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那冰冷的目光掃過戰戰兢兢的夏嬤嬤和那兩個縮著脖子的農女,聲音幽冷:“夏嬤嬤,還有你們兩個先說吧。”
夏嬤嬤被點名,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帶著哭腔道:“老奴……老奴罪該萬死!是……是夫人!在江陵王殿下接風宴開始前,夫人找到老奴,許了老奴五十兩銀子,讓老奴……讓老奴故意把大小姐引到通往花廳的偏僻小路上……”
她哆哆嗦嗦地指向旁邊兩個農女,“然後……然後她們兩個就假裝端湯的丫鬟衝出來,把……把湯潑在大小姐裙子上……這兩個假丫鬟再藉口帶大小姐去換衣服,把她騙到旁邊閒置的廂房裡,鎖、鎖起來……接著,老奴又藉口帶小桃姑娘去取備用衣裙,把小桃姑娘也、也關了起來……夫人說,這樣大小姐就……就露不了麵了,見不到貴人,也必定會惹得王爺和老夫人生厭……”
其實,這計策雖然簡單,卻十分有效,隻要穆希爽約,無法在接風宴上露麵,就是在驚才絕豔,也得不了江陵王青眼,還會因為“怯場”而失了沐有德好不容易對她投注的“重視”,然而,這計策在穆希的膽大心細、臨危不亂之下完全落空了。
“混賬東西!”沐有德聽到這裡,勃然大怒!一想到穆希若真冇能露麵,自己攀附江陵王、成為皇親國戚的天大機會差點就被這蠢婦毀了,他氣得一腳踹在夏嬤嬤肩上,“枉你還是侍候老夫人多年的老人!竟如此糊塗!為了區區銀錢,做出這等背主之事!怪不得母親上京時冇帶你!真是愚蠢!隻把你留在蘭城,實在是太便宜你了!”
夏嬤嬤被踹得歪倒在地,又慌忙爬起連連磕頭,額上瞬間見了血:“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啊!老奴是一時鬼迷心竅!老奴知錯了!”
這時,那兩個農女也嚇得跪了下來,抽抽噎噎地說:“回……回老爺……咱們……咱們是二小姐身邊貼身丫鬟蘭香姐姐在鄉下的遠親……今年收成不好,家裡欠了地主老爺的地租還不上,爹孃冇辦法,商量著要把我們賣……賣了抵債……正、正這時候,蘭香姐姐找來了,說讓我們替她做一件事,就給我們家銀子還債……所以我們才……才……沐老爺饒命,大小姐饒命,我們都是被逼無奈啊!”
一旁被供出來的蘭香聞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沐珍眼見火要燒到自己身上,也顧不得擔憂母親了,她為了洗脫嫌疑,猛地衝上前,狠狠扇了蘭香一個耳光,厲聲道:“賤婢!誰讓你自作主張去做這等事的?!竟敢揹著我去害大姐姐!我看你是活膩了!”
沐有德狠狠瞪了沐珍一眼,眼神冰冷,顯然不信她這套撇清關係的舉動。
他轉而將噴火的目光投向癱軟的王氏,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毒婦!你這小肚雞腸的毒婦!希兒出息了,便是整個沐府的榮耀!你竟因一己私怨,差點斷送了沐府天大的機會!你、你簡直愚不可及!鼠目寸光、蠢鈍如豬!”
王氏張了張嘴,想要為自己辯駁,卻因方纔被穆希掐得喉嚨受損,隻能發出“嗬嗬”的嘶啞氣音,半句話也說不出,急得滿臉通紅,更是坐實了她的心虛與惡毒。
“嗬嗬……”穆希發出一聲冰冷的輕笑,那笑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目光轉向臉色青綠交加的沐有德,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父親現在知道大夫人是什麼樣的人了?可惜,這還隻是冰山一角呢。您這位賢良淑德的大夫人,為了毀掉女兒,為了不讓沐府‘出息’,可是什麼下作手段都使得出來呢。”
她的視線如同冰錐,緩緩移向最後兩個人證——那個本應“被處理掉”的玉蝶,以及那個汙衊她清白的流氓。
“玉蝶,還有你,”穆希的聲音冰冷,語氣毫無起伏,“現在,就把當初大夫人是如何吩咐你們,讓你們當眾誣陷我與人私通、企圖讓我身敗名裂的經過,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說給眾人聽!”
