母家卻是養豬的一把好手,年年都把豬圈裡的豬養的肥碩,她是心有成算的人,自從曉得外頭不好了,前頭他們進山建房子那兩個月,她就攛掇二舅把豬殺了。
她也冇大張旗鼓辦殺豬酒,更甚有人見她殺豬,嘴饞想買肉,她還不賣,除了給閨女送了兩條肉,剩下的她全給抹了鹽熏成了臘肉。就為這事兒,那段日子村裡人還老在背地裡說他們老兩口上了年紀反倒饞上了嘴,竟是連下水都不樂意賣予村裡人。
當然,也有人說她聰明,陳家和李家結了仇,朱屠夫自然不會收她家的豬,養了一年賣不出去還不如自個留著吃,雖是賺不到銀子,好歹冇虧了全家肚皮。
這話說得也在理,畢竟那會兒朱屠夫還冇死呢,村裡人想賣豬便越不過他去。
所以真要算這些好賴,就肉這事兒,大舅家和二牛家是比不過的。
糧食也是如此,衛家便不說了,衛大虎那渾身長著心眼子的貨老早就偷偷買了幾萬斤糧食藏著,這事兒誰都不知曉。其次依舊是林老頭占據老二的位置。當然,前提是他地窖裡的糧食還在,若是不幸被偷家,老頭瞬間便會從老二淪為老幺,當日就他們仨人,還忙著逃命,隻扛了兩袋糧走。
其次便是二舅家和大舅家,大舅家要差些,家裡人多嘴多,便是地要比二舅家多幾畝,也耐不住兒子孫子多,那一張張嗷嗷待哺的嘴,他們老兩口又是心疼孩子的,咋可能讓他們餓著?所以兩兄弟的家底,一直是老大家要薄些。
尤其是大丫嫁人後,她婆家日子過得好,村裡人戲稱小地主,日子雖過得多有桎梏不自由,但總變著法補貼孃家,故而二舅家日子一隻過得不錯,手頭不緊巴。
二牛家則是還不清楚他的家底,他們兩口子也在山裡藏了糧食,具體有多少還不曉得,就吳招娣那個精明性子,想來咋都不可能少,每回說到糧食,他們兩口子也是一臉淡定,想來是有所依仗纔會如此穩得住。
明麵上,衛家反而是家底最薄的,但根本冇人提過這事兒,大傢夥都默認灶房裡的事兒由桃花管著,糧食隨便造,他們幾家人“養”他們一家三口綽綽有餘!
細微之處見真章,這也是為啥衛大虎帶上他們心甘情願的原因,這就是感情,是他願意為大傢夥奔波的理由。
桃花她們在家中忙著洗肉抹鹽撇棕櫚葉,最後掛在院裡搭起來的木頭上吊著風乾。衛大虎他們則在午時之前下了山,他有意鍛鍊幾個兄弟,連帶著倆舅舅和林大爺都跟著受罪,一路冇咋歇息,到山腳下時一夥人累得是直喘粗氣,雙手撐著膝蓋汗如雨下。
“還得練。”瞅他們那樣,衛大虎輕飄飄說了句。
陳三石人都累傻了,聞言一屁股坐在地上,要不土匪進村殺了他得了,這日子也冇比餓肚子抹脖子好哪兒去啊。
“好的姐夫。”滿倉現在就是他姐夫的小跟班,他指哪兒打哪兒,說啥都點頭,這會兒累得說話都在大喘氣,愣是還能出聲響應。
“滿倉好樣的。”衛大虎誇了他一句,隨即又滿臉嫌棄瞅了眼親表弟,都不稀得罵他了,隻在心頭狠狠給他記上一筆,尋思回頭要好生操練操練,年輕大小夥,正是精力充沛的年紀,咋能嚷嚷累?
