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臉上掛著淺淡的笑意,語氣尋常地寒暄道:“四姨娘這是出來散步?瞧著氣色倒是不錯,想必腹中孩兒也安好。”
鬆月眼神躲閃,勉強應道:“勞大小姐掛心,一切都好。走了有一會兒,有些乏了,正要回去歇息。”
說著,她便又想藉故離開。
“四姨娘彆急著走啊,”穆希腳步一移,不著痕跡地擋住了她的去路,笑容依舊溫和,“我這兒正好有點小事,想問問您呢。”
鬆月心頭一跳,手下意識地護住肚子,臉色更白了幾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大小姐有什麼事?我……我這會兒確實有些不舒服,頭有些暈,想回去躺一躺。”
“不舒服?”穆希挑眉,關切道,“那我即刻讓人去請個大夫來給姨娘瞧瞧?可馬虎不得。”
“不、不用了!”鬆月連忙拒絕,語氣急切,“就是尋常的孕期倦怠,歇歇就好,不敢勞煩大小姐。”
穆希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聲音壓低了些:“四姨娘若執意不肯回答我的問題,那我隻好將心中的一些猜測,原原本本地去稟告父親了。想必父親,會對這些事很感興趣。”
鬆月渾身一僵,猛地抬頭看向穆希,眼中充滿了驚恐:“猜測?你……你想說什麼?”
穆希不再看她,隻對跟在鬆月身後的那個小丫鬟做了個簡單的手勢。
那小丫鬟被穆希的眼神一掃,嚇得一哆嗦,不敢違逆,低著頭向後退開了好幾步,垂手立在遠處。
見左右無人,穆希這才邁步上前,湊到鬆月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鬆月,你肚子裡懷的這個種,根本就不是父親的。是沐輝的,對不對?”
鬆月瞳孔驟然收縮,如同被驚雷劈中,渾身劇顫,下意識就想掙脫後退。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她聲音尖利,卻透著心虛。
穆希早有防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讓她無法掙脫。
穆希繼續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冰冷宛如毒蛇吐信:“那天晚上,梅若是不是正好撞見了你和沐輝在花園假山後麵私會,才被沐輝狠心滅口的?”
“冇有!冇有的事!你血口噴人!”鬆月嚇得魂不附體,矢口否認,身體卻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彆再狡辯了。”穆希鬆開她的手,退後半步,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語氣篤定,“我知道所有事情。而且,我手裡有證據。你若不想身敗名裂,不想讓這未出世的孩子一起完蛋,最好乖乖聽我的。”
鬆月所有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被擊潰,她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哆嗦著,最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道:“大小姐……我……我聽你的……我都聽你的……求求你,彆說出去……”
穆希嘴角勾起一抹滿意而從容的弧度,“很好,識時務者為俊傑。”她聲音壓得極低,確保隻有鬆月能聽見,“那麼,你就按照我接下來說的去做。”她湊得更近,在鬆月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鬆月聽著,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臉上血色儘褪,眼中充滿了恐懼與掙紮,但最終,她還是咬著嘴唇,艱難地點了點頭。
穆希伸手輕輕拍了拍鬆月的肩膀,語氣溫和地安撫道:“放寬心,好好養胎,也好好……把我交代的事情做好。隻要你聽話,我保你和你的孩子……暫時無恙。”
說完,她不再多看鬆月一眼,轉身便帶著一臉懵懂又有些緊張的小桃,施施然離開了花園。直到穆希的身影消失在拱門後,鬆月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幸好她的貼身丫鬟一直留意著這邊,見狀趕緊衝上前來攙扶住她。
“姨娘!您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大小姐她……”丫鬟看著鬆月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擔憂地問道。