玉蝶看向王氏的眼神,充滿了刻骨的怨恨,她一想到自己給王氏乾臟活累活這麼多年,結果王氏計策失敗後,便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推出去頂罪,要發賣甚至滅口,她就恨得咬牙切齒。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恨意而尖利:“是,奴婢這就說!把王氏這毒婦的蛇蠍心腸全都說出來!”
“當時,王氏嫉妒大小姐得了江陵王殿下青眼,眼看就要飛上枝頭,她便想出了一個陰損下作到極點的毒計!她決定在沐家上京前一夜的辭行宴上,指使早就被她安插在大小姐身邊的眼線——鬆月!讓她在大小姐的藥湯裡下了合歡散!”
此言一出,滿座尤其是沐有德再次嘩然!鬆月?!那個如今正懷著沐家子嗣、剛剛還動了胎氣的四姨娘鬆月,竟然也是,或者說曾經是王氏的人,曾要害穆希?!
玉蝶不顧眾人驚駭,繼續憤恨地說道:“然後,她們計劃把神誌不清的大小姐引到後院最偏僻的廂房裡,再叫這個——”
她頓了頓,指向旁邊那猥瑣的流氓:“這個早就被秘密找來、扮成小廝潛伏在府裡的下流胚子,讓他去、去毀掉大小姐的清白!”
那流氓被指,嚇得一哆嗦。
“這還不算完!”玉蝶有種發泄的快意,“王氏還打算,在事成之後,故意以送其他夫人小姐東西的名義,把她們都引到後院,正好‘路過’那間廂房,然後帶著眾人衝進當場‘捉姦’,坐實大小姐與人私通的罪名!而且她算準了,縱然事後證明大小姐是被強迫的,可在那眾目睽睽之下失了貞潔,大小姐也是萬萬不可能再嫁入皇室了!隻能一死了之或者青燈古佛,要麼就是隨便尋個人家下嫁,她就是要徹底毀了大小姐!”
她喘了口氣,又繼續大聲道:“隻是老天有眼!她的毒計出了天大的岔子!不知怎的,那下了藥的湯冇送到大小姐手裡,最後陰差陽錯,被當眾拿住的,竟變成了老爺您和鬆月那個賤人!真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活該!”
接著,玉蝶的言語之間提到她自己,怨恨達到頂點:“後來,這個下流胚子心懷不軌,想在府裡行竊,結果被大小姐拿住,帶到老爺您麵前,還從他身上搜出了王氏的物件作為憑證!王氏眼見事情要敗露,為了撇清關係,就把我推出去頂罪!硬說是我和這個流氓私通,是我指使他做的這一切,要將我發賣,甚至、甚至想滅我的口!老爺!王氏其心歹毒,蛇蠍不如啊!”
那流氓見玉竹倒豆子般全說了,也嚇得魂不附體,連忙磕頭如搗蒜,搶著證實:“是是是!這位姐姐說得冇錯!就是王氏!當時就是她派這個玉蝶姐姐找到小的,許了小人重金,讓小人在那晚去……去玷汙沐大小姐!她還騙小人,說隻要事成,沐大小姐就隻能嫁給小人了,小人當時豬油蒙了心,覺得既能得個天仙似的媳婦,又能拿一大筆錢,是天大的好事,就……就答應了!後來被抓了才知道,小人乾這種事,就算成了也根本娶不到大小姐,隻會被官府抓去殺頭!王氏她就是利用小人,用完就扔啊老爺!”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將王氏那樁企圖毀人清白、斷人前程,最後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又狠心棄卒保帥的毒計,揭露得徹徹底底!
玉蝶說完這些,心中快意湧起,卻仍覺得遠遠不夠,這些年她作為王氏的心腹,親眼目睹甚至參與了不少陰私,如今既然已經撕破臉,她索性豁出去了,要將這毒婦的老底徹底掀開!
她往前爬了幾步,聲音尖銳:“而且老爺!您以為這就完了嗎?她做的惡事,罄竹難書!”
“當年原配嶽夫人,為何好端端的會小產,之後又纏綿病榻,不過半年就香消玉殞?就是因為她!她嫉恨嶽夫人是正室,又聽聞嶽夫人懷的第二胎可能是個男丁,怕威脅到她和她兒子的地位!於是她買通了嶽夫人院裡的下人,在嶽夫人的安胎藥裡做了手腳,害得嶽夫人流產血崩,傷了根本!這還不算,她怕嶽夫人緩過來,又在嶽夫人後續調理身子的藥裡下了慢性毒藥,日積月累,硬生生把嶽夫人給毒死了!”
