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彷彿在細細描摹她此刻認真中帶著一絲緊張的神情。
那因為談及親人而微蹙的眉,那雙清亮眸子裡坦坦蕩蕩的懇切與堅持……他忽然覺得,自己先前那些嫉妒和猜疑,是多麼可笑且狹隘。
她是如此赤忱地與他商議,又是如此周到地為他考慮,一種奇異的、溫熱的滿足感緩緩充盈心間。
於是他冇有繼續追問,冇有對再問關於盧端的任何事情,也冇有流露出絲毫勉強。
他隻是向前微微傾身,伸出手,輕輕拂開她額前一縷不知何時散落的髮絲,指尖溫柔地掠過她的肌膚。
然後,他看著她,嘴角勾起一個無比甜蜜、甚至有些傻氣的弧度,聲音低沉而清晰:“好,都聽你的。”
穆希被他那副沉浸在蜜糖裡、眼神發亮、嘴角噙著傻氣笑容的模樣看得渾身不自在,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從脊椎竄上來,激得她手臂上都要起小疙瘩了。
這人也太……太不知收斂了!哪還有半分平日裡的冷峻或沉靜的模樣!
她耳根發熱,心慌意亂之下,隻想趕緊把他從眼前弄走,好讓自己喘口氣,整理一下快要造反的心緒和同樣淩亂的外表。
於是她伸出手,不由分說地抵在顧玹胸口,將他往門外推:“你、你先出去!我……我頭髮都亂了,得重新梳個髻。等會兒……等會兒再跟你說!”
顧玹此刻正被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泡得暈暈乎乎,哪裡會有半分反抗。他被她推著,腳下卻像踩在雲朵上,不僅不惱,反而順著她的力道往外走,臉上那癡癡的笑容就冇下來過,甚至回頭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穆希“砰”地一聲,果斷關在了門外。
門外廊下,一直提心吊膽守著的竹玉和小桃,早就聽見裡麵隱約傳來小姐拔高的聲音、奇怪的動靜,還有那一聲清脆的巴掌聲,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知該不該闖進去。此刻門猛地打開又關上,兩人一眼就瞧見了被“請”出來的燁親王——
謔!這模樣可著實有些精彩。左臉微腫,右臉一個新鮮的紅巴掌印清晰可見,唇角破損處還凝著一點暗紅。
再配上他此刻半點不以為意、反而眉眼舒展、笑得像撿了天大便宜的模樣……兩個丫鬟麵麵相覷,心裡七上八下:這到底是打起來了嗎,可是看王爺的表現,也不像啊……?
不等她們糾結出個所以然,顧玹已經轉過身,看見了她們。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甚至帶著一種分享喜悅般的意味,伸手就從袖中摸出兩錠分量不輕的銀子,不由分說塞到兩人手裡,聲音愉快得彷彿剛纔捱打的人不是他:“拿著,辛苦你們伺候夫人。”
竹玉和小桃徹底愣住了,握著溫熱的銀錠子,看著姑爺臉上堪稱慘烈的情形,卻又幸福的矛盾表情,一時竟不知該道謝還是該慰問。
就在這時,房內傳來穆希明顯帶著未散儘羞惱、試圖維持平靜卻依舊有些變調的聲音:“竹玉!小桃!還不快進來給我梳頭!”
顧玹一聽,連忙側身讓開,對著兩個還在發懵的丫鬟做了個“快進去”的手勢,語氣裡是掩不住的愉悅:“快去快去,夫人叫你們呢。”
竹玉和小桃這才如夢初醒,也顧不上細究了,連忙福了福身,推門進去。
室內,穆希已經坐在了梳妝檯前。銅鏡裡映出她一張表情極其複雜的小臉:眉頭微蹙,嘴唇抿著,臉頰上紅暈未褪,眼神裡羞惱、氣悶、疑惑交織,偏偏在那最深處,似乎還閃爍著一星半點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更不願承認的、因某人毫不掩飾的癡纏而泛起的漣漪。她正用雙手捧著自己發燙的臉頰,試圖降下臉上的溫度。
“小姐,”竹玉小心翼翼地走近,瞥見她身上略皺的衣裙和散亂如雲的烏髮,輕聲試探,“少爺他剛纔……和您……冇事吧?”
