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與小桃走出一段距離,待四周隻剩下風吹落葉的沙沙聲和清脆的鳥鳴後,小桃回頭望瞭望,又確認了一番四下無人之後,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困惑,小心翼翼地開口:“小姐,那位魏小姐……她……”
她欲言又止,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發問。
穆希聞言,側過頭看向小桃,直接點破了小桃未儘之語,唇角微勾:“你是不是想問我,那位魏小姐人看起來溫婉和善,方纔也出言幫我們解了圍,為什麼我對她的態度卻如此冷淡,甚至有些拒人於千裡之外?”
小桃連忙擺手,急急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小姐做事自然有小姐的道理,我隻是、隻是有些好奇……”
“無妨,”穆希語氣平和,“我知道你隻是好奇而已。”
她說著,目光也轉向幽深的林間:“那位魏小姐,表麵上的確無可挑剔,麵善,溫和,知禮,甚至懂得在恰當的時候示好與解圍。”
她頓了頓,言辭隱隱有些銳利:“但我的直覺告訴我,她絕非表麵看上去那麼簡單,她背後或許藏著更深的目的……而且,我有一種預感,她以後一定還會想辦法來接近我的。”
小桃聽得似懂非懂,還是不明白小姐為什麼對魏連如此冷淡,隻覺得小姐的話高深莫測,但出於對穆希無條件的信任,她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穆希冇有再解釋,心中卻思緒翻湧——她這些日子早已摸清,中秋之夜將沐有德請去茶樓密談的,正是魏家人,而自那之後,沐有德便放棄了原本依附的邢家旁支,轉而抱上了魏家這條大腿,所以魏連過來對她主動示好,其目的絕不單純。
而且……
穆希的眼神忽然冷了下來,她覺得魏連給她的那種感覺——那種看似真誠溫和,實則步步為營,帶著明確目的性接近的感覺,像極了前世那個偽裝深情、最終卻給她和穆家帶來滅頂之災的顧琰!
經曆過刻骨銘心的背叛,穆希對此類偽裝得人畜無害卻帶著目的接近她的人,有著本能一般的警惕和排斥,所以,無論魏連表現得多麼無害,在她這裡,已然被打上了“需要戒備”的標簽。
又過了一會兒,穆希尋到了營地某處,正在與幾位同僚官員談笑風生的沐有德。
“父親。”她邁步上前盈盈一拜,聲音清越,打斷了他們的交談。
沐有德回過頭,見是穆希,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希兒?你這是……”
“女兒欲入林狩獵,加入這場盛事,所以特來向父親借馬一用。”穆希語氣平靜地道。
“你要借馬?這倒是不成問題……”沐有德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等等,你、你會騎馬?”
在他的印象裡,這個女兒癡傻多年,病癒後雖顯聰慧,但騎射這等需要常年練習的技藝,他從未想過她竟會。
而且,蘭城地偏物乏,並不適合養馬,也非戰略要地,所以也並不盛行騎射之風,就連沐有德本人的騎術,也隻是算是“會騎馬”的程度,沐輝倒是比他強些,但射術同樣不精。
不僅是他,周圍那幾位官員也露出了驚詫的神色。
一位侍郎捋著鬍鬚笑道:“沐小姐誌氣可嘉,隻是這林中道路崎嶇,騎馬並非易事,還需小心為上啊。”
穆希並未多言,隻是看向沐有德身後侍從牽著的那匹毛色光亮、四肢矯健的駿馬,覺得這還算是一匹良駒,道:“多謝父親借馬,女兒一定不會讓您丟臉的。”
說罷,她又囑咐了小桃一句,讓她去要個布袋,到時候隨在自己身後拾取獵物。
沐有德見她神色語氣篤定,猶豫了一下,還是對侍從點了點頭。
那侍從便將韁繩遞了過來,眾目睽睽之下,隻見穆希接過韁繩,左手輕撫馬頸安撫,隨即左腳精準地踏入馬鐙,右手一按馬鞍,腰身發力,整個動作如行雲流水,乾淨利落,瞬息間便已穩穩端坐於馬背之上!
她控韁的姿勢標準而嫻熟,脊背挺直,目光平視前方,自有一股沉穩英氣透體而出,與方纔那個靜立一旁的閨閣小姐判若兩人!
這一下,不僅沐有德看得目瞪口呆,周圍那幾位官員更是發出了低低的驚呼。
“好!沐小姐好俊的騎術!”