沐有德心中一驚,他雖然不喜嶽氏木訥,對她的死也並無什麼感傷觸動,娶她隻是因為家世品貌匹配,但知曉她竟是被毒害致死,還是毛骨悚然。
“嶽夫人走了,她還不放過那時候尚且是個稚子的大小姐!”玉蝶繼續揭老底,“她故意剋扣大小姐院裡的炭火和冬衣,讓大小姐在寒冬裡染上嚴重的傷寒,高燒不退!然後,她又在藥裡動了手腳,導致大小姐燒壞了腦子,變成了一個癡兒!之後她更是想儘辦法虐待磋磨大小姐,剋扣用度,縱容下人欺辱,恨不得大小姐悄無聲息地死在後院裡!”
玉蝶越說越快:“等她被扶正後,坐穩了主母的位置,她的手段就更絕了!她怕府裡再有其他子嗣出來,分了她兒子的寵愛和家產,心一橫就給府上所有的姨娘,還有老爺您寵幸過、稍有姿色的丫鬟,全都暗中下了絕育的藥物!所以這些年,咱們沐府再冇有其他孩子出生,至今都隻有她生的沐輝一個男丁!老爺,您難道就冇懷疑過嗎?!”
“還有!”玉蝶喘著粗氣,最後拋出一枚重彈,“她掌管中饋這些年,不知道偷偷挪用了多少府裡的銀錢,去補貼她孃家那些不成器的兄弟子侄!賬目上都做得乾乾淨淨,可實際流出去的錢,足夠再蓋一座沐府了!老爺若不信,大可立刻去查她私庫裡的賬本和她孃家近年的產業!”
一樁樁,一件件,從謀害主母、殘害嫡女,到絕人子嗣、中飽私囊……王氏這些年做下的惡事,被玉蝶毫不留情地徹底揭露出來,其狠毒貪婪,令人髮指!
沐有德聽著這一樁比一樁駭人聽聞的陰謀,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噁心湧上心頭,他竟與這樣一條毒蛇同床共枕了這麼多年!還將管家大權交於她手!
他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指著王氏,半天說不出一個字,最後忍不住上前,揪住王氏的頭髮,掄起胳膊,在她驚恐的目光注視下,狠狠扇了她兩個耳光!
“毒婦!毒婦!!我沐家險些毀於你手!!”
“啪!!!啪!!!”
王氏被打得腦袋猛地偏向一邊,髮髻徹底散開,華貴的珠翠叮叮噹噹掉了一地,隻聽耳邊“嗡”的一聲巨響,她眼前瞬間金星亂冒,幾乎昏闕過去,一陣劇痛從臉頰蔓延至整個頭顱,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宛如發麪饅頭,而她嘴角破裂,鮮血混著口水從歪斜的嘴角不斷淌下,並且,伴隨著一聲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哢嚓”聲,一顆沾著血的牙齒竟直接從王氏口中飛了出來,落在地上,滾了幾滾,停在了穆希腳下。
沐有德兀自不解恨,指著她血汙滿麵的臉,罵道:“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扶正你這等蛇蠍心腸的賤人!你真該死啊!!”
王氏看著沐有德那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神,以及周圍人那鄙夷驚懼的目光,知道大勢已去,卻仍掙紮著抬起腫脹不堪的臉,試圖做最後的狡辯:“冤枉……老爺……我是冤枉的……是她們……是她們合起夥來誣陷我……”
“冤枉?”穆希嗤笑一聲,打斷王氏,她看向肖嬤嬤,微微頷首。
肖嬤嬤會意,從隨身攜帶的包袱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的小陶罐。她將陶罐捧在手中,朗聲道:“沐大人,此物是在蘭城老宅,大小姐在馴養江陵王殿下的靈犬‘雪糰子’遛彎時,偶然間逛到嶽夫人故居,嗅出牆根下有異樣時發現的。經查驗,這裡麵殘留的藥渣,正是當年導致嶽夫人流產的藥!”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臉色劇變的王氏,繼續道:“此外,當年為嶽夫人診治、後來匆匆離開蘭城的那位大夫,也已被大小姐派人尋到。人,就在外麵候著。王夫人,可要召他進來,與您當麵對質一番?”
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
王氏看著那熟悉的陶罐,她知道,任何的狡辯都徒勞,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徹底癱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