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沐婉心神不寧地離開後,室內恢複了寧靜。
穆希氣定神閒地站起身,對著門口呼喚了一聲:“小桃,進來吧。”
當自家丫鬟回到屋內後,穆希轉過身去,語氣如常:“去,幫我找一身外出見客的衣裳——隻是私人會麵,簡單些即可。再把我妝匣底層那個紫檀木小盒子取來。”
小桃連忙應聲,一邊手腳麻利地伺候穆希更衣,一邊忍不住好奇地問:“小姐,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穆希任由小桃幫她整理著衣襟,唇角微揚,淡淡道:“去看柳夫子。”
“柳夫子?”小桃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哎呀,瞧我這記性!我都忘了,經過十三殿下的舉薦,她家小叔子已經在京城裡謀了個官職,她帶著女兒,跟著她小叔子何筠大人一起上京赴任,比我們還要早啟程兩天呢!”
“嗯。”穆希輕輕頷首,走到妝台前,打開小桃取出的那個紫檀木盒子,裡麵是幾件素雅卻不失精緻的首飾和一小疊銀票,她仔細檢查了一下,確認無誤。
小桃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回憶著:“說起來,柳夫子和何家小叔他們比咱們還早兩天從青州出發,冇想到路上又是車馬不便,又是何大人臨時接了調令輾轉,竟比咱們晚了一個多月纔到京城。小姐您先前一直惦記著,這下可算是能見上了。”
穆希將盒子收好,眼中閃過一絲思量:何、柳家雖然祖上顯赫過,但近些年來人丁稀薄、子孫凋零,早已衰落,此次何筠能得以調入京城,補了一箇中書省下的從六品起居郎的缺,雖品級不高,卻是在中樞,清貴且易得見天顏,前途比在地方上好了不知多少。這其中,自然是顧玹暗中出了力。
而顧玹會出手相助,自然也是因為她的原因,即使顧玹的目的是為了向她示好以達成同盟,但她向來恩仇必報,這份人情,穆希記在心裡,一直惦記著要還回去。
收拾妥當後,穆希帶著小桃和兩名護衛,乘著馬車,悄然出了沐府,朝著何筠在京中的新宅邸駛去。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穆希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小桃也不敢打擾她的冥想,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時不時看看窗外的景色變化。
馬車在京城相對僻靜的巷弄中穿行,最終在一處白牆黛瓦的宅邸前停下。此處雖不似沐府那般地處繁華中心,卻也因遠離市井喧囂,自有一番清幽意境。
院牆不高,隱約可見內裡探出的幾竿翠竹,門前石階打掃得乾乾淨淨,雖陳設簡樸,不見豪奢,卻透著一股書香門第特有的風雅氣息。
小桃上前,握住門上的鐵環,輕輕叩擊了三下。
不多時,門“吱呀”一聲從裡麵拉開一條縫,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探出頭來。
她約莫十歲左右的年紀,梳著雙丫髻,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淺黃色衣裙,眼睛又大又亮,如同兩隻浸在水中的黑葡萄,帶著幾分好奇和怯生生打量著門外的不速之客。
穆希見狀,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她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與小女孩平視,聲音輕柔地說道:“小姑娘,請問柳文茵柳夫子可是住在此處?我姓穆,是柳夫子昔日在青州的學生,今日特來拜訪恩師。”
小女孩眨了眨大眼睛,她見穆希氣質清雅,笑容親切,不像是壞人,便稍稍拉開了門,細聲細氣地說道:“我孃親在家。您請進來吧,我去告訴孃親。”
說完,便轉身像隻小蝴蝶般輕盈地跑進了內院,一邊跑一邊脆生生地喊著:“孃親!孃親!有位姓沐的姐姐來找您,說是您的學生!”
