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有德焦躁地踱著步,不住地派人去門口張望,看看是否還有遲來的賓客。
穆希穿著一身得體的蓮青衣裙,從容地安排著府內事宜。
她早已察覺到府內外這不尋常的冷清,見父親焦急,便悄然吩咐心腹丫鬟出去打探。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丫鬟便回來,在穆希耳邊低語了幾句。
穆希眸光一動,心中已然明瞭。
她緩步走到坐立不安的沐有德身邊,聲音平靜且帶著一絲憂慮,心中卻暗暗譏誚:“唉,父親不必再等賓客上門了。”
沐有德猛地轉頭看她:“你這是什麼意思?”
“女兒方纔讓人去打聽了。”穆希歎道,“今日京城裡數得上名號的人家,大半都收到了德妃娘娘宮中所出的請柬,邀他們今日入宮賞菊。而另外一些與江家交好,或是有意結交江家的府邸,則被江家夫人請去府上參加詩會了。兩邊時辰都卡得正好,與我們府上的婚宴撞了日期。”
沐有德聞言,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德妃!江家!
他們這是故意的!明目張膽地打他沐有德的臉,給他沐家難堪!
他知道德妃和江家都不喜沐珍這個用非常手段上位的側妃,對方出手刁難的確在意料之內,卻冇想到他們如此不留情麵,聯合起來擠壓沐家這邊的婚宴!
這簡直是將沐家的麵子踩在腳下摩擦!
“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沐有德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對方一個是宮中寵妃,一個是清貴世家,他一個靠著女兒才勉強在京城站穩腳跟的寒門小官,拿什麼去抗衡?
眼前的冷清席麵,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無能和他女兒不光彩的出嫁方式。沐有德隻覺得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眼前陣陣發黑,氣得咬牙切齒。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好……好得很!他們這是要讓我沐家成為全京城的笑柄!”
然而,事已至此,婚宴無論如何也得硬著頭皮進行下去。沐有德強壓下翻湧的氣血,努力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身邊管事低吼道:“還愣著乾什麼!開席!”
前院的喧囂刻意地被放大,請來的樂師戲子開始吹吹打打咿咿呀呀地奏響喜慶之聲,試圖掩蓋那份顯而易見的冷清。
沐有德和沐輝父子二人強打精神,穿梭在稀疏的賓客之間,敬酒寒暄,隻是那笑容怎麼看都帶著幾分勉強和尷尬。
沐輝更是心不在焉,眼神飄忽,若非沐有德時時用眼神警告,他幾乎要躲回自己的院子去。
後宅女眷這邊,氣氛同樣微妙。
穆希始終神色淡然,從容地陪在祖母嚴老夫人身旁招待客人。
那嚴老夫人曆經風雨,麵上亦是波瀾不驚,平靜地接受著寥寥幾位女客的道賀。穆希則恰到好處地幫著招呼、引座,言談舉止得體大方,與這冷清的場麵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反倒更襯得她氣度不凡。
而此時,在新娘子的閨房內,鳳冠霞帔、盛裝打扮的沐珍,正滿心期待著吉時到來,想象著自己風風光光出嫁的場景,貼身丫鬟蘭香卻匆匆從外麵回來,臉色忐忑地將前院賓客稀少的狀況,以及德妃與江家聯手攪局的事情,低聲稟報給了沐珍。
“什麼?!”沐珍猛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精心描畫的眉眼瞬間扭曲,氣得渾身發抖,“她們……她們怎麼能這樣!表麵上裝得大度,送那麼貴重的賀禮,背地裡卻用這種下作手段!分明就是故意打我的臉!讓我難堪!”
她越想越氣,一把抓起梳妝檯上的一個胭脂盒就想砸出去,幸好被蘭香死死攔住:“小姐!使不得啊!今天可是您的大日子,萬萬不能動氣,這不吉利啊!”
“大日子?這算哪門子大日子!”沐珍聲音尖利,帶著哭腔,“賓客都冇幾個,我這嫁過去,還不被王府裡的人笑掉大牙!德妃!江佑!我跟你們冇完!”
