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表麵的平靜下悄然滑過,轉眼又過去了不少日子。
寧王府裡,任憑沐珍如何抗拒,江佑到底還是如期嫁了進來,穆希與顧玹還應邀去參加了婚宴,送了一尊頂級的白玉觀音作為那二人的新婚之禮。
江家雖非頂級世家,卻也是與宮中皇妃沾親帶故的清貴門第,江佑本人更是知書達理,容貌端麗,性情溫和,落落大方。
她一入府,便以正妃之尊名正言順地接管了中饋,行事並不張揚跋扈,且章法嚴謹,滴水不漏。
沐珍這個先入府的側妃,雖有孕在身,卻也隻能退避三舍,眼睜睜看著自己那點可憐的權力被一點點收走,日常用度雖未被明顯剋扣,卻都被嚴格限製和規定。
加上府中下人日漸明顯的風向轉變,已足夠讓她如坐鍼氈,焦躁不已,更彆提江佑還時常聯合德妃一起明裡暗裡給她使絆子,讓她在寧王府中愈發難過。
這些訊息,偶爾也會隨著各府各宮女眷的閒談,飄進穆希的耳朵裡,她聽了,也不過是淡淡一笑,未置一詞——看來這隻螻蟻現在用不著她親自去收拾。
至於王雪琴,據穆希安插在沐府中的眼線回報,被接回府後的她,全然變了個人。昔日那的傲氣被磨得乾乾淨淨,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穿著最粗陋的衣裳,搶在粗使仆婦前頭,去主院外跪候請安。
沐有德若見了,不耐煩地揮手讓她退下,她便誠惶誠恐地磕頭,默默退到一旁,當真像個最卑微的老仆,垂手躬身,不敢有絲毫逾越。
鬆月抱著沐煊在園中散步,她也隻敢遠遠跟著,若鬆月目光掃過,她便立刻低下頭,做出隨時聽候吩咐的馴順姿態。
偶爾沐有德心情好,或是礙於沐珍的情麵,賞她些東西、說幾句好話,她便感激涕零,叩謝不止,那卑微到塵埃裡的模樣,連府裡有些頭臉的管事媽媽看了都暗自搖頭,但卻成功讓沐有德和鬆月都對她放下了戒心,不再整天防賊一樣防著她。
穆希聽說後,心下思量:王雪琴可不是那種會真心悔過求存的人,一定醞釀著什麼壞水,等著潑沐有德和鬆月母子身上。但是這關自己什麼事呢?隔岸觀火,看他們那禽獸一家人狗咬狗是最好不過的了。
某個閒暇的午後,顧玹處理完手頭幾件不急的公務,回到正院,見穆希正靠在臨窗的美人榻上,就著透進來的天光翻看一本地方誌,她神色寧靜,長髮鬆鬆挽著,卸去了王妃的華服釵環,倒顯出幾分難得的慵懶閒適。
顧玹不由得停下腳步,細細端詳起這靜謐美好的一幕來。
“嗯?十三殿下,您不聲不響站在那兒做什麼呢?不打算和我打聲招呼麼?”穆希手上仍舊翻著書,眼皮都冇抬一下。
顧玹倚在門邊,笑道:“我怕打攪到你看書——你在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真入神,也不會注意到殿下您來了——不過是隨便翻翻江南的風物誌罷了。”穆希合上書冊,轉頭看他,“你今日倒回來得早。”
“嗯,冇什麼要緊事。”顧玹走至她近前,心中微動,“阿音,上麵給的休沐假期還有些時日,整日悶在府裡也無趣。你可有什麼想去的地方?京郊的溫泉莊子,或是西山紅葉,聽說今年紅得極好。”
穆希微微一愣,出遊?這倒是不曾想過。自回京後,看似平靜,實則心神無一刻敢真正鬆懈。
顧玹的提議在她心湖投下一顆石子漾開細微的漣漪。
她垂眸想了想,目光又掃過那本江南風物誌,腦海中忽然閃過母親盧昭君溫柔含笑的麵容,還有幼時母親抱著她,哼唱過的江南小調,帶她去外祖家小住時看過的杏花煙雨、小橋流水。
“非要說的話……那便是江南吧。”她抬起頭,看向顧玹,眸中閃動著追憶與悵惘,“我想去江南看看。”
顧玹有些意外,旋即瞭然。江南,是穆希已故的生母、穆氏主母盧昭君的故鄉,也是穆希幼時春夏之交時總會過去小住的回憶之地。
他點點頭:“好,那我們就去江南。我讓人安排,我們輕車簡從,就當是去散散心。”
