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的淚水終於滾滾而下,混合著臉頰上的汙跡,更顯淒慘。她語無倫次地開始控訴,聲音因為激動和怨恨而斷斷續續:
“莊子上……莊子上那些管事、婆子……都是她的人!明裡暗裡……剋扣我的吃用,讓我住漏雨的破屋,穿最粗的麻布,吃豬狗食……這還不算!她們……她們逼我乾最重的活!挑水、劈柴、洗衣、織布……從早到晚,一刻不得閒!做不好就打,用鞭子抽,用針紮……冬天不給厚衣,夏天讓我頂著日頭暴曬……你看我的手,我的臉……都是這麼來的!”
她舉起自己那雙慘不忍睹的手,又指著自己蒼老黝黑的臉,涕淚橫流:“她們還……還總是罵我,說我是罪人,是害死先夫人的毒婦,活該受罪……說這都是大小姐……不,是那個賤人沐希吩咐的,要我生不如死,給她娘贖罪!嗚嗚……珍兒,娘這些年……過得根本不是人的日子啊!娘好幾次……都想一根繩子吊死了算了!可娘……娘想著你,想著輝兒,才咬牙挺著……”
聽著母親泣血的哭訴,沐珍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她彷彿能看到母親在莊子上遭受的非人虐待,看到穆希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甚至帶著溫和笑意的臉背後,是何等冷酷惡毒的心腸!
“沐希……沐希!”沐珍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腹部都傳來一陣不適,她卻全然不顧,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和仇恨,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這個蛇蠍心腸的毒婦!偽善的賤人!你害我母親至此!你讓我母親遭受這種苦楚!我沐珍對天發誓,此生與你不共戴天!今日之仇,他日必百倍、千倍奉還!我要你不得好死!”
她的聲音嘶啞尖利,全然忘記了,都是她們母女先殘害沐希與嶽夫人,才招致沐希的報複。蘭香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卻又不敢上前勸阻。
王雪琴看著女兒暴怒的模樣,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聲漸漸小了,隻是緊緊抓著沐珍的衣角,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熟悉的、屬於過往那個精明狠辣姨孃的怨毒與算計的光芒,雖然被苦難磨去了大半鋒芒,卻依舊存在。
“珍兒……我的好珍兒……娘就知道,隻有你能給娘報仇……”王雪琴喃喃著,將所有的希望和仇恨,都寄托在了這個已成為親王側妃、懷有皇孫的女兒身上。
沐珍心中的怒火與恨意熊熊燃燒,但她知道,想要扳倒如今貴為燁親王妃的沐希,對她而言無異於天方夜譚。眼下她最緊要的,是在寧王府站穩腳跟。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恨意,扶著王雪琴的手臂,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娘,沐希那個賤人先放一邊,我們暫且記下這筆血債!她如今勢大,又有燁親王撐腰,我們眼下動不得她。如今女兒在寧王府的處境岌岌可危!那個江家的賤人江佑,馬上就要以正妃的身份入府了!她家世比我好,又有婆母撐腰,一旦入門,哪裡還有女兒的容身之地?”
她緊緊抓住王雪琴枯瘦的手,指尖冰涼:“女兒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肚子裡這個孩子……女兒一定要趕在江氏進門之前,先生下兒子!哪怕隻是庶子,那也是長子!任憑她江氏是正妃,也得顧忌三分!而有了這個兒子傍身,女兒在王府的地位才能穩固,將來也纔有能力為您報仇雪恨!”
她目光灼灼地盯住王雪琴,眼神偏執:“娘!我知道您有辦法!當年……當年您不就是用了某秘方,才生下我和弟弟的嗎?您把那個方子給我!求您了!女兒現在隻能靠這個了!”
王雪琴聽到“秘方”二字,渾濁的眼睛猛地一縮,身體顫抖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卻被沐珍死死攥住。
“那藥……那藥……”王雪琴的聲音乾澀發顫,眼中充滿了恐懼與後怕,“珍兒,那藥……不能碰啊!那是虎狼之藥!是,是傷根本的東西!”
“我知道!”沐珍急道,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不耐,“我知道那是虎狼藥!可當年您不也用了?您看,您不是平安生下了我和弟弟嗎?弟弟如今雖然頹喪,但也是健健康康的!娘,您就給我吧!女兒現在冇有彆的路走了!”
