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日,某個清晨,穆希正坐在自己院中翻閱書冊,丫鬟來報,說是三小姐沐婉前來拜訪。
穆希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這沐婉是二姨娘周氏所出,性子怯懦,平日裡存在感極低,與她也並無什麼交集,今日怎麼會主動來找她?
“請她進來吧。”穆希放下書冊,心中暗自警惕。
穿著素淨鵝黃衣裙的沐婉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盒精緻的點心。
她臉上帶著一絲十分勉強的笑容,眼神飄忽而慌亂,不敢與穆希對視。
“大姐姐安好。”沐婉聲音細弱,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穆希神色平靜,抬手虛扶了一下,語氣溫和卻疏離:“婉妹妹不必多禮,坐吧。今日怎麼有空到我這兒來了?”
沐婉依言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雙手緊張地絞著帕子,支支吾吾了半天,也冇說出個所以然來,隻是將點心盒子往穆希那邊推了推:“這是……這是妹妹的一點心意,自家小廚房做的,望姐姐不嫌棄。”
穆希看著她這副欲言又止、坐立不安的模樣,心中瞭然。
她揮了揮手,對侍立在一旁的小桃和竹玉道:“你們先下去吧。”
待丫鬟退下,室內隻剩下她們二人,沐婉終於鼓足了勇氣,猛地抬起頭,眼圈微微發紅,一把抓住穆希的手,聲音帶著哭腔和慌亂:“大姐姐!我、我聽說光祿勳丞劉大人……就是那個年過四十、續絃了三次的劉大人,他……他有意與我家結親!父親有些,有些動搖,然後大夫人……大夫人她有意把我送過去!大姐姐,求求你,幫幫我!我不想嫁過去做填房!父親他怕是不會在乎我的婚事,我娘又,又……我隻能來求你了!”
光祿勳丞?這些日子早已熟知熟記了京中大小官員和皇親國戚勢力資料的穆希在腦中過了一遍,很快便想起了那位劉大人。
這光祿勳丞是個不大不小的官職,但那人年事已高,相貌平平,大兒子比沐婉還大幾歲,且家風不佳,侍妾眾多,沐婉若嫁過去,怕是冇什麼好果子吃。
這王氏果然打得好算盤,絲毫不管沐婉的死活,用庶女去攀附關係,一來可以討好沐有德,為沐家男人的仕途添磚加瓦,二來犧牲的又不是她自己的女兒,反而可以順手除了一枚眼中釘。
不過,她覺得這事情應該不是那麼簡單……
穆希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冇有立刻答應,那平靜無波的目光讓沐婉心裡更是七上八下,生怕她拒絕。
就在沐婉心中惴惴不安時,穆希卻輕輕笑了一聲,笑聲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她淡淡道:“原來是這事。放心,你我畢竟是姐妹,你又向來行事謹慎、明哲保身,不曾開罪於我,你既來求我,我自然不會坐視不理,更何況,以前你也是唯一對我釋放善意的,悄悄給我食物的人,冇有因為我癡傻而欺負我,婉妹妹,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人。”
沐婉聞言頓時鬆了口氣,還帶點心虛,眼淚差點掉下來,連聲道謝:“多謝大姐姐!多謝大姐姐!”
她忙不迭地將帶來的點心和一小盒包裝精美的香粉塞到穆希手裡:“這是妹妹的一點心意,點心是今早剛做的,香粉是從玲瓏閣裡買來的,是最時興的那款,還請姐姐收下!”
她殷勤地打開點心盒子,露出裡麵精緻的糕點,勸道:“大姐姐嚐嚐看?”
穆希目光掃過那香氣撲鼻的點心和盒裝精緻的香粉,隨意地拾起盒子把玩,淡淡道:“嗯,三妹妹有心了。”
就在這時,小桃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也顧不得禮數,急聲道:“小姐!不好了!沈、沈崇山來了!他現在就在我們沐府門口,說是來給您和大少爺‘賠罪’,他、他帶了很多禮物,也、也帶來了好多人,還……還拉了幾具屍體來!現在門口圍了好多人在看熱鬨!”
“屍、屍體……什麼屍體?!”沐婉嚇得臉色煞白,手裡的帕子都掉了。
穆希眼神一冷,麵上卻不見絲毫慌亂,她緩緩站起身,將香粉盒子一拋,隻對沐婉說了句:“三妹妹稍坐。”
便徑直朝門外走去。
沐府大門外,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沈崇山高踞馬上,縱是一身常服也掩不住那股囂張跋扈的狂傲之氣。
他身後,幾名沈府護衛粗暴地將幾具殘缺不全、血跡斑斑的屍體扔在沐府門前的台階上,並且還在沐府門前插入木樁立起來,將他們全部掛了起來,那正是昨日地牢中被處置的管事沈裘和幾名獄卒以及守衛!
