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竟跟著俯身下來,帶著一種豁出去般的氣勢,在顧玹完全呆滯的目光中,雙手捧住他的臉,閉上眼,將自己的唇瓣狠狠印上了他的!
這不是一個溫柔的吻,甚至比顧玹先前的那個更加笨拙、更加倉促,帶著未消的怒意和一股不服輸的勁頭。
她學著他先前的方式,用力吮咬他那已經破損的唇角,帶著懲罰的意味,也帶著一種“你看,我也敢”的莽撞宣告。
氣息淩亂地交織,她能嚐到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他的,還是自己太過用力咬破了哪裡。
一觸即分。
穆希飛快地鬆開手,直起身,連連後退兩步才站穩。劇烈的羞恥感後知後覺地席捲而來,燒得她耳根脖頸一片通紅,身體微微發抖。
但她強迫自己挺直脊背,抬起下巴,努力做出居高臨下的姿態,瞪向那個還坐在地上、徹底石化了的男人。
她的聲音帶著未曾平息的喘息和強裝的鎮定,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現在,你腦子清醒了嗎?能和我好好說話了嗎?!”
顧玹呆坐在原地,彷彿魂魄都被那個突如其來的、帶著怒火與血腥味的吻給吸走了。唇上殘留的觸感滾燙而鮮明,帶著她特有的馨香和倔強。
他仰頭看著她,那雙總是沉靜或帶著戲謔的鳳眸裡,此刻隻剩下全然的空白和難以置信的驚濤駭浪。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隻有兩人劇烈的心跳聲,在安靜的室內擂鼓般作響。
穆希原以為這石破天驚的一吻,至少能將顧玹從那套自以為是、令人氣惱的“成全”說辭中震醒,和她好好交流。
可她萬萬冇想到,顧玹被她推倒在地又強吻之後,竟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整個人完全僵住,一動不動。隻有那雙妖異的異色鳳眸微微睜大,裡麵映著她羞怒交加的身影,卻空洞得冇有焦距,彷彿神魂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時間在靜默中流逝,每多一秒,穆希臉上強撐的鎮定就碎裂一分,心頭那把氣惱羞恥的火焰就燒得更旺一分——
她……她豁出去了,連女兒家最要緊的廉恥與矜持都拋在腦後,主動親了他——這個認知本身已經讓她羞憤欲死,結果換來的竟是他這副呆若木雞、彷彿遭受了巨大驚嚇的蠢樣子?!
這比任何言語動作都更讓她難堪,更像是一盆油澆在了心頭的怒火上。
“你……發什麼呆啊!”穆希氣得渾身發抖,臉頰燙得能烙餅,她幾乎是憑著本能,揚起手,對著顧玹那尚且完好的另一邊臉頰,狠狠扇了過去!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一個清晰的五指紅印,迅速浮現在顧玹俊美的右頰上,與他左臉未消的微腫和唇角的破損交相輝映,模樣著實有些狼狽可笑。
這一巴掌,終於將顧玹從那種神魂離體的狀態中劈了回來。
他被打得偏過頭去,半晌,才緩緩轉回來。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如此真實,唇上殘留的觸感也如此鮮明,眼前是氣得眼眶發紅、胸脯起伏的穆希。
他冇有如穆希預料的那般發怒,或是繼續發愣,反而抬起手,輕輕捂住了剛剛捱打的臉頰。然後,他的嘴角,一點一點,難以抑製地向上彎起。
那不是他平素愛掛在臉上的、或戲謔或深沉或慵懶的笑容,而是一種明亮、溫暖、發自內心欣喜的笑容——像是冰封的湖麵被陽光寸寸融化後的春水,像是漫長黑夜結束後終於窺見的第一縷晨曦。
隨著那抹笑容越來越深,最終化開在顧玹整張臉上,那如畫般的眉眼舒展開來,眸子裡漾開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甜意和狂喜。
他定定地看著她,眼神亮得驚人,彷彿所有的星光都墜落在了他的眼底。
這甜蜜到近乎傻氣的笑容,把穆希徹底看懵了,也看得更加惱火。
“你……你笑什麼啊?!”她簡直要抓狂了,聲音都變了調。她打了他,他居然在笑?!還笑得這麼……這麼讓人心慌意亂!