“真是深藏不露啊!”
“沐大人,您可真是教女有方,令媛竟是文武雙全!”
一時間,各種奉承讚譽之詞紛紛湧向沐有德,沐有德從最初的驚愕中回過神來,聽著同僚們的誇讚,看著端坐馬上、氣度不凡的女兒,隻覺得臉上大大有光,不由得撫須哈哈大笑,心情極為舒暢,連連擺手謙遜道:“哪裡哪裡,小女不過是略通皮毛,當不得諸位如此誇讚,哈哈哈!”
穆希在馬上對沐有德及諸位官員微微頷首:“父親,諸位大人,希先行一步。”
說罷,她從侍從那裡要來了箭袋和獵弓,輕輕一夾馬腹,駿馬便邁開四蹄,朝著山林的方向小跑而去,身影很快冇入林蔭道中。
待穆希離開,一位與沐有德相熟的官員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羨慕:“沐兄,有女如此,看來日後沐家振興,指日可待!”
另一人似乎想起什麼,隨口問道:“對了,沐兄,怎不見令公子沐輝?他長姐都參與進如此盛事,那他身為沐家二郎,更該一展身手纔是啊。”
此話一出,沐有德臉上那燦爛的笑容瞬間僵住,迅速沉了下來,變得有些難看。
他支吾了一聲,敷衍道:“他……犬子身子有些不適,在帳中休息,大概要再過會兒纔會去吧。”
眾人見他神色不對,立刻識趣地不再多問,轉而聊起了彆的話題,但沐有德的心情卻已然蒙上了一層陰影——與光芒漸露、不斷給他帶來驚喜甚至榮耀的穆希相比,那個曾經被他寄予厚望、如今卻隻會躲起來不見人的兒子,更是讓他感到無比糟心。
唉,要是他再多個兒子,也不至於為那不爭氣的東西如此煩心了,希望鬆月這胎懷的是個兒子吧……
穆希策馬駛入少明山深處,周遭的喧囂漸漸沉澱,參天古木遮天蔽日,隻餘下斑駁的光影透過枝葉縫隙灑落,在林間空地上跳躍。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新氣息,混合著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涼風習習,拂過麵頰,洗滌她心中的煩悶。
置身於這般清幽的環境,穆希忍不住感到一陣心曠神怡,堅實沉重的馬蹄踏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沉悶而富有韻律的聲響,勾起了她久遠的回憶——曾幾何時,在遼闊的草場上,父親和哥哥也曾手把手教她騎馬,帶著她在春日裡縱情馳騁,在秋日裡彎弓狩獵……那些無憂無慮、充滿歡聲笑語的日子,如今想來,竟恍如隔世。
傷感唏噓一陣過後,她收斂住心神,目光銳利,開始留意林間的動靜,不斷探查周圍出冇的各種活物。
她的箭術不錯,雖做不到百步穿楊,也生疏了一段時日,但此刻用來應付這種遊戲性質的狩獵,也還算是遊刃有餘。
隻聽弓弦輕響,箭無虛發,不過小半個時辰,穆希便已獵獲了兩隻肥碩的野兔和一隻羽毛鮮亮的山雞,讓小桃拾取了個滿滿噹噹。
漸漸地,穆希也找回了幾分昔日縱馬狩獵的興味,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就在她搜尋下一個目標時,前方灌木叢中,一道矯健如黑色閃電的身影倏然掠過!
那身影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皮毛在斑駁的光線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竟是一隻極為罕見的黑豹!
穆希眼前驟然一亮,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驚喜,黑豹乃是山林中的珍品奇獸,行蹤詭秘,極難遇見,其皮毛更是價值連城,若能獵得此獸,定能在與沈淼的賭約中穩操勝券。
有些上頭的穆希一夾馬腹,催動坐騎,彎弓搭箭,朝著黑豹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而那黑豹早已察覺到了危險,鬼魅般地在林間穿梭逃遁起來。
穆希的騎術雖穩,但坐騎並非神駒,在茂密的林間追趕起來頗為吃力,不管穆希怎麼指揮,都和那隻黑豹隔著一段距離。
而穆希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那道若隱若現的黑色身影,不知不覺間,竟已追著黑豹深入了人跡罕至的深山區域,周圍的樹木愈發高大粗壯,光線也變得更加昏暗。
跟在她後方的小桃,剛剛彎腰撿起穆希射落的一隻山雞,直起身子,正準備呼喊小姐等等她,卻愕然發現,前方林木蔥蘢,哪裡還有穆希和那匹駿馬的影子?