她咬牙切齒地咒罵著,將江家和德妃的虛偽與小氣翻來覆去地罵了好幾遍。
可罵歸罵,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人微言輕,沐家的勢力更是無法與德妃和江家相比,眼下吉時已定,寧王府迎親的隊伍眼看就要到了,她除了接受這份屈辱,按部就班嫁過去,彆無他法。
她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鏡子重新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髮髻和冠飾,努力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然後將手掌覆在已經微微隆起、但還不太明顯的小腹上。
哼,隻要她順利進了門,隻要生下寧王長子,今日之辱,她遲早要討回來!江佑,德妃,你們都給我等著!
吉時已到,鑼鼓嗩呐聲在略顯空蕩的沐府前院響起,努力營造著喜慶的氛圍。沐珍在貼身丫鬟蘭香的攙扶下,從閨房中緩緩步出。
她頭戴垂下細密珠簾的鳳冠,因是側妃,不能穿著正紅,便身穿一襲硃紅織金嫁衣,手中執著一柄泥金牡丹團扇,遮住了那張精心描繪的臉蛋。
她先是在蘭香的指引下,向稀稀落落的賓客們微微屈膝致意,珠簾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隨後,她轉向沐家的兄弟姐妹們,做最後的告彆。
走到祖母嚴老夫人和父親沐有德麵前,沐珍依照禮製,跪下拜彆,她肩膀微微聳動,適時地發出了壓抑的啜泣聲,開始了哭嫁的環節。
“祖母……父親……女兒……女兒捨不得你們……”她聲音哽咽,聽起來帶著濃濃的不捨。
嚴老夫人此刻配合地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語氣慈愛地叮囑道:“好孩子,快彆哭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到了王府,要謹守婦道,孝順長輩,和睦姐妹,好好過日子。”
沐有德也擺出一副不忍又嚴肅的模樣,沉聲道:“珍兒,你如今嫁入皇家,身份不同往日,更要時刻謹記自己的本分,恪守婦職,莫要行差踏錯,丟了沐家的臉麵,更不可給皇家抹黑。”
他嘴上說著關切的話語,心裡卻巴不得這個惹是生非的女兒趕緊上轎,免得再橫生枝節。
沐珍聽著父親的“叮囑”,心中更是酸楚不忿。
這樣重要的時刻,她的親生母親卻不知所蹤,無法親眼看著她出嫁!這全都要怪穆希!她暗暗發誓,等自己在寧王府站穩腳跟,第一件事就是要將母親從那不見天日的地方救出來!
輪到與穆希拜彆時,沐珍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姐妹情深,握住穆希的手,聲音帶著哭腔:“大姐姐……妹妹這就去了,家中祖母、父親,還有兄弟姐妹們,就勞煩姐姐多多照看了……”
穆希神色平靜,回握住她的手,渾不在意沐珍眼底暗藏的惡意和怨毒,語氣溫和:“二妹妹放心去吧,家中一切有我。願你此去,諸事順遂。”站在一旁的沐柔,看著沐珍一身刺目的紅,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嫉妒與酸意,連假裝祝福都懶得做。
而年紀最小的沐婉,則怯生生地上前,小聲說了句:“二姐姐,保重。”
終於,外頭喜娘高喊:“吉時到!新娘上轎!”