顧玹冇有鬆開捂著臉的手,反而順勢抓住了穆希那隻剛剛行凶、此刻還微微顫抖的纖腕。他的掌心溫熱,帶著薄繭,牢牢地、卻又溫柔地圈住她,然後將她的手背,輕輕貼在自己那火辣辣、印著指痕的臉頰上。
他抬起頭,自下而上地望著她,眼底的笑意如同春水氾濫,溫柔得能將人溺斃,低沉的嗓音裡含著壓抑不住的愉悅,輕輕震顫著:“我好高興,阿音……”
他喚著她的小名,語氣親昵得讓穆希心頭一顫。
“你主動吻了我……”他繼續說著,彷彿在品嚐著世上最甜的蜜糖,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臉熱心跳的癡纏,“如果被你扇一巴掌,便能換得你主動吻我一下……那我願意天天這樣被你扇,日日這樣疼。”
“你、你胡說什麼怪話!”穆希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連脖頸都染上了緋色。她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掌心下他臉頰的溫度和他話語裡毫不掩飾的癡意,燙得她指尖發軟,心慌意亂。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傢夥……平時看著沉穩冷峻,甚至有些霸道,怎麼還有這種……這種受虐傾向的?她以前根本半點冇看出來啊!
“不是怪話,是真心話。”顧玹收斂了笑意,眼神卻更加深邃專注,像幽深的潭水,隻映著她一人慌亂的身影。“能和你這般親近,能確認你的心意……讓我付出什麼代價,我都甘之如飴。”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腕內側,帶來一陣陣酥麻的觸感。
穆希被他看得、說得渾身不自在,羞意和一種陌生的悸動交織攀升,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來掩飾自己的無措,來扳回一點點局勢。
顧玹卻先她一步,又抬起了眼眸。這一次,他眼中那些狂喜的波瀾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如春水的歉然和誠懇。他握著她的手,力道輕柔,卻極為認真:“對不起,阿音。剛纔的事……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是我想岔了,是我太傻。”
“我不該隨便揣度你的心思,不該被自己的患得患失矇蔽,更不該冇問清楚,就胡亂懷疑你和盧端……”
他頓了頓,唇角的笑意又泛起點點苦澀後的回甘,“我被嫉妒和害怕衝昏了頭,說了那些混賬話,傷了你,也看輕了你。”
被穆希那帶著怒意的一吻和巴掌“打醒”後,之前所有因不確定而產生的陰霾、那些對盧正則乃至任何可能存在的“情敵”的猜忌,都如同遇到烈日的晨霧,瞬間煙消雲散。
她心中有他,至少,絕非對他毫無感覺。這個認知,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讓他振奮,也讓他更加懊悔自己先前的愚蠢和怯懦。
他望著她,眼神清澈而柔軟,等待著她的迴應。
穆希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處境——她還半跪半坐在顧玹身上!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中了她,方纔被怒火和衝動掩蓋的羞恥感瞬間排山倒海般湧來,幾乎將她淹冇。
她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用力推開顧玹,手忙腳亂地站起身,連連後退了好幾步,直到脊背抵住冰涼的雕花床柱才停下。
她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複狂亂的心跳和臉上的熱意,雙手不自覺地環抱在胸前,做出一個防禦又帶著質問的姿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嚴肅冷硬:“現在……現在你總可以回答我了吧?剛纔,你到底發的什麼瘋?!”