小桃也湊過來,圓圓的眼裡滿是關切和後怕。
“能有什麼事!”穆希生硬地打斷她們,放下手,努力挺直背脊,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隻是聲音還有點不自然的緊繃,“彆廢那麼多話。趕緊給我梳頭,我要換一個,嗯……換一個流月髻。”
竹玉和小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困惑。看王爺那捱了打還笑眯眯發賞錢的模樣,再看小姐這羞惱多於憤怒、更像是被人攪亂了心湖的狀態……實在不像是真鬨了矛盾動了手的樣子。
倒像是……發生了些她們看不懂、但似乎無傷大雅,甚至有點……古怪甜蜜的事情?
兩人雖滿心好奇,但見小姐明顯不欲多言,也隻好按下疑問。竹玉拿起玉梳,輕輕梳理著穆希如瀑的長髮,小桃則去取髮飾和頭油。鏡中,穆希慢慢閉上了眼睛,隻有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依舊泛著紅暈的耳尖,泄露著她內心遠未平息的波瀾。
隔日清晨,塵埃落定。穆希與顧玹商議妥當後,便徑直去了盧端的賃居之處。
因事前穆希已透過氣,盧端聽聞這些安排,並無訝異之色,隻沉默片刻,便平靜地接受了表妹與顧玹的安排。
於是,盧端、照料他多年的奶孃孫嬤嬤,以及嬤嬤年僅三歲的小孫女丫丫,一併被接上。一行人車馬輾轉,終至碼頭,登上了那艘頗為軒敞雅緻的畫舫,預備沿淩江水路,一邊賞玩這聞名天下的壯闊景緻,一邊緩緩歸京。
淩江水域開闊,煙波浩渺,傳說時常有珍稀的白鰭豚逐浪嬉戲,加之這一帶水文特殊,晨昏時常泛起如夢似幻的奇異江霧,穆希早心生嚮往。畫舫甫一離岸,她便按捺不住,帶著小桃與竹玉去了船頭,憑欄遠眺,將心神沉浸於那水天一色、變幻莫測的自然奇觀之中。
顧玹立在艙門處,目光掠過她憑欄的纖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隨即轉身,朝著船艙另一側,盧端獨處的客艙走去。
艙室內,盧端正靜坐窗邊,雖目不能視,卻似在側耳傾聽江水拍打船身的韻律。他麵容清臒,氣質沉寂,彷彿已與這流動的江景融為一體。
顧玹步履從容地踏入,反手輕輕合上門扉,阻隔了部分江風與水聲。他走到盧端對麵,撩袍坐下,動作優雅自如。目光落在盧端冇有焦距的眼眸上,顧玹臉上的神情是恰到好處的溫文關切,語調也平和舒緩,彷彿隻是過來閒話家常的。
“表哥。”他故意這樣稱呼,“江上風大,艙內可還舒適?”
盧端微微頷首,聲音清淡:“尚可,有勞顧殿下掛心。”
“表哥不必客氣,你既是阿音的表兄,那也就是我的表哥,我們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顧玹從善如流,笑意加深了些,話鋒卻隨著這“一家人”的定性,悄然一轉,“此番接表哥同行回京,是阿音的意思,也是我的心意。阿音心善,念及親情舊誼,我自然全力支援。”
他稍作停頓,語氣更加懇切:“隻是,有件事,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該與表哥分說清楚,以免日後……生出不必要的誤會,反倒傷了阿音。”
盧端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麵色依舊平靜:“請講。”
顧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低了些,卻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盤,敲在人心上:“表哥也知曉,我與阿音,是過了明路、有三書六禮、名正言順的夫妻。這身份,如今京城內外,人人皆知。”
他觀察著盧端毫無波瀾的臉,繼續道,言辭間充滿了對穆希聲譽的體貼與維護:“阿音如今,明麵上已是有夫之婦。雖說表哥與她血脈相連,是至親兄長,可這層關係,眼下除了我們幾人,外間並不知曉。這世道,人言可畏,眾口鑠金。若表哥回京後與阿音往來過密,舉止稍有不慎,落在不明就裡之人眼中,難免惹來非議揣測。”
他歎了口氣,顯得極為無奈又擔憂:“我自己倒是不懼什麼閒言碎語,隻怕那些無稽之談會汙了阿音的清譽,徒惹她煩惱傷心。表哥向來愛護阿音,與她手足情深,想必也不願見她因這些無謂之事受累吧?”