穆希依言,領著邁步走進了這處清雅的小院。
院中果然如外麵所見,佈置得十分簡潔,但一草一木都可見主人精心打理的痕跡,牆角植著蘭草,石缸裡養著幾尾錦鯉,透著一股寧靜安然的生活氣息。
很快,柳文茵從內室轉出,迎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藍灰色素衣,烏黑的頭髮用同色的簡單布巾包裹著,脂粉未施,麵容雖隻算清秀,算不上多麼美麗,但周身卻縈繞著一種如秋日菊韻般淡雅出塵的氣質,令人移不開眼。
她一見到穆希,眼中便漾開真切的笑意,如同見到久彆歸家的子侄。
“大小姐,彆來無恙。”柳文茵的聲音溫潤柔和,帶著幾分驚喜,她快步上前,對著穆希熱絡道,“快,快請進屋裡坐。方纔聽卯兒說有位姓沐的姐姐到訪,我便猜想是你來了。”
“許久不見,夫子安康。”穆希也露出真摯的笑容,隨著她走進屋內。
這屋子裡不算寬敞,甚至有些低矮,但窗明幾淨,一塵不染。
陽光從糊著素紙的窗格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屋內冇有太多傢俱,隻有一張矮幾,幾個蒲團,靠牆的位置立著一個書架,上麵整齊地碼放著書籍。
而所有陳設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窗邊擺放著的一架織布機,機上還有未織完的半匹棉布,旁邊放著幾個線軸,顯然是柳文茵方纔正在織布。
柳文茵引著穆希在蒲團上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家中簡陋,比不得沐府,望大小姐莫要見怪。”
“夫子說的哪裡話,此處清靜雅緻,正是讀書養性的好地方。”穆希環顧四周,語氣誠懇。
這時,那個名叫卯兒的小女孩,也就是柳文茵的女兒,端著兩杯清茶走了過來。她將茶杯輕輕放在穆希和柳文茵麵前的矮幾上,聲音清脆又認真:“沐姐姐,請用茶。”
她舉止落落大方,顯然家教極好。
“多謝卯兒。”穆希含笑接過,目光柔和地看了看小女孩,又轉向那架織布機,“夫子還在親自織布?”
受了誇獎的卯兒笑嗬嗬地退下了,又回到院子中去曬豆乾。
柳文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坦然,並無絲毫窘迫,語氣平和:“閒來無事,織些布匹,一來可以貼補家用,二來也能讓心靜下來。這經緯交錯之間,倒也另有一番天地。”
穆希看著柳文茵坦然的神色和挺直的脊背,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敬意。
兩人對坐,清茶嫋嫋,故人相見,自是感慨良多,氣氛寧靜而融洽。
穆希又和柳文茵閒話幾句,敘了敘舊,談了些蘭城和京城的事宜,忽然話鋒一轉,似是不經意地提起:“想必夫子應該已經知曉,我已被許給江陵王殿下為妃。近日,我從他那裡聽聞,宮中蘇貴妃所出的靜柔公主正值啟蒙之年,正在遴選適齡的官家小姐入宮陪伴讀書。公主身份尊貴,這陪讀的人選,不僅需知書達理,更需品性端方,家風清正。”
她看向柳夫子,微笑道:“夫子您學識淵博,教出來的孩子定然是極好的。若您不嫌棄,或可讓令嬡一試?我或可請江陵郡王代為引薦。”
柳文茵是個明白人,深知這對女兒而言是難得的機遇,聞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但隨即那光芒又黯淡了幾分,染上一絲憂慮。
她放下茶杯,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大小姐,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想為我賺得這天大的好事,可是……靜柔公主的伴讀之位,不知多少高門貴女翹首以盼,而我家門第寒微,小叔雖已在京中任職,如今卻也隻是個小小的起居郎,卯兒她……隻怕連初選的資格都未必能有,又如何敢奢望……”
穆希理解她的顧慮,溫和地打斷她的話:“夫子不必多慮了。我既開口,自然有些把握。聽聞蘇貴妃娘娘為人清雅,更看重女子本身的品性與學識,而非一味追求門第。卯兒在您的教導下,必然是知書達理,靈秀聰慧。屆時,隻需稍加引導,在遴選時展現出應有的風範即可。至於資格方麵……我會請殿下酌情斡旋,想必問題不大。”
這番話如同定心丸,徹底打消了柳文茵的疑慮,她深知這機會對於女兒,對於他們這個剛剛在京城立足的小家庭意味著什麼——那是一條通往更廣闊天地的捷徑,是改變命運的可能。
她激動地站起身,對著穆希便要行大禮:“若能得此機緣,是小女的福分。有勞大小姐費心,文茵在此先謝過了。”
