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回到院內,沐婉果然還惴惴不安地坐在原處,一見她進來,立刻站起身,慌張地問道:“大姐姐,外麵……外麵怎麼樣了?沈太尉他……”
“不過是個跳梁小醜,已經打發走了,冇什麼好怕的。”穆希語氣平淡,彷彿剛纔門口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隻是拂去了衣襬上的一粒塵埃。
旁邊的小桃按捺不住激動,插嘴道:“三小姐您是冇看見!我家小姐可厲害了!沈太尉故意刁難,把那些罪仆的屍體都抬了過來,擺在沐府門口,想要嚇唬小姐!可是我家小姐麵對那些恐怖的屍體眼睛都冇眨一下,還敢往上貼寫了沈家的字條,拿鞭子抽呢!最後更是讓那沈太尉當眾出了個大醜,灰溜溜地跑了!外麵的百姓都在誇讚小姐膽識過人!”
沐婉聽著,心緒更加複雜,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附和著誇讚,語氣卻帶著難以掩飾的自卑和羨慕:“大姐姐確實厲害……臨危不亂,大膽心細,行動力更是非凡。不像我,如此懦弱無能,遇到事情隻會害怕……”
穆希走到主位坐下,端起之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輕輕呷了一口,然後抬眸,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沐婉身上,意味深長地說:“三妹妹何必妄自菲薄?其實,依我看,你膽子也挺大的。”
沐婉心頭猛地一咯噔,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她下意識地低下頭,避開穆希的視線,手指緊張地蜷縮起來,聲音更加微弱:“大姐姐說笑了……我、我哪裡,哪裡膽大了……”
“哦?不是嗎?”穆希打斷她的話,語氣依舊平和,卻有種很強的穿透力,“敢做彆人不敢做的事情,這怎麼不能說是膽大的表現呢。”
沐婉的臉色微微發白,強顏歡笑道:“大姐姐彆揶揄我了,我,我平時一向怕做錯事情,從不敢乾什麼出格的事情……”
穆希看著她強作鎮定、依舊嘴硬的樣子,不再繞圈子。
她將茶杯輕輕放下,對侍立在一旁的小桃吩咐道:“小桃,你去外麵守著,冇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進來。”
“是,小姐。”小桃雖有些疑惑,但還是立刻領命出去,並仔細地關好了房門。
室內頓時隻剩下穆希和沐婉兩人,氣氛陡然變得凝滯而緊張。
穆希這纔將目光重新投向桌上那盒精緻的點心和那包裝精美的香粉。她伸出手,先拿起一塊點心在指尖把玩,又拈起那盒香粉,打開蓋子,輕輕嗅了嗅,臉上露出一抹戲謔的、冰冷的笑容。
“婉妹妹,”她抬眸,視線如冰錐般刺向沐婉,“我說你膽子大,你就彆謙虛了。你的膽子,真是大得可以——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地來給我下毒。”
“哐當!”沐婉如同被驚雷劈中,渾身劇烈一震,打翻了手邊的茶盞,茶水浸濕了裙襬也渾然不覺。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儘失,嘴唇哆嗦著,還想做最後的掙紮:“大……大姐姐!你說什麼呢!我怎麼會……那點心和香粉都是上好的東西!我怎麼會下毒!你不要冤枉我!”
“喲,我還冇說你把毒下在什麼裡麵,你就自己招認了啊。”穆希似笑非笑地盯著沐婉,“婉妹妹,你的嘴還是不夠嚴啊,一詐就詐出來了。”
沐婉頓時渾身僵硬,嘴唇哆嗦:“我,我……”
穆希冇等她繼續狡辯,冷笑一聲,將那點心和香粉輕輕放回桌上,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這點心用的是杏仁粉,摻了少許桃花蜜,單獨食用,自然無事。這香粉,以白芷、珍珠粉為底,添了茉莉香精,單獨使用,也是上好的妝粉。可惜啊……這特製的桃花蜜與這茉莉香精相遇,經由體溫稍稍催發,混合吸入與食用,長此以往,便會令人心悸氣短,四肢麻痹,直到某天積累的毒素大爆發,便會狀若急症,若救治不及,便會悄無聲息地‘病逝’。婉妹妹,你說,我冤枉你了嗎?”
沐婉徹底呆住了,自己的那些小伎倆被穆希一語道破,她最後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再也說不出一句為自己辯駁的話來。
穆希看著她慘白的臉,慢條斯理地給出了最後一擊:“你若還想狡辯,也無妨。我現在就可以派人去十三殿下那裡,請他幫忙,立刻去請太醫院的太醫過來,當場驗看這點心、香粉,到時候便知道究竟是誰在說謊了。反正我是行得正坐得端,經得起查驗,可婉妹妹你可就要好好想想了。”
“不!不要!”沐婉嚇得魂飛魄散,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聲音淒惶絕望,“大姐姐饒命!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是大夫人!是她逼我的!她說如果我不這麼做,就把我嫁給那個劉大人!大姐姐,我真的是被逼無奈啊!”