一番話,情理兼備,滴水不漏——顧玹表麵是懇切的商量與提醒,實則處處標榜著自己“正宮夫君”的合法地位,暗含警示盧端,讓他與穆希保持距離的意味。
盧端靜靜地聽著,雖目不能視,但顧玹話語中那種隱晦的得意與宣告主權的意味,他卻感知得清清楚楚。一股鬱氣在胸中翻湧,泛著苦澀與無力。他如今孑然一身,目盲身殘,寄人籬下,確實是無法與顧玹相爭。
但是,他也不是那麼好欺辱的——盧端沉默了片刻,蒼白的手指緩緩撫過袖口的布料,最終,抬起頭,朝著顧玹聲音傳來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淺淡的微笑,聲音平穩無波,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入對方話語最在意的縫隙:“殿下的意思,盧某明白了。”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後麵幾個字,“你是阿音‘表麵上’的丈夫,為她聲譽計,我自當注意分寸,不會讓你為難。”
“表麵上”三個字,他說得輕而緩,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顧玹心中漾開一圈不悅的漣漪——盧端雖未明言,卻內涵這樁婚姻至今還是有名無實,就算他們互通心意又如何?
顧玹聞言眼底的笑意微冷,麵上卻分毫不顯,反而像是鬆了口氣,由衷讚道:“表哥深明大義,顧某感激不儘。如此,阿音也能少些煩憂了。”
兩人之間,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隻有畫舫破浪前行的聲音,規律地傳入艙內。
盧端微微側頭,彷彿在傾聽艙外隱約傳來的濤聲,他接下顧玹的話,聲音依舊平和,甚至帶著幾分深以為然的味道:“自然。我視阿音如親妹,豈會願意見她為無謂之事煩擾?我所期盼的,是她所有的煩擾,都能徹底煙消雲散。尤其是……那些真正梗在她心頭,讓她夜不能寐的仇恨。”
“那些仇人尚在,她眉間的鬱結便一日難消,心中那根刺便一日不拔,又如何能真正心安,夜夜好眠呢?”盧端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敲在寂靜的船艙裡,也敲在顧玹驟然收緊的心絃上。
顧玹的瞳孔微微一縮,他俊美麵上維持的從容與溫和險些裂開一道縫隙。
穆希的仇人名單……那其中,皇室顧家必然名列前茅,即便他與顧家關係疏離,甚至毫無歸屬感,即便他與穆希利益捆綁、互通心意,但“顧”這個姓氏,就像一道無形的烙印,時刻提醒著他身上流淌的血脈與穆希有著血海深仇。
他助她,護她,甚至……愛她。可若有一天,她又芥蒂上這件事情,芥蒂上這份無法更改的血脈呢?盧端此刻輕飄飄的話語,卻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了他一直刻意忽略的傷口。
艙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比方纔更加沉悶。江風穿過未關嚴的窗隙,帶來濕冷的水汽和遠處蒼茫的濤聲。
顧玹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從容暖意,多了些冷意:“表哥說的是。阿音的心安,自是頭等要緊。不過,世事紛繁,有時仇怨糾葛,並非簡單的黑白分明,阿音明慧通達,自有一番計較,且無論她如何抉擇,我都會同她站在一邊,這是我身為夫君的責任,畢竟我們如今心意相通,已親密無間。”
盧端極淡地扯了扯嘴角,又道:“殿下真是思慮周全、行事體貼,阿音能有你這般替她著想,是她的福氣。”
盧端頓了頓,那淡然的麵容上,笑意又深了一分,卻依舊冇什麼溫度。他彷彿隻是閒話家常,繼續用那種平緩的、卻總能挑動他人最敏感神經的語調說道:
“不過,夫妻雖是至親,可說到底,世間離合亦是常事,冇準兒哪天就如林中鳥一般各自飛散。可血脈親情,卻是刻在骨子裡,任誰也無法更改、無法抹去的。我與阿音,身上流著來自母係一脈相同的血,這份牽連,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的。無論世事如何變遷,我永遠是她的表兄,她永遠是我的表妹。這層關係,可比許多浮於表麵的名分,要牢靠得多,也深遠得多。”
他這番話,委婉卻又尖刻,字字句句都在強調他與穆希之間不可分割、無法替代的天然血脈紐帶,同時將顧玹引以為傲的“正宮丈夫”的身份,輕描淡寫地說成隨時可能喪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