穆希連忙起身扶住她,不容她拜下去,懇切道:“夫子快請起,您這是折煞學生了。昔日您在蘭城悉心教導,傳道授業解惑之恩,學生一直銘記於心。如今能有機會為夫子和卯兒妹妹略儘綿力,是學生的本分,亦是緣分。”
她扶著柳文茵重新坐下,看著對方,語氣真誠:“我隻盼卯兒妹妹能有機會展露才華,不負夫子多年教誨。他日在宮中,若能得公主青眼,於她自身,於您家,於我,都是一件好事。”
柳文茵是聰慧之人,瞬間便領悟了穆希話語中未曾明言的深意。
穆希即將成為江陵王妃,而她和她未來的夫婿在宮中需要可靠的眼線和助力。
推薦卯兒,既是念及舊情給予機會,也是一項投資,希望卯兒將來能在宮中站穩腳跟,成為穆希可以信任的一份力量。
想明白這一點,柳文茵心中並無被利用的反感,反而更加踏實。
這世間從無無緣無故的厚愛,能相互需要、各取所需,纔是長久之道。
她緊緊握住穆希的手,語氣鄭重而隱晦:“大小姐放心。卯兒年紀雖小,卻是個知道感恩、明白事理的孩子。她若能得此機緣,必會謹言慎行,不忘根本,不會辜負任何人的期望與托付。”
“托付”二字,她稍稍加重了語氣,彼此心照不宣。
穆希聽懂了她的承諾,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有夫子這句話,學生就放心了。還有一事,夫子以‘大小姐’稱呼我,未免生疏,若不嫌棄,私底下還請喚我的小字‘阿音’。”
柳文茵輕聲念道:“希,音——‘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實乃好字,意境高遠,與你甚是相配。”
她從善如流,不再拘泥於禮節,溫和地喚了一聲:“阿音。”
這一聲“阿音”,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少了幾分客套,多了幾分親厚意味。
又閒談了幾句,穆希關切地詢問了柳文茵在京中安置是否還有困難,將帶來的匣子贈與柳文茵,並言明若有需要可隨時去沐府尋她。
氣氛愈發融洽之時,院門外傳來動靜,在院子裡曬豆乾的卯兒忽然探進來半個腦袋,雀躍道:“孃親!小叔叔回來啦!還帶了一位頂頂好看的客人哥哥!”
穆希心中微動,與柳文茵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皆起身迎了出去。
剛走到院中,便見兩名年輕男子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走在後麵的是何筠,他年紀不過二十上下,相貌俊逸,帶著濃濃的書卷氣,眉宇卻縈繞著一絲剛直乃至略顯木訥的神色,衣著樸素,連發冠都束得一絲不苟,嚴謹得近乎刻板。
而走在他前麵的,正是顧玹。
他今日未著親王蟒袍,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儀,卻更顯身姿挺拔,容色照人,尤其是那雙異色瞳眸,在日光下流轉著難以言喻的光彩,難怪卯兒要驚呼“頂頂好看”。
何筠見到嫂嫂和一位陌生小姐從屋內走出,先是愣了一下,旋即連忙拱手為禮,並向顧玹介紹道:“江陵王殿下,這位是嫂嫂柳氏。這位是……”
柳文茵也上前一步,斂衽行禮:“民婦柳文茵,見過江陵王殿下。”
顧玹的目光在穆希身上停留了一瞬,異色瞳中掠過一絲清晰的驚訝,似乎完全冇料到會在此處遇見她。
但他很快便恢複了常態,微微頷首,語氣溫和:“柳夫人不必多禮。”
隨即,他的目光便轉向穆希:“大小姐怎麼在此處?”
穆希對顧玹眼中的驚訝視若無睹,她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對著顧玹一笑:“本是來拜訪夫子,敘蘭城之舊,冇想到在此巧遇殿下。正好,我也有事尋殿下商議,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何筠站在一旁,忍不住悄悄打量了穆希和顧玹幾眼——經過穆希的那番話,他已知曉這兩人的關係和穆希的身份。
此刻,他見這對未婚夫妻一個顧玹龍章鳳姿,一個清雅靈秀,站在一起竟異常和諧,不由得暗自點頭,讚是一對璧人。
顧玹眉梢微挑,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可。”
原來,不是特意來等他的……
穆希便對柳文茵與何筠歉然道:“夫子,何大人,失陪片刻。”
柳文茵連忙道:“二位請自便。”
何筠也拱手示意無妨。
穆希與顧玹便走到一旁,離正屋有了一段距離後壓低聲音低語了幾句。
顧玹凝神聽著,偶爾點頭,異色瞳中光芒微閃,末了,他簡潔地應道:“此事我知曉了,會安排妥當。”
“那便多謝殿下了。”穆希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