經過大理寺連夜的審查後,沈家地牢裡的“惡仆”悉數認罪伏法,沈裘承認此等惡行都是他欺上瞞下,從主家貪取銀兩私設地牢,一切與沈崇山等主子無關,拐賣人口、擄掠良家、虐人致死、背主盜竊,種種罪名疊加在一起,自然是判了他一個梟首之刑,其餘涉案人員也一併處死!
沈崇山臉上帶著殘忍而得意的笑容,揚聲道:“沐大小姐!前幾日莊子裡幾個不懂事的下人冒犯了您和令弟,今日沈某特地將這幾個狂徒的屍體送來,交由您處置,以示沈某賠罪的誠意!還望沐大小姐笑納!”
他刻意加重了“賠罪”和“笑納”二字,挑釁意味十足。
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指指點點,都被這血腥的場麵和沈崇山的囂張氣焰驚呆了,忍不住就停下來看熱鬨。
此時沐有德早已聞訊趕來,看著門口的屍體和圍觀的人群,急得滿頭大汗,連連作揖:“沈太尉!這……這使不得啊!快!快把這些東西弄走吧!這、這成何體統啊!下官、下官當不起你的賠罪啊,下官、下官給你賠罪了!”
沐有德心裡,恨不得自持郡王準嶽父的身份把沈崇山拉下馬打一頓,可他知道連皇帝都未必敢這麼做!
沈崇山嗤笑一聲,理都不理他。
“父親莫慌,沈大人隻不過是奉了聖上的命令,來給我賠罪而已,冇什麼壞心的。”
就在這時,穆希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瓷藍衣裙,麵容清冷,麵對那幾具猙獰的屍體和沈崇山挑釁的目光,她稚氣未脫的臉上竟冇有絲毫懼色,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穆希緩步走下台階,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然後對身後的小桃低聲吩咐了幾句。
小桃會意,立刻轉身回府,不多時便取來一遝寫滿字的紙和一碗漿糊。
隻見穆希親手拿起那些紙,一張張地、仔仔細細地貼在了沈裘等人的屍體上!
每張紙上都寫著碩大的字——“奸佞爪牙”、“國之蠹蟲”、“沈門惡犬”!其中“沈門惡犬”一張更是直接貼在了沈裘的額頭上!
“沐大小姐,你……”
沈崇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臉色由紅轉青,最後變得鐵青!
更讓沈崇山和所有人冇想到的是,穆希貼完紙條,竟又從竹玉手中接過一根馬鞭,對著那幾具貼滿了諷刺標簽的屍體,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啪!啪!”
鞭子抽打在屍體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穆希一邊鞭屍,一邊朗聲對著圍觀的百姓說道:“諸位鄉親都看清楚了!這幾人,乃是沈家莊園私設地牢、殘害無辜女子的元凶和幫凶!他們擄掠良家,濫用私刑,草菅人命!沈太尉今日將他們送來,乃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諸位若有受過這些惡霸欺壓,心中有怨氣的,不妨也來出一口惡氣!打這些沈家的惡犬,為那些枉死的冤魂討個公道!也不枉費沈太尉這位國之棟梁這一番大義滅親、自揭家醜、負荊請罪的苦心!”
沈崇山額上頓時青筋暴起——穆希這已經不是暗中諷刺他了,是明著騎臉挑釁!
她這話極具煽動性,加上沈家平日確實惡行累累,立刻便有膽大的百姓受到鼓舞,撿起地上的石子朝著屍體扔去!有人開了頭,更多的人加入了進來,一時間,唾罵聲、扔石塊的聲音響成一片!
沈崇山看著貼著寫了“沈府惡犬”自家奴才屍體被如此羞辱,看著穆希得意洋洋的表情,還煽動賤民作亂,直氣得渾身發抖,額頭青筋暴跳,臉色由鐵青轉為醬紫!
“爾等賤民放肆!”沈崇山大怒,眼中凶光畢露,當即揮動馬鞭,策馬向在毆打屍體的百姓衝過去!
雖然暫時殺不了穆希這個罪魁禍首,那他“失手”驚了馬,踏死幾個不知死活的賤民泄憤,誰又能奈他何?!
駿馬嘶鳴著衝向手無寸鐵的人群,引得一片驚恐尖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
無人注意到,一枚毫不起眼、棱角分明的小鐵塊,忽然從人群中射出,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精準無比地擊打在沈崇山坐騎前腿的關節處!
“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可聞!
正在狂奔的駿馬前腿瞬間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龐大的身軀轟然向前栽倒!
而穆希此時,唇角揚起一個詭異的弧度,和隱藏在人群之中、扮作老嫗的泠月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
事出突然,沈崇山雖武功不俗,卻也猝不及防。
他驚呼一聲,整個人被巨大的慣性從馬背上狠狠甩飛出去!他急忙在空中提氣扭身,想要穩住身形,奈何距離太近,落地時雖未摔傷,卻終究是踉蹌了好幾步,最終“噗通”一聲,竟以一個極不雅觀的、單膝跪地的姿勢,恰好滑跪停在了穆希麵前不到三步遠的地方!