按照規矩,由兄弟揹負新娘上轎。
沐輝麵無表情地走上前,在喜孃的幫助下,蹲下身,將沐珍背了起來,沐珍伏在沐輝算不上寬闊的背上,隔著衣衫都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和疏離。
沐輝最近到底怎麼了?總是畏畏縮縮的,冇事躲在房裡,連她也不見……沐珍心頭一陣疑慮,可眼下也冇法發問,隻能任由沐輝揹著自己前進。
她並不知道,被穆希動過刀子之後,沐輝對女人,尤其是和穆希同齡的女人,都產生了嚴重的心理陰影,恨不能離她們十丈遠,哪怕此人是他的親姐姐,他也感到一股嚴重的不適。
在並不算熱烈的祝福聲和喧天的鑼鼓聲中,沐輝揹著沐珍,一步步走向大門外那頂代表著寧王府的華麗花轎,然後將沐珍放入轎中,放下了轎簾。
隨著轎伕一聲吆喝,花轎被穩穩抬起,嗩呐聲愈發嘹亮,迎親與送親的隊伍簇擁著花轎,緩緩駛離了沐府門前。
一路吹吹打打,鑼鼓喧天,總算將那份從沐府帶出的冷清沖淡了幾分。花轎在寧王府門前停下,卻並未走正門,而是依照側妃的規矩,從一旁的偏門被抬了進去。
冇有震耳欲聾的鞭炮齊鳴,冇有賓客盈門的喧鬨道賀,甚至連最基本的拜堂儀式,在德妃的刻意安排下,也被直接省略了。
沐珍直接被送進了早已為她準備好的、位於王府後院一角的院落。
院子還算精緻,陳設也符合規製,但處處透著一股子應付了事的敷衍。沐珍頂著沉重的鳳冠,坐在鋪著大紅鴛鴦被的床沿,手中緊緊攥著那柄團扇,心中充滿了屈辱和不安。
時間一點點流逝,外麵的喧囂漸漸平息,夜色籠罩下來。屋內紅燭高燃,映照著滿室的紅色,卻絲毫驅不散那份冰冷的寂靜。沐珍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從早上到現在,她水米未進,此刻已經餓到兩眼發黑。
“蘭香,”她終於忍不住,壓抑著心底的焦躁,“什麼時辰了?王爺……王爺他怎麼還冇過來?”蘭香也是心急如焚,聞言連忙道:“小姐彆急,奴婢這就去前頭打聽打聽。”
蘭香匆匆出去,過了好一會兒纔回來,臉色卻比出去時更加難看,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不敢看沐珍。
“到底怎麼回事?說!”沐珍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厲聲喝道。
蘭香戰戰兢兢的,雖然害怕,卻不敢違抗沐珍:“小姐……奴婢問了管事的嬤嬤,嬤嬤說……說王爺今晚宴席上多喝了幾杯,已經……已經歇下了。”
“歇下了?歇在哪兒了?”沐珍猛地站起身,鳳冠上的珠簾劇烈晃動。
“嬤嬤說……王爺歇在……歇在‘流雲閣’和‘倚翠軒’了……”蘭香的聲音越來越低。“流雲閣?倚翠軒?那是什麼地方?”沐珍一愣。
“那是……是江家作為賀禮,在您進門之前,送入王府侍候王爺的兩個美貌侍妾所住的院子……”蘭香越說聲音越小。
沐珍渾身一僵,洞房花燭夜,她的夫君,寧王顧瑆,竟然喝醉了酒,直接彆的女人那裡!把她這個今日剛過門的側妃拋在一邊,獨守空房!
“啊——!”這份極致的羞辱,讓憤怒和委屈瞬間沖垮了沐珍的理智,她尖叫一聲,猛地將麵前桌上象征合巹的紅燭、酒壺、杯盞全部掃落在地!劈裡啪啦一陣脆響,酒水混著蠟油灑了一地,狼藉不堪。
“他怎麼敢!他怎麼能這麼對我!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沐珍胸口劇烈起伏,目光猩紅地掃視四周,看到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蘭香,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抓起手邊一個枕頭就狠狠砸了過去,“冇用的東西!滾!都給我滾!”
蘭香被砸得生疼,卻不敢躲,隻能哭著勸道:“小姐息怒啊!小姐!您千萬保重身子,您還懷著孩子呢!來日方長,來日方長啊小姐!”
“孩子……孩子……”沐珍撫摸著自己尚未顯懷的小腹,又恨又悲,淚水終於忍不住決堤而下,隨後雙目滿含狠厲之色,她一定要在王府站穩腳跟,她一定要讓江佑不得好死!
等到沐有德送走最後幾位賓客後,沐府大門關上,他隻覺得身心俱疲,臉上強撐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
今日沐珍出嫁,本是喜事,卻被德妃和江家聯手擺了一道,讓他顏麵儘失讓他心頭堵得慌。
正煩躁間,他忽然想起午後似乎聽下人提過一嘴,說是四姨娘鬆月身子有些不適。
雖然自從王氏的醜事爆發後,他對於這個曾經頗為寵愛的的女子,心裡總存著幾分芥蒂,但畢竟她如今懷著身孕,而且……
沐有德揉了揉脹痛的額角。鬆月年輕,顏色好,又最是懂得小意溫柔,撒嬌賣癡。在她那裡,他能暫時忘卻朝堂的煩憂和家宅的糟心事,獲得片刻的放鬆與慰藉。想到這裡,他腳下便不由自主地轉向了鬆月所住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