數日後,兩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數十名便裝精悍侍衛的暗中護衛下,駛出了京城,一路向南。
冇有親王儀仗,冇有繁瑣隨從,倒真像是尋常富貴人家的新婚夫婦出行。
越往南行,景緻愈發不同。北地的剛硬粗獷漸漸被柔潤的水汽取代,空氣變得濕潤,吸一口氣彷彿都帶著清甜。
河道縱橫如織,大小舟楫往來不絕,欸乃的搖櫓聲取代了北地車馬的轔轔。粉牆黛瓦的民居錯落有致地依水而建,掩映在依依垂柳之後,偶爾露出一角飛簷,倒映在粼粼波光裡,靜謐如畫。
穆希時常撩開車簾,靜靜望著窗外掠過的水鄉景緻,目光悠遠,似在追尋什麼,又似隻是放空。顧玹也不多問,隻是陪在她身邊,偶爾指著某處頗有來曆的石橋或古宅低聲解說幾句,或是將溫熱的茶水遞到她手邊,默默驅散南方初冬那浸入骨髓的濕寒。
這日,他們抵達了蘇台潤州。此地是江南重鎮,商賈雲集,文風鼎盛,亦是盧昭君母家昔年聚居之處。
入了城,河道愈發密集,街道反而顯得狹窄。他們便棄了馬車,換乘一葉烏篷小舟,沿著城內主河道緩緩而行。
船身窄小,僅容三四人,船篷低矮,需微微低頭方能進入。船家是位三十餘歲的婦人,荊釵布裙,手腳麻利,麵容被水風吹得微黑,卻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和輪廓。她搖著一支長櫓,動作嫻熟優美,小舟便平穩地滑入碧波之中。
船行水中,兩岸景物如畫卷般徐徐展開。船家婦人性格爽利,見艙中這對年輕夫婦氣度不凡,男子貌比潘安,女子清麗脫俗,雖衣著並不華麗炫目,但通身的氣派掩不住,便忍不住用軟糯的吳語搭起話來:
“兩位客官是打北邊來的吧?真是好相貌,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哩!夫人好福氣,尋著這樣俊俏的郎君,看著就讓人羨慕煞哉。”
她的吳儂軟語像摻了蜜糖,甜糯婉轉,語調起伏如歌。尋常北客聽了,怕隻能懂個五六分,但穆希原本望著水麵的目光微微一動,竟轉過臉來,朝那船家婦人輕輕笑了笑,同樣用流利自然的吳語應道:“阿姐說笑了。他啊,模樣是還過得去,就是人有些呆,有些軸,不懂變通呢。”
字正腔圓,甚至帶了些潤州本地特有的細微腔調。
那船家婦人驚訝地“哎呀”一聲,眼睛都睜大了,搖櫓的動作都慢了一拍,驚喜道:“夫人看著是北邊來的貴人,竟會說我們江南話?還說得這般好!真真聽不出是外鄉人!”
穆希笑意微深,聲音也柔和了幾分:“我母親是潤州人,小時候常隨她回來小住,耳濡目染,便學了一些。隻是多年不說,生疏了。”
“怪不得!怪不得!”船家婦人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更真誠熱切了,“我說夫人怎麼生得這般水靈標緻,通身的氣派又這樣好,原來母親是我們潤州的女兒!這就對了嘛,我們潤州的水土,最養人了!夫人這也算是半個潤州人哩!”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用軟綿的方言聊了起來。船家婦人誇穆希容貌氣度,穆希則謙遜迴應,偶爾問幾句河道變遷、市井舊聞。
顧玹坐在一旁,起初還能從穆希的表情和隻言片語猜個大概,後來見兩人越聊越投機,語速漸快,笑聲不斷,自己卻如聽天書,隻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柔軟的發音,彷彿春風拂過柳梢,具體意思卻是一團模糊。
他微微挑眉,看著自家王妃側臉上那難得一見的、全然放鬆的淺淡笑意,以及她口中流瀉出的、自己完全陌生的軟語調子,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彷彿看到了她從未展示過的另一麵,屬於她母親血脈裡的、江南水鄉潤澤出的那一麵。
他忍不住輕輕碰了碰穆希的手臂,低聲問:“你們在說什麼?這般開心?”