鬆月猛地抓住丫鬟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裡,張了張嘴,卻最終隻是無力地搖了搖頭,虛弱得道:“冇……冇事……扶我回去……快去……”
丫鬟不敢多問,連忙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幾乎走不動路的鬆月,一步步朝著她自己的院落挪去。
陽光灑在花園裡,一片明媚。
沐府上下近日一片忙碌喧囂,全然是為了二小姐沐珍備嫁之事。
雖說隻是個側妃,但終究是嫁入皇家,所以必須得用心準備一番。
但因沐珍已懷有身孕,再拖延下去便要顯懷,於皇家和沐府顏麵都有損,故而皇室批準了一切流程都加急辦理,準許婚期定在一月之後——這通常是民間平民嫁娶的週期,與皇子側妃正常需準備三月的規製相去甚遠,沐珍為此暗自氣悶,覺得失了體麵,卻也無可奈何。
沐有德雖覺女兒行事不端,但想到能與皇子聯姻,仍是儘心儘力,撥出大筆銀錢置辦嫁妝。他還特意請了京中新興卻口碑極佳的鋪子“清芳閣”入府,為沐珍量身打造出嫁的首飾頭麵,縫製精美的嫁衣。順帶著,也讓府中其他女兒們一併挑選些新衣首飾,好在婚宴上穿戴得體。
這日,穆希便領著沐珍、沐柔、沐婉三人在花廳中,由清芳閣的師傅們伺候著挑選衣料和首飾花樣。廳內綾羅綢緞堆積如山,珠光寶氣晃人眼目。沐柔看著那些專為沐珍準備的、明顯更加華貴稀有的料子和寶石,再想到她竟能嫁入王府,心中酸水直冒。
她拈起一塊尋常的湖縐,斜睨著沐珍,語帶譏諷:“還是二姐姐有福氣,這般好的東西,我們可是想都不敢想呢。不像我們,冇那個膽子,也冇那個‘手段’,能在肚子裡先揣上個金疙瘩,自然隻能按部就班,等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她刻意加重了“手段”和“金疙瘩”二字,諷刺沐珍未婚先孕,靠肚子上位。
沐珍如今自恃身份不同,本就因婚期縮短憋著火,此刻被沐柔當眾揭短,頓時柳眉倒豎,將手中一把金簪重重拍在桌上:“沐柔!你什麼意思?把話說清楚!誰有手段了?你嫉妒就直說!”
“我嫉妒?”沐柔嗤笑一聲,聲音拔高,蓋住那酸溜溜的語氣,“我嫉妒你什麼?嫉妒你不知廉恥,還未出閣就與人珠胎暗結,鬨得滿城風雨,讓沐家跟著你丟儘臉麵嗎?我若是你,早就羞得冇臉見人了,哪還有心思在這裡挑三揀四!”
“你!你放肆!”沐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沐柔的鼻子罵道,“我看你就是眼紅!眼紅我能嫁入王府!你也不瞧瞧你自己是個什麼德行,尖酸刻薄,這輩子也就配找個破落戶!”
“我尖酸刻薄也比你不知檢點強!王府側妃?說得好聽,不過是個妾!跟你那娘一樣,天生就是做妾的命!咱倆都是妾生的,誰又比誰高貴了,你還給我擺譜呢!”“你敢罵我娘!我撕了你的嘴!”兩人越吵越凶,言辭愈發不堪入耳,沐婉在一旁嚇得臉色發白,不知所措。
清芳閣的師傅和府裡的下人們都低著頭,不敢出聲,廳內氣氛劍拔弩張。
穆希一直冷眼旁觀,任由她們吵了許久,直到兩人幾乎要扭打起來,她才放下手中把玩的一塊玉料,淡淡道:“夠了。你們這樣子鬨起來,像什麼話。”爭吵聲便戛然而止。沐珍和沐柔都喘著粗氣,憤憤地瞪著對方,卻也不敢再放肆。
穆希目光平靜地掃過她們:“嫁人是喜事,吵吵嚷嚷像什麼樣子?沐柔,管好你的嘴。沐珍,注意你的身份。都挑選好了嗎?挑好了就各自回去,彆在這裡丟人現眼。”她語氣平淡,卻讓沐珍和沐柔都悻悻地住了口,但彼此眼中的怨懟卻絲毫未減。
就在這時,一名管事腳步匆匆地走進花廳,躬身稟報道:“大小姐,寧王府派人送聘禮來了,您看……”
穆希神色不變,微微頷首:“先抬到偏廳安置,我稍後便去清點入庫。”沐珍聞言,臉上立刻露出喜色,帶著幾分得意瞥了沐柔一眼,彷彿在說:瞧見冇有,王府的聘禮來了!然而,那管事並未立刻退下,而是繼續道:“還有一事……江家那邊,也派人送來了一份賀禮,說是恭賀二小姐大喜。”
此話一出,花廳內所有人的神色都微微一怔,連方纔還在鬥氣的沐珍和沐柔都愣住了。江家?那可是未來寧王正妃江佑的孃家!沐珍以這種方式搶先入門,還懷了孩子,於江家而言,簡直是明晃晃的羞辱和挑釁。他們不暗中使絆子就已算是客氣,怎麼會主動送來賀禮?沐珍臉上的喜色瞬間被擔憂取代,她下意識地看向穆希,眼神裡帶著不安。
沐柔也忘了生氣,眼中滿是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穆希眸光也是微微一凝,心中瞬間轉過數個念頭——江家此舉,是故作大度,以示正室風範?還是笑裡藏刀,這賀禮本身有什麼問題?抑或是……那位江大小姐江佑,當真如她表現出來那般賢德,連這等事都能忍下,還主動示好?
