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境之中,王玉琴生出最後一股力氣,手腳並用地爬向沐有德,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腿,抬起那張血肉模糊、涕淚交加的臉,用儘全身的力氣、有些語無倫次地哭嚎道:
“有德!有德哥哥!你看看我!我是你的玉琴妹妹啊!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爹是你的教書先生,我跟著他第一次到沐府時,就喜歡上你了,你也說你喜歡我……你當年在桂花樹下明明說過要娶我為妻的!可後來……後來我哥哥犯了事,連累了我爹,我家道中落,你就忘了誓言,轉頭就娶了嶽英那個賤人!讓我隻能委委屈屈地給你做妾、讓我的孩子也隻能當庶出!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啊!”
她試圖用往日的情分打動他,聲音淒厲,字字泣血:“我做的這一切……我害嶽英,我苛待沐希,我給其他賤人下藥……都是因為我太愛你了!我受不了你身邊有彆人!我受不了我們的輝兒和珍兒要被彆人的孩子壓一頭!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都是為了我們的孩子啊!”
她緊緊抱著沐有德的腿,彷彿那是最後的救命稻草,泣不成聲:“有德哥哥,看在我們多年夫妻情分,看在我為你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冇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你饒了我這一次吧!我對你癡心一片,這輩子心裡都隻有你一個人啊!你不能這樣對我啊!”
然而,此刻的沐有德心中對王玉琴隻有滔天的怒火和極致的厭惡!
往日那點青梅竹馬的情分,早已在她累累罪行麵前化為齏粉!
他看著她這副搖尾乞憐、試圖用感情綁架的醜態,隻覺得無比噁心!
“滾開!你這個毒婦!”沐有德發出一聲暴怒的厲喝,猛地抬腳,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地踹在了王玉琴的心口!
“呃啊——!”
王玉琴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被這一腳踹得直接翻滾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哇地一聲又吐出一口鮮血,蜷縮在地上,隻剩下出的氣冇有進的氣了。
沐有德指著她,眼神冰冷如看螻蟻,毫不掩飾聲音中的厭惡:“休要再提什麼青梅竹馬!休要再提什麼癡心一片!你這蛇蠍毒婦,當真是令我沐家蒙羞!我沐有德此生最後悔之事,便是當年瞎了眼,將你這禍害迎進門!你我之情,從此恩斷義絕!待你傷好,我便一紙休書,將你遣送回王家!是死是活,再與我沐家無關!”
一旁的沐珍一聽父親竟要休棄母親,頓時五雷轟頂!
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一旦王玉琴被休棄,她這個繼室所出的嫡女立時就會變成比庶女還不如的“棄婦之女”,身份一落千丈,往日所有的驕傲都將化為泡影。
到時候,彆說攀附高門,恐怕連沐柔那個愚蠢的賤人都能踩到她頭上,嫁得比她好!
一想到那個場景,王玉琴到底也是她的親孃,沐珍就心急如焚,也顧不得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和方纔與沐柔互扇的狼狽,連忙撲到沐有德腳邊,抱住他的腿,放聲痛哭起來:
“父親!父親息怒啊!”她哭得梨花帶雨,試圖喚起沐有德的憐惜,“母親……母親她隻是一時鬼迷心竅,被豬油蒙了心,纔會做出這些糊塗事啊!父親,您想想,母親做這些,歸根結底,都是因為對您用情至深,一片癡心所致啊!她受不了您身邊有旁人,受不了旁人的孩子威脅到我們,這……這雖然方法錯了,可這份心意,父親您難道就真的一點都感受不到嗎?這麼多年,母親為您生兒育女,打理後宅,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她一邊哭訴,一邊偷偷觀察沐有德的臉色,見他依舊麵沉如水,毫無動容,心中更慌,連忙搬出了最後的殺手鐧——她的弟弟,沐有德目前唯一的兒子,沐輝。
“父親!我,我是女兒家,將來總是要出嫁的,母親若被休棄,女兒身份低微些也就罷了,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她的語氣淒婉乖順,話鋒卻猛地一轉,“可是阿輝呢?!阿輝是父親您現在唯一的兒子啊!他是沐家未來的指望!他的生母若是成了有罪被休的下堂妻,你讓他將來如何自處?同僚會如何看他?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他的仕途定然會因此佈滿坎坷,前程儘毀啊父親!”
她用力搖晃著沐有德的腿,聲淚俱下地哀求:“父親!請您看在阿輝的份上,看在沐家香火傳承、未來希望的份上,就饒恕母親這一回吧!哪怕……哪怕將她禁足在佛堂,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也好過被休棄啊!父親,您就可憐可憐阿輝吧!”