“小姐?小姐!”小桃心中一慌,連忙策動小馬向前追趕了一段,四處張望呼喊,然而迴應她的,隻有空幽的山穀回聲和愈發令人不安的寂靜。
小桃心中惶急,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她知道小姐身手不凡,但這少明山地形複雜,深處又據說有猛獸出冇,小姐獨自一人追著那黑豹而去,萬一出了什麼事可好?
在原地焦灼地轉了幾圈後,小桃猛地想起一個人——江陵王顧玹!此刻,隻有他能最快地找到小姐!
她不敢耽擱,也顧不得那袋沉甸甸的獵物了,手一撒,腿一邁,便拚命朝著營地的方向跑去。
一路疾馳,好不容易回到營地後,小桃也顧不上禮儀,直接找到了江陵王的營帳之處,對著守帳的侍衛大喊了起來。
“我是沐府大小姐的丫鬟小桃,我有急事要稟報江陵王殿下!是關於我家小姐的!”小桃急得聲音都帶了哭腔。
該說小桃運氣實在不錯,正在帳外吩咐事務的劉嬤嬤聽見並認出了她的聲音,聞聲走了過來,一見她如此驚慌失措,心知定然出了大事。
“殿下進山狩獵,暫時不在此處,小桃姑娘,莫急,和老身慢慢說,發生何事了?”劉嬤嬤將小桃拉到一旁,聲音沉穩地安撫道。
小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將穆希如何追逐黑豹、如何消失在深山中的經過快速說了一遍,末了帶著哭音道:“嬤嬤,那林子那麼深,我、我真的怕我家小姐,嗚……”
劉嬤嬤聽完,臉色也凝重起來,她久居王府,深知這其中的危險,沐大小姐孤身深入山林之中,恐有不測!
於是她當機立斷道:“小桃姑娘莫慌,老身知道了。你且在此稍候,此事老身來處理。”
劉嬤嬤迅速轉身回到帳中,扯出一張小紙條,唰唰寫下一句話後,便打開帳內一隻鳥籠,放出一隻目光銳利、身姿矯健的鷂鷹。
她將字條仔細地塞入鷂鷹腿上的小竹管內,走到帳外,手臂一揚,那鷂鷹便如離弦之箭般振翅高飛,在空中盤旋半圈,辨明方向後,它便像一道灰色閃電,徑直朝著少明山某處疾速飛去,隻是眨眼間的功夫,身影便消失不見。
林深葉茂,穆希控著馬韁,往少明山深處馳騁,眼見那黑豹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她心中的快意越來越高昂。
最終,黑豹停在一塊巨大的青色磐石上,伏低身軀,劇烈地喘息著,漂亮的斑紋隨著呼吸起伏,似乎已經力竭。
機會!
穆希心中一喜,立刻勒住馬韁,反手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弦,手臂用力,弓身瞬間被拉成滿月,箭尖瞄準著黑豹的要害——
就在她即將鬆手的一刹那,變故陡生——
“咻!”
一道淩厲的破空之聲響徹林間,但卻並非來自她的弓弦之上,而是從她側後方驟然襲來!
一道烏黑暗箭毒蛇般狠厲射出,直取穆希後心!
穆希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隻黑豹身上,根本未曾料到在這人跡罕至的深山裡有人埋伏著自己,頓時嚇了一大跳,雙手一抖,箭矢的軌跡扭曲,擦著黑豹的前腿而過,冇入旁邊的草叢之中。
千鈞一髮之際,穆希猛地向馬鞍一側俯身,試圖避開這一箭。
“噗嗤!”
儘管她反應已是極快,但那鋒利的箭鏃依舊擦著她的左臂劃過,瞬間撕裂了衣袖,帶起一溜血珠,火辣辣的劇痛立刻蔓延開來!
“嘶——”穆希疼得倒抽一口冷氣,身形一個趔趄,險些從馬背上栽下去,死死抓住韁繩,才勉強穩住。
但她此刻怪不得受傷流血的手臂,又一次彎弓搭箭,對著那暗箭襲來的方向,厲聲喝道:“誰?!滾出來!”
然而,迴應她的,是更多的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