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箱布料實在太過精美,霞影紗如夢似幻,浮光錦流光溢彩,冰蠶絲瑩潤生涼,使得沐家幾個小姐此刻都看得眼睛發直,幾乎移不開視線。
沐珍心裡癢得很,既渴望觸摸那誘人的料子,又懼怕其中暗藏玄機。她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穆希,語氣中帶著一絲討好:“大姐姐,您……您眼光最好,要不您幫妹妹看看,這些料子……可還妥帖?”
穆希豈能不知她那點想讓自己試探布料有冇有問題的小心思?她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不顯,徑直上前,隨手拿起一匹色澤最為沉靜、泛著幽光的鴉青色浮光錦,指尖細細摩挲了片刻,語氣平淡地評價道:“江家實在是有心,送來的確實是極珍貴的料子,織工細膩,觸手柔軟冰涼,是上品中的上品。”
她用腳指頭想想都知道,江佑絕對不可能蠢到直接在布料本身上做什麼手腳落人話柄。
見穆希親自驗看過,還說冇問題,沐珍懸著的心放下大半,貪婪和一絲惡毒的念頭隨之升起——若是這布料真有問題,碰過的人都逃不掉!她可不能一個人倒黴!
想到這裡,她臉上擠出一個大方得體的笑容,對著穆希、沐柔和沐婉說道:“妹妹我即將出嫁,心中也念著幾位姐妹。這些料子既然是江家姐姐的一番心意,不如幾位姐妹也各自挑選一匹,算是沾沾喜氣,全了我們姐妹情誼。”
穆希聞言,唇角微勾,晃了晃手中那匹鴉青色的料子,從善如流:“既然珍妹妹如此盛情,那我便不客氣了,就這匹鴉青的吧,顏色穩重,正合適。”
沐婉性格怯懦,見穆希拿了,才小心翼翼地上前,選了一匹顏色柔和的藕荷色霞影紗,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沐柔則毫不客氣,一把撈起那匹最為炫目的寶藍色浮光錦,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嘴裡還嘖嘖稱奇:“這江家大小姐,不愧是名門閨秀,出手就是闊綽大方!對未來的‘姐妹’也這般體貼,連這麼好的料子都捨得送,真是個大度的好人啊!”
她這話聽在沐珍耳中,無異於又在諷刺她這個靠非常手段上位的側妃,沐珍臉色一沉,剛想反唇相譏——
“都在這裡做什麼呢?吵吵嚷嚷的。”一個略顯威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眾人回頭,隻見沐有德身著朝服,顯然是剛下朝回府,正站在偏廳門口看著她們。
穆希立刻帶頭斂衽行禮:“父親。”
沐珍、沐柔、沐婉也連忙跟著行禮問安。
沐有德目光在堆滿聘禮和賀禮的偏廳裡掃過,尤其在那些華貴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穆希身上,臉上露出一絲滿意之色,走上前拍了拍穆希的肩膀:“嗯,希兒,聘禮和賀禮都清點妥當了?你處理得不錯,為父很放心。”
穆希微微垂首,語氣謙遜:“父親過獎了,女兒不過是跟著祖母多學了幾天管家理事的皮毛,還有許多不足之處,當不得父親如此誇讚。”
沐珍見父親心情尚可,趁機上前一步,柔聲道:“父親,女兒眼看也要出閣了,雖說隻是側妃,但終究是入了王府,總不好什麼都不懂。女兒也想跟著祖母多學學管家之道,免得日後丟了咱們沐家的臉麵。”
她話音剛落,旁邊的沐柔便嗤笑一聲,語帶譏諷:“二姐姐現在纔想起來學管家?怕是晚了些吧!再說了,你嫁過去隻是個側妃,將來寧王府裡管家的,那是江家來的正牌王妃!你學了又能如何?難不成還想越俎代庖,跟正妃爭權不成?”
這話如同尖刀,直戳沐珍的痛處,她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卻又無法反駁:“你、你——”
其實沐有德也不滿意沐珍隻是個側妃,聞言眉頭一皺,不悅地瞪了沐柔一眼:“就你話多!姐妹之間,當以和睦為要,整日裡夾槍帶棒的,像什麼樣子!”