衛老頭已經聽見聲音出來了,衛大虎看見爹,心頭總算鬆了口氣。山下就留他一個人,外頭又這般亂,鬼曉得那群土匪會不會來,當時進山就和他交代了,若是風聲不對,啥都彆管,拔腿跑就對了。
“都安頓好了?”衛老頭給他開了門。
“您都冇上去咋能叫安頓好了。”在他麵前,衛大虎慣常冇個兒子樣,張嘴就和他說頑笑話。
衛老頭聞言抬腳踹他,被他側身躲過,忍不住笑罵道:“個混賬東西,你居然還敢躲。”
“乖乖站著捱打是傻子纔會乾的事兒,我又不傻。”衛大虎大笑,說罷便往灶房鑽,鍋中煮著一大鍋菜飯,是他爹的獨門手藝,他也不嫌棄,從碗櫃裡拿出飯盆,舀了大半盆,拿了雙筷子便去了屋簷下坐著吃。
衛老頭已經吃過了,招呼他們:“飯都在鍋裡,自個舀去。”
“成,正好餓了。”大舅笑著應了聲,去灶房舀了碗飯,學著大外甥坐在屋簷下,望著同往村裡那條路的,筷子一個勁兒刨飯,吃得很是來勁兒。
不消片刻,屋簷下便坐滿了人,一個個也不涼屁股,衛老頭瞅了他們一眼,自個拉了張凳子坐。
衛大虎瞅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就曉得老頭心裡憋了事兒,估計正猶豫著要不要說。他刨了口飯進嘴裡,嚼吧兩口便嚥了下去,問道:“出啥事兒了?”
他一問,衛老頭立馬不躊躇了,歎了口氣道:“今晨村裡來人了,據說周家村的遭遇比李子壩還慘,十戶人家七戶都掛了白,藏在山裡的糧食都被掘地三尺挖了出來,土匪哪裡是好性人,被他們戲弄一番,心頭自然火大,殺人不分老少,看不順眼就是一刀子,眼下週家村跟個活墳場一樣,老遠都能聽到哭聲。”
滿倉攥著筷子的手一緊,垂下了腦袋。
林老頭亦是悶不吭聲刨飯吃,他們倆是周家村的人,平日裡和村裡人相處不咋融洽,倆人性子都獨,便是明麵上冇被捱打欺負,暗地裡總是少不得被排擠,日子過得自然不暢快,心裡未嘗冇有罵過他們。
可咋說呢,聽到這個訊息,依舊很不是滋味。
在生死麪前,所以磕磕碰碰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可除了難過,他們也做不了啥,說到底,他們活在世間如螻蟻一般渺小,為了生存已費儘心力,實是再顧不得其他。
“前頭村長說每家出一個漢子巡邏,他們還不樂意,眼下聽了周家村的遭遇,都慌了,誰家不願意出人就要被趕出村。”說著,他頓了頓,瞅了眼臉埋入飯盆裡的兒子,“這不,一大早村裡就來了人,惦記上你了,要你領隊,說你身強力壯還會獵野豬有本事,便是麵對土匪也不占下風,要我們搬到村裡去,說是為了咱們一家的‘安全’,有啥事兒也好有個照應。”
最後一口飯嚥下肚,衛大虎往盆往地上一放,樂了:“還威脅上我了?咋地,不搬去村裡就要把我們一家趕出村不成?”
衛老頭就笑,也不說話。
“哪兒要他們趕啊,我自個就曉得走。”衛大虎起身便去堂屋裡擔糧,做他們的春秋大夢去吧,一群泥腿子還學上戲目裡的“挾天子以令諸侯”了?
這齣戲是他去府城打探訊息時聽的,他也是個肚裡冇幾口墨水的文盲獵戶,甭管對不對味兒吧,反正現在他就這個感覺,村裡人叫他們全家搬去村裡,明麵上是互相照應,實際上是挾持他媳婦和老爹,讓他乖乖聽話為大河村拋頭顱灑熱血,土匪來了扛在最前麵。
啊,啊,哈哈哈,衛大虎一時之間又氣又覺得好笑,不是,這瞎主意誰出的啊?
和周家村那群臭棋簍子有的一拚,真就離譜!
【作者有話說】
鄉村版“挾桃花以令大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