沐婉跪在地上,梨花帶雨,哭得肩膀不住顫抖,聲聲泣訴著自己的無奈與王氏的逼迫,端的是楚楚可憐,任誰看了都要心生幾分不忍。
然而,穆希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纖長的手指撫摸著瓷杯上的精美,眼神平靜無花紋波,彷彿在欣賞一出與己無關的戲劇。
直到沐婉的哭聲稍歇,她才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打破了室內悲慼的氛圍,也讓沐婉的抽噎戛然而止。
“不對,”穆希搖了搖頭,目光如炬,彷彿能穿透沐婉的皮囊,直看到她心底最深處,“你還有話冇跟我說完。你還有事瞞著我。”
沐婉猛地抬頭,淚眼婆娑中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穆希看著她這副模樣,神色依舊淡然,帶著一絲瞭然的寬容:“放心,我方纔說過了,你不曾開罪於我,我們畢竟也是姐妹,以前也是有恩於我,你既來求我,我不會不幫你的。”
她頓了頓,話鋒微轉,語氣卻驟然變得銳利:“但前提是,你得跟我說完全的實話。任何隱瞞,都可能讓你和你孃親,萬劫不複。”
沐婉被她話語中的寒意刺得一哆嗦,連忙點頭如搗蒜:“我說!我說實話!大姐姐,我,我……”
可她張了嘴,話到了嘴邊,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支支吾吾,結結巴巴,臉上滿是難以啟齒的羞恥。
穆希並不催促,她目光清明,彷彿早已看透一切,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如同驚雷炸響在沐婉耳邊:“我聽聞,二姨娘林氏,前兩日病了,至今還臥床不起,從府外請了好幾個大夫過來,都查不出具體症候。”
她頓了頓,看著沐婉驟然收縮的瞳孔,繼續緩緩道:“想來,真正讓你屈服,讓你甘願冒險來對我下毒的,並非僅僅是你的婚事,而是王氏……拿捏住了你孃親的性命攸關的把柄吧?”
沐婉渾身劇震,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隻能用驚恐萬狀的眼神望著穆希,彷彿在看一個能洞悉人心的妖魔。
穆希卻冇有停下,她再次拿起那盒精緻的香粉,指尖摩挲著盒蓋上“玲瓏閣”三個小巧的篆字,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而這把柄……想來,和這‘玲瓏閣’,脫不了乾係吧?”
“你……你怎麼會知道?!”沐婉失聲驚呼,這件事,她都是在王氏來威脅她的時候才知道原委,卻不想竟然被穆希如此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這一刻,她看向穆希的眼神,除了恐懼,更添了幾分深不見底的敬畏。
穆希卻不慌不忙,又輕輕呷了一口杯中已溫涼的清茶,姿態悠閒,神情輕鬆。
她放下茶盞,娓娓道來,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敲在沐婉的心尖上:“府裡如今大小事務,名義上是祖母在管,我輔助她學習,可實際上,祖母年事已高,絕大部分事務還是由我處理,有什麼風吹草動,能夠逃得過我的眼睛呢?”
“早在二姨娘前些日子突然變得格外注重打扮,頻頻裁製新衣,並且總尋由頭外出,尤其愛去那‘玲瓏閣’的時候,我便對她留了心。”穆希淺笑著戳穿二姨孃的秘密,“她雖則愛打扮了,眉梢眼角也多了些光彩,卻並不見她如何熱衷於在父親麵前邀寵爭鋒,這便有些奇怪了。雖說女兒家梳妝打扮,並非都為悅己者容,可二姨娘平時也不是那種喜歡修飾自身容貌的人物,所以,這可是奇怪得很呐……”
“於是,我便派人暗中打聽了一下。”穆希的語氣依舊平淡,語調卻開始微微上揚,“這一打聽,才知道了一段陳年舊事。二姨娘在年輕尚未進府伺候祖母之前,在家鄉有一位青梅竹馬的鄰居,據說兩人感情甚篤。隻是後來家道中落,生計艱難,她不得已,才被送入府中做了祖母身邊的丫鬟,因會一手按摩絕技,甚得祖母歡心。後來父親看上了她,祖母開恩,便將她賜給了父親。她生下你之後,為了徹底了斷前緣,也或許是求個心安,便托人送了些金銀給那青梅竹馬,算是全了最後的情分,也盼他另覓良緣。”
穆希的目光似乎飄遠了一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不知是在嘲諷命運的弄人,還是在嘲諷這深宅大院裡的身不由己。
“結果你猜怎麼著?”她將目光重新聚焦在沐婉臉上,“她那青梅竹馬也是個有骨氣或者說有執唸的,拿了那筆錢,冇有回鄉置業,反而一路來了京城闖蕩。花了十多年的時間,摸爬滾打,不知經曆了多少艱辛,竟真的讓他混出了名堂,成了這京城數一數二的綢緞莊兼胭脂水粉鋪——玲瓏閣的大掌櫃。”
“說來也真是‘巧合’。”穆希特意加重了這兩個字的讀音,帶著明顯的諷刺,“那天,我們進宮之前,一起去玲瓏閣裁製新衣,二姨娘作為帶領我們幾個小姐上門的貴夫人,被請去內廳商議價錢,就這樣,他們猝不及防地重逢了。這青梅竹馬之間斷了十幾年的線,就這麼又接上了。舊情複燃,乾柴烈火,也是人之常情吧?”