她見王雪琴依舊猶豫,索性將話挑得更明,質問道:“當年您能為了在府裡站穩腳跟,生下兒子,用那藥。如今女兒也是為了在王府活下去,為了將來能給您報仇!為什麼您能,女兒就不能?您是不是……是不是隻顧著弟弟,不顧女兒死活了?!”
最後這句話,如同尖刺,狠狠紮在王雪琴心上。
她看著女兒那張因焦慮和怨恨而扭曲的臉,又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在莊子上的非人折磨,想起穆希狠毒的手段……
“不是……娘怎麼會不顧你……”王雪琴老淚縱橫,她何嘗不心疼女兒?看到女兒也和自己當年一樣,為人妾室,在深宅內院裡掙紮求存,甚至處境可能更加凶險,她的心就像被油煎一樣。
“可是珍兒,”王雪琴泣道,“那藥……它不止是虎狼之藥那麼簡單……娘當年……當年服了那藥,雖然如願生下了你和·弟弟,可是……可是自那以後,孃的身子就徹底毀了……再也……再也冇有懷上過……”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湧上心頭——產後長時間的虛弱、淋漓不儘的血癥、夜夜難忍的腹痛、還有大夫提及的“胞宮受損,恐難再孕”的診斷……那是她用健康甚至部分壽命換來的一個兒子。
沐珍聽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短暫的遲疑,但很快被更強烈的慾望所取代。她咬了咬牙,語氣更加堅決: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女兒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若是不能先生下兒子,等江佑進了門,以正妃之尊打壓我,我連眼前都過不去,還談什麼以後?娘!您難道想看到女兒在王府裡被人作踐,最後落得個淒涼下場嗎?您把方子給我,我生下兒子,站穩了腳跟,我們母女纔有將來!纔有報仇的希望!”
王雪琴看著女兒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瘋狂,內心在天人交戰。
最終,她艱難地點了點頭:“好……娘……娘告訴你……”
她示意沐珍湊近,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斷斷續續地,報出了一連串藥材的名字、分量、以及煎熬服用之法。
沐珍則聽得無比認真,眼睛越來越亮,將每一個字都牢牢刻在心裡,甚至忍不住低聲重複確認。
至於母親話語中那深重的痛苦與警告,關於“傷身”、“折壽”、“可能一屍兩命”的暗示,此刻在她聽來,都隻不過是一些通往富貴之路的小小代價。
當王雪琴終於說完最後一個字,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整個人都萎頓下去。
而沐珍則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一方乾淨的帕子,又找蘭香要了炭筆,藉著昏暗的燈光,將藥方仔仔細細地謄寫下來,反覆看了幾遍,確認無誤後,才如獲至寶般貼身藏好。
她看著彷彿又蒼老了幾分的母親,興奮地握住王雪琴的手,低聲道:“娘,您放心。女兒一定會成功的。等女兒生下兒子,在王府站穩了腳,接您出去享福,再找穆希那個賤人,算總賬!”
王雪琴輕輕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含糊的應和聲。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寂,隻有炭盆裡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窗外蕭瑟的風聲。昏黃的燈光在王雪琴佈滿皺紋的臉上跳躍。
過了許久,她才小心翼翼地望向正小心翼翼將藥方收好的沐珍,終於問出了從被接回府、見到女兒後,就一直壓在心口的問題:“你弟弟……輝兒,他……他還好嗎?”
她的聲音嘶啞乾澀,每個字都吐得艱難:“還有……你父親……他……他身子可還康健?”
那是她這輩子最愛的兩個男人,即便自身已淪落至此,她仍然想知道,她唯一的兒子,和她的丈夫,如今究竟如何。
沐珍將藥方貼身藏好,聞言動作頓了頓。她直起身,看著母親那充滿希冀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她略微斟酌了一下言辭,纔開口道:“弟弟……他近來在官場上,還算順遂。他謀了個不錯的差事,他做得也還勤勉,冇出什麼大岔子。”
她儘量挑好的說,不想再刺激母親。
王雪琴聽到兒子官運不錯,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亮,乾裂的嘴唇囁嚅著,喃喃自語道:“那就好……那就好……輝兒他……從小就是個聰明的……”
但沐珍接下來的話,卻讓這絲光亮迅速黯淡下去。
“隻是……有一件事,女兒實在想不明白。”沐珍皺了皺眉,語氣帶著不解和些許埋怨,“弟弟年紀也不小了,早該議親。女兒前些日子,特意托人尋了幾家門第相當、品貌不錯的姑娘,想說與他相看。可他……他卻十分抗拒,每每提及便臉色難看,甚至拂袖而去,也不知是犯了什麼毛病!母親,您說,他這到底是怎麼了?難不成不喜歡女人嗎?!”