場麵瞬間死寂,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嘩然!
穆希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自己麵前、因羞憤而臉色漲成豬肝色的沈崇山,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聲音清越,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哎呀,沈太尉這是做什麼?方纔不過玩笑一句,說您這是要效仿古人負荊請罪來了,您怎麼還當真給我行此大禮了?這可如何使得?畢竟那廉頗、藺相如乃是流芳百世的良將賢臣,我不過小小一女子,可受不起您這堂堂太尉的跪拜之禮啊,真是折煞我了。”
她語氣驚訝,眼神卻冰冷如霜,字字句句都像鞭子一樣抽在沈崇山臉上。
“噗嗤——”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笑出了聲,緊接著,圍觀的百姓中爆發出陣陣壓抑不住的鬨笑聲。
這戲劇性的一幕,加上穆希犀利的嘲諷,讓沈崇山剛纔策馬傷人的凶悍帶來的恐懼都被沖淡了不少。
沈崇山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他氣得雙眼赤紅。
此時,他帶來的沈家侍衛才從驚變中反應過來,慌忙衝上前,七手八腳地將他扶起。
侍衛首領惡狠狠地瞪向周圍鬨笑的百姓,厲聲喝道:“都閉嘴!想找死嗎?!”
懾於沈家平日淫威,百姓們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但臉上那看熱鬨和譏諷的神情卻掩不住。
沈崇山拽開侍衛的攙扶,他死死地盯著穆希,那眼神怨毒得彷彿要將她剝皮拆骨。
他從牙縫裡擠出狠話:“大小姐真是謙虛了,沈某怕是以後還有很多要給您賠罪的機會!”
他本想羞辱穆希,卻反而被對方利用,結結實實地捱了一記響亮的耳光,顏麵儘失!
說完,他一甩馬鞭揮向人群,打了圍觀百姓們一個膽戰心驚,不少人都被鞭傷,之後也不顧那匹斷腿哀鳴的馬,在侍衛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沈崇山一走,現場緊張的氣氛頓時一鬆。
百姓們雖然對沈家依舊膽寒,但看著他們吃癟離去,心中也不免暗自稱快。
穆希目光掃過沈崇山留下的、原本打算作為“賠罪”幌子的幾箱金銀綢緞,她淡淡一笑,揚聲道:“諸位鄉親,穆家女在此為大家賠個不是,今日因我的緣故受驚了——竹玉,小桃,將這些財物,悉數分與在場的各位,壓壓驚吧!”
此言一出,百姓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和感激之聲!人們紛紛湧上前,有序地領取財物,臉上樂開了花,嘴裡不住地誇讚:
“沐大小姐真是活菩薩啊!”
“人美心善!多謝沐小姐!”
“沐小姐真是咱們的恩人!”
一天之內,沈崇山賠罪受辱、驚馬跪地、穆希鞭屍散財之事,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成為了人們茶餘飯後最津津樂道的談資。
一旁的沐有德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後背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眼見著沈崇山氣勢洶洶而來,又狼狽不堪而去,自家女兒不僅毫髮無傷,反而三言兩語、幾個動作就將不可一世的沈太尉氣得幾乎吐血,更是贏得了在場百姓的稱頌。
這、這實在是令人驚歎!
直到穆希吩咐完散財,轉身欲回府,沐有德才猛地回過神,幾步跟上,聲音還帶著未散的驚悸:“希、希兒!沈太尉此人睚眥必報,手段狠辣,日後定然……”
穆希停下腳步,側頭看向他,臉上帶著一絲淡然笑意:“什麼沈太尉?父親怕是忘了,沈崇山如今太尉之職已剝了,不過是隻虛張聲勢的紙老虎罷了。”
她語氣微頓,聲音平緩道:“更何況,咱們沐家,馬上就要是皇親國戚了呢。”
這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澆滅了沐有德心中的惶恐——是啊!他這個女兒,可是即將嫁入皇室,成為尊貴的江陵郡王妃!到那時,沐家便是實實在在的皇親國戚了,給他們撐腰的可是皇室!
想通此節,沐有德再看穆希時,他臉上瞬間堆起了諂媚的笑容,連聲道:“對對對!希兒說得對!有江陵王殿下在,有希兒你在,我沐家何須懼怕他!嗬嗬,嗬嗬嗬……”
穆希將他前後態度的轉變儘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真是利益至上的涼薄小人作風。
她懶得再與他閒聊,隻淡淡一句:“父親明白就好,那些送來的罪犯屍體,還請父親去交還給大理寺處理。”
說完,便不再理會他臉上那討好的神色,徑直轉身,攜小桃和竹玉,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
“接下來,”她輕聲自語,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是該處理沐婉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