沐柔被父親嗬斥,悻悻地撇了撇嘴,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沐有德懶得再理會她們之間的口角,轉而問穆希:“希兒,這次為添置的這些衣物首飾,花費幾何?賬目可還清楚?”
穆希早有準備,從容答道:“回父親,因婚期緊迫,許多衣料、工錢都需加急,因此花費比尋常高出約三成。不過女兒已竭力與各鋪子掌櫃周旋講價,最終將額外花費壓到了兩成左右。這是詳細的賬目,請父親過目。”
說著,她遞上一本清晰工整的賬冊。
沐有德接過賬冊,仔細翻看。看著那一筆筆不小的開銷,尤其是加急費用的條目,他不由得一陣肉疼。但轉念一想,嫁女本就是開銷大的事,何況是嫁入王府,麵子不能丟。穆希能在短時間內將事情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條,還將額外花費壓低了,已屬難得。
他合上賬冊,臉上露出欣慰之色,看著穆希讚道:“嗯,賬目清晰,處置得當,既全了體麵,又懂得節儉。希兒,你如今行事越發沉穩周全,已頗有高門主母之風範了。為父很是欣慰。”
這番毫不掩飾的誇讚,尤其是“高門主母”那四個字,讓一旁的沐珍更是恨得咬牙切齒。她看著穆希那副淡然受之的模樣,隻覺得胸口堵得發慌,憑什麼所有的好處和讚譽都是穆希的,憑什麼都是沐家女兒嫁給皇子,她是妻自己是妾?
然而,沐有德和沐珍都不知道的是,那承接了大部分嫁衣、新衣製作,收費“合理”卻依舊讓沐有德肉疼的清芳閣,背後的東家正是他們眼前這位沉穩周全、勤儉持家的大小姐穆希。
沐府為了嫁女而流出去的大筆銀錢,轉了一圈,又悄無聲息地、豐豐厚厚地流進了穆希的口袋裡。
說著說著,沐有德又想起一事來,將穆希拉到偏廳一角,避開其他女兒,壓低聲音,急切問道:“希兒,前日你去魏家的繡坊,可見到了魏家的幾位小姐?”
穆希心中瞭然,不動聲色點頭應道:“回父親,見到了。魏家幾位妹妹都在,女兒還與她們說了會兒話,看了她們的繡品。”
沐有德聞言大喜,眼睛都亮了幾分,連忙追問:“哦?快跟為父說說,那幾位小姐品貌如何?性情可還溫婉?與你可能相處得來?”
他滿心想著若能攀上魏家這門親事,沐家在京中的地位便能更穩固幾分。
穆希將沐有德的急切看在眼裡,心中冷笑,麵帶微笑道:“父親,魏家是清貴門第,家教嚴謹,那幾位妹妹自然是品貌端莊,性情溫婉,舉止得體的。”但很快,她話鋒一轉,勸道:“但女兒私以為……父親若想給輝弟說一門好親事,或許現下不是最好的時機。輝弟如今尚無功名在身,若想與魏家這樣的門第議親,恐怕他們也不會太熱絡……女兒覺得,是否應先為輝弟謀個正經的差事,有了官身,再議親事,方顯得鄭重,也更有底氣些?否則,隻怕魏家會覺得我們沐家不夠誠心,輕視了輝弟,不肯將自家的好女兒送來。”
這番話讓沐有德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些許,他捋著鬍鬚,沉吟片刻,連連點頭:“嗯,希兒你說得在理!是得先有個官職纔好說話。”
想到兒子沐輝,他眉頭又皺了起來,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怒:“隻是你那個弟弟!整日裡縮在自己院子裡,也不知在鼓搗些什麼,毫無上進之心!為父幾次三番催促他讀書上進,或是出門交際,他都置若罔聞!如此不成器,叫為父如何替他謀劃!”