王雪琴自然知道沐輝抗拒的原因,心猛地一沉。
沐珍見母親神色不對,連忙岔開話題,語氣變得憤憤不平:“至於父親……哼!”
她冷哼一聲,“他如今眼裡心裡,隻怕隻有四姨娘鬆月和那個剛出生的幺弟沐煊了!成日裡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抱著不肯撒手,對鬆月也是有求必應,百般寵愛。我們這些人啊,早不知被他忘到哪裡去了!”
她越說越氣,拉起王雪琴粗糙的手,急切地勸道:“母親,您也看到了,這沐府早已不是當年的沐府了!父親心裡冇您的位置,您留在這裡,看著他們一家子和樂,不是給自己添堵嗎?不如……不如跟女兒回寧王府去吧!女兒雖然隻是側妃,但好歹是一方院落的主人,給您單獨辟個清淨小院,派專人伺候著,總比在這裡看人臉色、受這醃臢氣強!等女兒生下兒子,站穩了腳跟,您就是小皇孫的外祖母,何等尊榮!”
沐珍描繪的未來,聽起來美好而誘人。
然而,王雪琴的反應卻完全出乎沐珍的預料。
她如遭雷擊般猛地一震,原本就佝僂的身體似乎縮得更緊了。
“不……不……”王雪琴連連搖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嘶啞,她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指節發白,“我不去……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在這兒……留在沐府……”
“為什麼?!”沐珍不解,甚至有些惱火,“母親!這裡還有什麼可留戀的?父親他已經……”
“我要留在這裡!”王雪琴猛地打斷她,語氣也偏執起來,“我要……我要看顧著你弟弟。”
“看顧弟弟?”沐珍一愣,“弟弟他在外有差事,在府裡……父親總不會短了他的吃用。何況,他都那麼大了……”
“你不懂!”王雪琴的聲音陡然拔高,“輝兒他……他心裡苦!他性子倔,又經曆了……那麼多事。他身邊冇人真心為他著想,冇人提醒他、幫襯他!鬆月那個賤人,如今得勢,又有兒子傍身,誰知道她會不會暗中使壞,算計輝兒?我不能走……我得留在這兒,看著他,守著他……”
沐珍看著母親眼中的堅決,又氣又急,卻也無法勉強。她再三勸說,甚至許諾了種種好處,但王雪琴隻是搖頭,眼神空洞地望著某處,喃喃重複著:“我留下……我看著輝兒……”
最終,沐珍隻得無奈地放棄了。她實在不明白,母親為何對那個不爭氣的弟弟如此執著,甚至勝過對自己這個即將為皇室誕育子嗣的女兒的依靠。但她知道,母親一旦固執起來,誰也勸不動。
母女二人又說了些閒話,大多是王雪琴問,沐珍答,關於沐輝的瑣事,關於寧王府的一些情況。
眼見夜色已深,沐珍自己也感到腹中隱隱不適,加之心中煩悶,便不再多留。她叮囑王雪琴好生休息,明日再來看她,又吩咐蘭香留下些銀錢和幾件從王府帶來的補品衣物,這才帶著滿腹的心事和那張貼身藏好的藥方,離開了這偏僻冷清的“靜梧軒”。
王雪琴獨自坐在昏黃的燈下,聽著女兒的腳步聲遠去,院門輕輕合攏。她一動不動,彷彿一尊風化了的石像。許久,一滴渾濁的老淚,緩緩滑過她黝黑皸裂的臉頰,墜落在粗糙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輝兒……娘絕不會讓那個小賤人和她生的賤種威脅到你的地位的,娘一定會幫你掃清所有的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