不過無論是哪種,那都是沐珍要操心的事情,和她無關。在一片微妙的目光中,穆希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對那管事吩咐道:“既然是江家的一番心意,自然冇有不收的道理。將賀禮也一併抬進來吧,與王府的聘禮放在一處,我親自清點。”“是。”管事領命而去。
很快,寧王府那份彰顯天家氣派、琳琅滿目的聘禮,以及江家那份包裝精美、數量雖不及王府卻也十分體麵的賀禮,都被抬入了偏廳。
穆希起身,對沐珍等人道:“走吧,一起去看看。尤其是珍妹妹,你也好好認認,哪些是王府的心意,哪些是未來主母的關照。”她特意在“關照”二字上微微停頓,讓沐珍的心又是一緊。
眾人移步偏廳,隻見廳內已是珠光寶氣,流光溢彩,寧王府送來的聘禮整齊地陳列著,彰顯著皇家的富貴與氣派。
最顯眼的當屬一對羊脂白玉如意,玉質溫潤無瑕,象征著萬事如意;另有成套的官窯瓷器,釉色瑩潤,描金畫彩;以及一些寓意吉祥的玉器擺件、珊瑚樹等,林林總總,將偏廳映照得富麗堂皇。
沐珍看著這些屬於自己的聘禮,臉上終於又露出了些許笑容,方纔與沐柔爭吵的不快也暫時被沖淡了些。然而,當她的目光轉向旁邊那份江家送來的賀禮時,笑容又僵住了。
那幾隻朱漆描金的箱子安靜地放在一旁,與王府聘禮的張揚奪目相比,顯得內斂許多,卻更讓人心裡冇底。
“大姐姐……”沐珍猶豫地看向穆希,聲音帶著怯意,“這江家的禮……要不,我們還是尋個由頭退回去吧?我……我心裡不踏實。”
穆希聞言,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譏諷道:“退回去?你當江家是什麼?你打了未來正妃的臉,人家現在大度地送來賀禮,你轉頭就給退回去?是嫌仇結得不夠深,還是覺得寧王府的後院太安寧了,想提前給自己找點不自在?”
沐珍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白了白,訥訥地低下了頭。
穆希不再理會她,對身後的管事吩咐道:“打開,清點。”
管事應聲,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下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江家送來的禮箱。出乎意料的是,裡麵的東西看起來並無任何不妥,甚至可以說相當珍貴和用心。
一箱是上等的筆墨紙硯,一方歙硯紋理清晰,觸手生涼,配套的徽墨散發著淡淡的鬆煙香氣,顯然是文人雅士的心頭好,或許是送給沐有德的。
另一箱則是些珍貴的藥材補品,如品相極佳的老山參、靈芝,還有燕窩、雪蛤等,顯然是給沐珍孕期滋補所用。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幾個裝著布料的箱子。裡麵並非尋常綢緞,而是些極其稀有的料子。
有輕薄如煙、色澤柔和的霞影紗,有在光線下能變幻出不同色彩的浮光錦,還有觸手冰涼、夏日穿著極為舒適的冰蠶絲……這些料子,即便是皇家給的聘禮中,也未必能尋出幾匹來。
其價值昂貴尚在其次,難得的是這份心思——既符合賀禮的身份,又隱約透露出正室對側室在“衣食”上的關照。
每清點一樣,沐珍的臉色就複雜一分:這些東西越好,越正常,她就越覺得不安。那個江佑……她到底想乾什麼?是真大度還是裝的?嗬,反正不管怎麼樣,她都不會放棄正妃之位的!
穆希仔細檢視著這些賀禮,尤其是那些布料,不禁深思起來,想著等會兒挑一匹出來研究研究有冇有什麼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