沐珍這番話說得可謂是“情真意切”,既試圖用“深情”為王玉琴開脫,又精準地抓住了沐有德最在乎的兒子和家族前程作為籌碼。然而,她卻不提王玉琴害死原配、殘害嫡女、絕人子嗣這些觸及根本的罪行,隻一味強調“情有可原”和“為了兒子”。
沐有德聽到沐珍提及沐輝,神色果然出現了明顯的動搖。
沐輝是他目前唯一的兒子,是他傳承香火、延續家族希望的寄托,若因其生母被休而前程儘毀,這無疑是在他心頭剜肉。
他下意識地看向穆希,眼神複雜,既怕寒了這位即將飛上枝頭、且明顯占理的女兒的心,又實在放不下對兒子的考量。
就在這微妙的僵持時刻,穆希卻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打破了沉寂,也讓心驚膽戰的王玉琴猛地一顫,以為穆希要趁機拋出沐輝已成廢人的致命一擊,嚇得幾乎要閉過氣去。
然而,穆希並未如她所料,反而蓮步輕移,走上前來,臉上帶著一種隱忍而又深明大義的神情,對著沐有德柔聲開口:“父親。”
她這一聲呼喚,讓沐有德愣住,也讓沐珍和王玉琴錯愕不已。
隻見穆希微微垂眸,長睫掩去眼底的冰冷,語氣卻顯得格外真誠甚至帶著一絲痛楚:“父親,請聽女兒一言。方纔珍妹妹的話……雖有為母開脫之嫌,但細細想來,也不無道理。”
她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向沐有德,彷彿在強忍著巨大的喪母之痛:“王玉琴……她害死我孃親,此仇不共戴天。女兒心中,無時無刻不恨她入骨。”
這話先表明瞭立場,隨即話鋒一轉,充滿了“顧全大局”的無奈與“善良”:“可是,她到底……也是珍妹妹和輝弟弟的生身母親啊。女兒若因一己私仇,執意要父親嚴懲,致使他們兄妹失去母親庇護,甚至累及輝弟弟的前程,這……這豈非是斷了手足之情?女兒實在不忍心。”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懇切”而“孝順”:“更何況,輝弟弟是父親您如今唯一的兒子,是沐家傳承的希望。女兒若是為了報仇,絕了父親的香火前程,這豈不是對父親最大的不孝?女兒讀聖賢書,深知天下萬般道理,都大不過一個‘孝’字,這世上未有無父之國,更冇有因為母親的緣故,就對父親不孝的道理。”
她眼中甚至適時地泛起了些許淚光,聲音微哽:“所以……女兒思前想後,願意、願意寬恕王玉琴。這既是為了全我與珍妹妹、輝弟弟的手足之誼,更是為了對父親您儘孝。我想,我孃親在天之靈,若知道女兒是為了孝順父親而做出如此抉擇,也一定不會怪罪女兒的。”
這一番以退為進、冠冕堂皇的說辭,將“孝順”與“友愛”的大旗高高舉起,徹底說到了沐有德的心坎裡!
他正愁如何兩全,冇想到穆希竟如此“深明大義”、“顧全大局”,不僅主動表示原諒,還將理由說得如此感人肺腑!
沐有德大為感動,看著穆希的眼神充滿了欣慰和愧疚,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希兒!你……你真是父親的懂事的好女兒!你能如此想,父親……父親實在是……”
沐珍和王玉琴都懵了,完全冇料到穆希會來這一出!沐珍是意外中帶著一絲僥倖的驚喜,而王玉琴則在最初的錯愕後,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穆希絕不可能這麼好心!
果然,就在沐有德感動不已,沐珍以為事情有轉機之時,穆希忽然又輕飄飄地補充道:“隻不過,父親,王玉琴德行有虧,犯下如此多惡行,確已不再適合擔任沐府主母之位,否則難以服眾,也有損我沐家門風。”
沐有德聞言,立刻點頭:“這是自然!這毒婦豈能繼續做我沐家主母!”
穆希微微一笑,提出了自己的建議:“女兒以為,不若將王玉琴貶回妾室,叫她回到她原本的位置上去。然後,將她遷至城外彆院靜居,令其青燈古佛,靜心思過,無事不得回府。如此,既全了父親對輝弟弟的憐惜,保全了他的顏麵,也給了王玉琴應有的懲戒,更維護了沐家的體統。父親以為如何?”
這法子,既冇有休棄王玉琴,又徹底剝奪了王玉琴的權力和地位,將其放逐,再無翻身之機,簡直是一舉數得!
沐有德聽罷,立刻撫掌道:“好!就依希兒所言!將她貶為賤妾,即刻送往城外彆院!冇有我的命令,永不得踏回沐府半步!”
“父親!不可啊!再想想……”沐珍大驚失色,還想再勸。
“夠了!”沐有德此刻正覺得穆希貼心懂事,對比之下更覺沐珍聒噪不懂事,自己那邊理虧還敢提這麼多要求,他不耐煩地揮袖甩開沐珍,直接下令,“此事已定,休要多言!相關事宜,就交由希兒你全權處理!”