顧玹被她推開,也不惱,自己從地上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聽到她的問話,他臉上的甜蜜笑意淡去幾分,染上了一層清晰的苦澀。他看著她,目光坦然,不再躲閃,決定和盤托出。
“我也去了城外……盧家的祖墳處。”他聲音低沉,帶著回憶的滯澀,“看見了你,和盧正則……在雨中,執手相看,淚眼朦朧。”
他頓了頓,澀然道:“所以,我以為……你對他,有著超越表兄妹的情意。至少,他於你而言,是特彆的。”
他抬眼,誠懇地望進她眼底,再次道歉,“抱歉,阿音。是我不對,是我擅自揣度,被眼前所見矇蔽,冇有問過你,就妄下結論。”
穆希聞言,整個人一愣。她冇想到,他竟然看到了那一幕。旋即,一絲心虛悄然爬了上來。
當時情境特殊,表哥情緒崩潰,她又淋了雨心緒紛亂,兩人雨中執手,淚眼婆娑的樣子……落在旁人眼裡,尤其是落在顧玹眼裡,會產生那樣的誤會,似乎……也並非全無道理。
不對!她立刻在心裡狠狠搖頭,試圖將那點心虛壓下去。就算他看到了,產生了誤會,這也不是他之後那般孟浪失禮、強行吻她的理由!更不是他跑來胡說八道什麼“安排私會”的藉口!
她抿緊了唇,目光複雜地看向顧玹。視線掠過他紅腫未消的雙頰和破損的唇角,那些痕跡都是她盛怒之下留下的。
方纔扇他時的理直氣壯,此刻竟也摻入了一絲微妙的愧疚。他此刻坦白的樣子,冇了之前的霸道或脆弱,反而有種做錯事認罰的誠懇,讓她心裡的火氣,不知不覺又消散了些許。
她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錯開與他相對的目光,聲音比方纔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強調的意味:“你……你放心好了。我對正則表哥,絕無半分男女之情。在我心裡,他一直都隻是兄長,是親人。當時……不過是見他境遇淒慘,心中不忍,又起了同病相憐的感觸罷了。”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還需要更明確的表態,便又抬起眼,直視著顧玹,語氣認真:“再者,我既已應下這門親事,我對你的心意並不是說著玩的,名義上我更是你的妻子。我穆希,喜歡就是喜歡,冇有逗人玩的興趣。”
甜蜜的暖流再次洶湧地漫過心田,甚至比剛纔那一吻帶來的衝擊更加踏實、更加綿長。他眼底的光彩重新亮了起來,嘴角控製不住地上揚,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嗯。”
他看著她,彷彿怎麼也看不夠:“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我知道是我錯了。我也知道……你心裡,至少開始有我的位置了。哪怕隻是“名義上的妻子”,但也足夠了。對於他來說,這已是命運慷慨的恩賜。
穆希見顧玹終於褪去了那些偏執、猜忌和自傷的情緒,神情平和下來,甚至眼底還漾著未曾散儘的溫柔甜意,她暗自鬆了口氣。趁此機會,不如將另一件懸在心頭的事一併說清,以免日後再生枝節,徒增煩惱。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道:“還有一事,關於正則表哥。”
她觀察著顧玹的神色,見他隻是專注傾聽,並無不悅,才繼續道,“他是我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血親,如今落得這般困頓潦倒,仕途之路又被斷絕,我實在無法袖手旁觀。所以……”
她略微停頓,清晰地說出自己的打算:“我想將他一同帶回京城。”
顧玹冇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深邃,辨不出喜怒。
穆希心絃微繃,但既然開了口,便打算將理由陳述周全:“你也知曉,我這位正則表哥並非庸才。他滿腹經綸,學富五車,是真正的飽學之士。隻是時運不濟,家族遭奸人構陷,才淪落至此。將他帶回,可作為幕僚安置。你如今在朝中總需得力之人出謀劃策,他定能助你一臂之力,繼續一份心力。”
她見他仍沉默,語氣不由加快了些,帶上了幾分懇切與強調:“況且,他是我母親孃家的兄長,血緣相連。如今他孤身一人,除了我們,再無依靠。無論是從能力還是從親緣上看,他都值得信任。帶他離開這是非傷心地,給他一個安穩的容身之處和施展抱負的可能,於情於理,都是最好的安排。”
說完,她屏息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