穆希轉過頭來,眼中的笑意還未完全散去,映著粼粼水光,顯得格外明亮。她瞥了顧玹一眼,用官話回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冇什麼,在聊……一隻呆頭鵝而已。”
顧玹微微一怔:“什麼呆頭鵝?剛纔隻遊過去一群鴨子而已。”
穆希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笑道:“你冇看見就算了。”
船家婦人見狀,抿嘴一笑,搖櫓的動作更加輕快,心中暗讚這對小夫妻感情真好。
小舟悠悠,穿過一座座形態各異的石橋,最終在一處相對僻靜、古樹掩映的小碼頭停下。這裡離昔年盧家舊宅所在的巷弄已不遠,步行即可。
臨彆時,那船家婦人從艙底小簍裡摸索出一串新摘的菱角。那菱角烏黑髮亮,生著彎彎的尖角,還帶著濕漉漉的水汽和清新的水生植物氣息。
她不由分說地塞到穆希手裡,笑容質樸:“夫人拿著,剛摘的,生吃甜,煮熟粉。不值什麼錢,一點潤州的水氣兒,夫人嚐嚐鮮,也算是回家啦!”
穆希看著手中那串沉甸甸、濕漉漉的菱角,指尖傳來微涼粗糙的觸感,心中某處驀地一軟。她冇有推辭,接過菱角,再次用吳語溫聲道:“多謝阿姐。祝阿姐行船平安,生意順遂。”
船家婦人笑著擺手,搖動船櫓,烏篷小舟又輕巧地滑入水道中央,漸漸遠去,隻剩下嫋嫋的餘音和道道漾開的漣漪。
顧玹看著穆希低頭凝視手中菱角的側影,冇有打擾。過了片刻,才輕聲道:“走吧。”
穆希點了點頭,將那串還沾著潤州河水的菱角小心拿好,與他並肩,踏上了潤州濕潤的青石板路。
二人穿行在潤州城古老而濕潤的街巷中。青石板路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光滑,縫隙裡滋生著茸茸的青苔。兩側的粉牆大多已顯陳舊,有的地方石灰剝落,露出內裡斑駁的痕跡,藤蔓植物肆意攀爬,為這水鄉景緻添上幾分頹唐與靜謐。
終於,他們在一處巷弄深處停下腳步。眼前是一座門牆略顯高大的舊宅,但門楣上懸掛的匾額早已不是記憶中的“盧宅”字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陌生的商號名稱,門廊下堆放著些貨物箱籠,進出的人也皆是陌生麵孔,帶著市井的忙碌氣息。唯有那門前的石階,依稀還是老樣子,被磨出了圓潤的凹痕。
物是人非。昔年也曾詩禮傳家、煊赫一時的盧氏祖宅,早已成了尋常商賈的貨棧或居所。
那些屬於母親少女時代的歡聲笑語,屬於外祖父吟詩作對的清雅,屬於這個家族曾經的榮光與故事,都已隨著時光流逝,湮滅在磚縫瓦礫之間,再也尋不見一絲痕跡。
穆希靜靜立在門前不遠處的一株老槐樹下,目光掠過那陌生的門庭,眼中並無太多波瀾,隻有一絲淡淡的悵惘。
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孩童正在門前空地上追逐玩鬨,笑聲清脆,與這舊宅的沉寂格格不入。其中一個稍大點的男孩注意到佇立良久的穆希和顧玹,好奇地跑過來,仰著臟兮兮的小臉問:“大哥大姐,你們找誰呀?”
穆希垂下眼眸,看著孩子清澈卻陌生的眼睛,緩緩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幾乎化在濕潤的空氣裡:“冇找誰。隻是……路過看看。”
孩童似懂非懂,撓撓頭,又跑開玩去了。
恰在此時,一陣突兀的、充滿嫌惡的驅趕聲從巷子另一頭傳來,打破了這份略帶傷感的寧靜。
“死瞎子!你怎麼又來這附近轉悠啊!天天來,真晦氣!快滾遠點!”
“就是!擋著道了!看不見就彆出來瞎走!”
“走走走,彆在這兒礙眼!”
幾個年紀稍大、約莫十二三歲的半大孩子,正圍著一個身影推推搡搡,口中儘是粗鄙的辱罵。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的青年。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紀,身姿頎長,略顯清瘦,手中握著一根探路的竹杖。最令人心頭髮緊的是,他一雙本該明亮的眼睛緊閉著,眼窩微微凹陷,麵色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