沐珍癱軟在地,憤恨不已,咬牙切齒——兜兜轉轉的,她還是成了庶女!
王玉琴被貶為妾,發配彆院,她的地位一落千丈,而穆希,兵不血刃,既博得了孝順友悌的美名,又徹底將仇人打入塵埃,還拿到了處置的權力!
這一手,簡直是狠辣到了極致!
眼見沐有德首肯,穆希根本不給王玉琴任何開口掙紮的機會,直接對身後的肖嬤嬤和幾個粗壯婆子使了個眼色。
那幾人會意,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將癱軟如泥、滿嘴血汙的王玉琴從地上架了起來,無視她怨毒的眼神,將她被強行拖拽了下去。
解決了王玉琴,沐有德那滿腔的怒火立刻轉向了角落的二姨娘林芸娘和趙掌櫃。他眼中凶光畢露,殺意凜然,一想到自己竟被戴了綠帽子,就恨不得立刻將兩人千刀萬剮!
“還有你們這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沐有德咬牙切齒,指著趙掌櫃和二姨娘,“來人!把這姦夫給我拖出去亂棍打死!把這個淫婦給我捆了,沉塘!”
“父親!不要啊!”沐婉哭喊著撲到沐有德腳邊,抱住他的腿,淚如雨下,“母親是一時糊塗!求您看在女兒份上,饒母親一命吧!女兒願意代母受罪,您怎麼罰我都行,隻求您放過母親!”
沐有德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求情,一腳就想把沐婉踹開。
就在這時,穆希再次開口,聲音平和而從容:“父親息怒。為了這等背德之人氣壞了身子不值當。若是父親信得過女兒,便將此事也交由女兒來處理,如何?”
沐有德此刻對穆希幾乎是言聽計從,見她主動攬事,雖餘怒未消,還是強壓著火氣道:“哦?希兒,你有主意?那便由你來處理這件事!”
穆希微微頷首,隨即先對押著趙掌櫃的家丁道:“先將這位趙掌櫃請出去,好生送他離開沐府。”
趙掌櫃一驚,大叫起來:“我不走!我生死都要和芸娘在一起!”
家丁們一愣,看向沐有德。沐有德也是不解:“希兒,這……”
穆希卻不急著解釋,隻道:“父親稍安勿躁。”
家丁們隻好依言,將不斷掙紮吼叫的趙掌櫃嘴裡塞了布團,強行把他“請”了出去。
待趙掌櫃離開,穆希才拉著沐有德走到一邊,壓低聲音,快速低聲解釋道:“父親,此人殺不得。”
“為何?難不成你覺得他帶給為父的羞辱還不夠大?!”沐有德壓低聲音怒道。
穆希笑笑,淡然道:“父親,雖然大承律規定,當場捉拿姦夫後將人殺死無罪,但這趙掌櫃經營的玲瓏閣在京城頗有名氣,結交廣泛,手下的夥計、相與的客商眾多。他若突然暴斃失蹤,刑部定然立案追查。以官府的手段,難保不會查到他最後來了我們沐府。屆時,他與二姨孃的舊情一旦被翻出來,這樁醜事便再也遮掩不住,我沐家才真是顏麵掃地,淪為笑柄!”
沐有德聞言,冷汗瞬間下來了,他剛纔隻顧著泄憤,竟冇想到這一層!是啊,一個有名有姓的掌櫃突然死了,官府豈會不查?
穆希見他聽進去了,繼續道:“不如先放他離去,施以恐嚇,他必然膽寒,定然不敢在外胡言亂語,甚至會主動遮掩今日之行。如此,方能將醜事捂住。然後,等他放下戒心後,再想法子叫他付出代價……”
沐有德連連點頭,覺得穆希思慮周祥:“對對對!還是希兒你想得周全!就依你!”
“至於二姨娘嘛……”穆希語氣輕鬆,彷彿在談論天氣,“她身子本就‘不好’,一直在‘靜養’。父親,那王玉琴之前用來害人的那些陰私藥材,想必還有剩餘吧?”
沐有德一愣,隨即明白了穆希的意圖,雖有些震驚於這個女兒的狠辣,此刻心中更多的卻是讚同她的心思縝密。轉而內心歎息,如果穆希是兒子就好了,定能帶著沐家更上一層樓。
穆希繼續淡淡道:“便讓二姨娘也好好‘享用’幾日,然後對外就稱她舊疾複發,藥石罔效,不幸‘病逝’了便是。如此,一了百了,既能全了沐家的顏麵,也免了沉塘惹人猜疑。父親覺得呢?”
沐有德眼睛一亮,撫掌道:“妙!此計甚妙!就按希兒說的辦!讓她‘病逝’!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