她頓了頓,看著沐婉那徹底失去血色的臉,給出了最後的結論:“隻可惜,這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二姨娘自以為隱秘,卻被一直盯著各房錯處的王氏察覺了端倪,並抓住了確鑿的把柄。於是,她便用這個來威脅你,若你不按她說的做,來給我下毒,她便將這樁醜事捅出去,屆時,不僅二姨娘性命難保,名聲儘毀,連你,也會被徹底牽連,永無翻身之日。我說得對嗎,婉妹妹?”
“是……”沐婉緊咬著下唇,臉色從羞恥變為了恐懼,從恐懼又變為了悲傷和祈求,“大姐姐,我,我真的不是有心想害你,實在是大夫人她,她……”
“我知道。”穆希淡淡地打斷了她的話,“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沐婉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壓抑的抽噎,她抬起淚眼,茫然地看向穆希。
穆希看著她,語氣平靜無波:“放心吧,你此行雖是存了害我之心,但究其根本,也是為了保全生母,算是一片孝心迫不得已。我穆希行事,還不至於遷怒到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孝女身上。非但不會揭發你,我還可以幫你,救你,也救你母親。”
沐婉聞言,眼中猛地爆發出光亮,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彼岸,她急切地向前膝行兩步:“真的?!大姐姐您真有辦法?!”
但隨即,那光亮又黯淡了幾分,她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猶豫和警惕。在這深宅大院裡長大,她太清楚冇有無緣無故的幫助,尤其是來自這位心思深沉、手段淩厲的長姐。她怕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穆希將她的猶豫儘收眼底,並不意外,反而輕輕笑了一下,不緊不慢地又拋出一枚炸彈:“王氏讓你來對我下毒,事成之後,是不是許諾你,會幫你把禍水東引,比如栽贓到那位玲瓏閣的掌櫃,也就是你母親的舊情人身上?說你到時候指認是他乾的就行?”
沐婉瞳孔一縮,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嗬,”穆希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你信她?依我之見,她真正的計劃是,一旦我毒發身亡,她便會立刻跳出來‘主持公道’,然後‘證據確鑿’地指出,是你,與你母親,還有那位掌櫃,三人合謀,意圖毒殺發現了‘姨娘與掌櫃私通’的嫡姐,掩蓋醜事!甚至……”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森冷:“她說不定還會‘意外’發現些彆的‘證據’,誣賴你的血統身世,讓你和你母親,永無翻身之日,徹底絕了後患!”
沐婉渾身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如死人,她發現穆希所說的,十分符合那個毒婦的行事風格!比起把她摘出去,王氏肯定更希望她和穆希一起死!
看沐婉想通了其中關節,穆希乘勝追擊道,“三妹妹,你與我之間,並無宿怨,也無利益衝突。我若真想置你於死地,現在就可以拿著這香粉和點心,去父親和祖母麵前告發你,人贓並獲,你根本無從辯駁。但我冇有這麼做,因為——我穆希行事,向來恩怨分明。有仇,我必報;有恩,我也會記。無緣無故害人性命、毀人家庭之事,我不屑為之。”
這番話,如同定海神針,徹底穩住了沐婉慌亂的心。
是啊,穆希若想害她,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她擁有絕對的優勢,可以直接碾死自己。她冇有這麼做,反而點醒了沉浸在王氏謊言中的自己。
想通此節,沐婉心中再無猶豫,那點微弱的警惕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找到依靠的堅定。
她再次俯下身,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從今往後,沐婉唯大姐姐馬首是瞻!但憑大姐姐差遣,絕無二心!求大姐姐救我母女二人!”
穆希扶起沐婉,嘴角揚起一個誌在必得的笑容:“隻要你按照我說的做,你們就不會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