穆希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冷芒。
沐輝為何閉門不出,她自然心知肚明,那斷根之痛和無法言說的恥辱,早已將那點本就稀薄的進取心消磨殆儘。她溫聲勸道:“父親息怒,輝弟年紀尚輕,或許隻是一時想左了。父親多勸導些,再為他尋個合適的契機,想必他會明白父親的苦心。”
沐有德歎了口氣,心中對兒子的不滿又添了幾分,隻覺得事事都要自己操心,還是長女最為省心得力。他將與魏家結親的念頭暫且壓下,盤算著該如何先給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弄個一官半職,再圖後續。
躲在不遠處廊柱後,藉著帷幕遮掩偷聽的沐柔,將父親與穆希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中。她原本隻是好奇父親單獨找穆希說什麼,卻不想聽到了這般內容。
一股強烈的酸意和不滿瞬間湧上心頭——穆希定了十三皇子,沐珍那不要臉的也扒上了七皇子,雖說她為了氣沐珍說隻是個側妃,可她心裡同樣明白,那也是王爺的側妃!憑什麼她們一個個都有了著落,父親卻隻顧著操心那個不成器的沐輝,半點不為我的婚事打算?這也太偏心了!
沐柔越想越氣,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沐輝那個廢物,雖說是個帶把的,可是整天躲在院子裡不見人,能有什麼出息?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斃!父親靠不住,母親也說不上話,根本指望不上。我的婚事,還得靠我自己來盤算!
她腦海中開始飛速羅列著如今京中適齡的公子哥兒有哪些、家世如何、品性如何,想著自己怎樣才能攀上高枝。
夜色漸深,穆希卸下釵環,隻著一件素色寢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就著燭火翻閱書卷,檀香嫋嫋的室內一片靜謐,隻聞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
小桃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卷小巧的紙條,低聲道:“小姐,江陵王府那邊派人送來的回信。”
穆希抬眸,放下書卷,接過紙條,展開一看,上麵是熟悉的、略顯疏朗卻自帶風骨的筆跡:“蒙大小姐垂詢,玹一切安好,區區禁足,無礙起居,諸事如常,勿念。承蒙掛懷,感激於心。”
看到這裡,穆希眉宇間的些許凝滯悄然化開。他果然無事,看來永昌帝並未重罰。目光繼續下移:“然,大小姐若欲一見,恐需稍待時日。上有命,待禁足期滿,即遣吾往鄰郡,查辦一樁漕運貪墨案。預計冬至日方可返京。”
看到“冬至日返京”幾字,穆希指尖微微一頓。此去鄰郡,路途不算近,查辦貪汙案更是耗時費力,冬至方能歸來,算來他此番離京,竟有月餘之久。最後一行字映入眼簾,筆鋒似乎都帶上了些許輕鬆的笑意:“屆時,不知可否向大小姐討一碗餃子,聊作慰藉風塵之謝禮?”
穆希看著這最後一句,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唇角不受控製地輕輕揚起,露出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清淺笑意。
這人……被罰了禁足,緊接著又被派了外差,竟還有心思惦記著回來吃餃子?他想向自己討的謝禮,居然隻是一碗餃子?
穆希將字條輕輕合上,指尖在那微涼的紙張上摩挲了片刻,窗外月色朦朧,映照著她沉靜的側顏。
“小姐,江陵王殿下說什麼了?”小桃好奇地問道。穆希將字條收入袖中,重新拿起書卷,收斂了笑意:“冇什麼,隻是說他要去辦趟差事,冬至回來。”
她頓了頓,似是無意地補充了一句:“小桃,記得到時候提醒我,包些餃子。”
小桃乖巧應下:“是,小姐,小桃記下了。”穆希不再說話,目光落在書頁上,心思卻不自覺地飄遠了。
啊,那傢夥冇說自己想吃什麼餡的餃子,要不要再寫信去問問?
日子倏忽而過,轉眼便到了沐珍出閣的正日。
沐府門前張燈結綵,披紅掛綠,仆從們穿梭不息,表麵上看去倒也是一派喜慶熱鬨。然而,隨著吉時將近,本該賓客盈門、高朋滿座的宴席,卻顯得格外冷清。
沐有德穿著嶄新的袍服,站在前廳門口,臉上強裝出來的笑容漸漸僵硬。他望著那稀稀拉拉、尚未坐滿一半的賓客席,心頭一陣陣發緊,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情形,與他預想中的門庭若市相差太遠!嫁女本是風光事,何況是嫁入王府,即便隻是側妃,也不該如此冷場!這讓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