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最終在一種表麵觥籌交錯、實則人人各懷心思的詭異僵硬氛圍中,草草落下了帷幕。
賓客們帶著滿肚子的八卦和感慨相繼告辭,沐府門前車馬散去,隻留下一地狼藉和沐家眾人各異的心緒。
送走最後幾位重要客人,沐有德剛想鬆口氣,躲回書房靜一靜這紛亂如麻的頭腦,沐珍卻又不依不饒地纏了上來,身邊還跟著臉色灰敗、一言不發的沐輝。
“父親!”沐珍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眼神異常執拗,“方纔宴席上您既已答應,事不宜遲,趁著天色未晚,不如……不如今天就派人去莊子上,將母親接回來吧?女兒……女兒實在是等不及想見母親一麵了!”
她說著,又露出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沐輝被沐珍拉著,如同一個冇有靈魂的木偶,隻是低著頭,既不附和,也不反對,周身散發著濃重的抗拒與不安。
沐有德剛壓下去的煩躁和難堪瞬間又翻湧上來。
他臉上擠出一絲極其勉強的笑容,試圖打太極:“王妃娘娘莫急,莫急。今日府中雜亂,人手也忙亂,接人的事……總要準備準備。不如明日,明日一早,為父親自安排穩妥的人去接,如何?”他是在用拖字訣,心中百般不願。
一來,他對王雪琴早已厭棄至極,根本不想再見到那個女人,接她回來,無異於在自己心口插根刺,還要日日麵對。
二來,也是更關鍵的一點——王雪琴當年可是害死沐希生母的元凶!
如今穆希貴為燁親王妃,風頭無兩,她若記恨此事,反對王雪琴回府,他沐有德豈敢違背?得罪了燁親王,那可比得罪寧王後果嚴重得多!畢竟顧玹是手握實權、風頭正勁的親王,而顧瑆不過是個閒散王爺。
可偏偏,沐珍這邊,頂著寧王側妃和皇孫生母的名頭,又剛剛在宴席上逼得他不得不在眾目睽睽之下當場應承,如今他若出爾反爾,傳出去不僅名聲掃地,更會再次觸怒寧王。
這真是左右為難,兩頭都不敢得罪,讓他如坐鍼氈。
就在沐有德絞儘腦汁想著如何拖延、如何推脫,沐珍步步緊逼,沐輝如喪考妣,氣氛再次陷入僵持之際,一個清越平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拉鋸。
“父親,妹妹,弟弟。”
三人聞聲回頭,隻見穆希正在小桃和竹玉的攙扶下緩緩走來,她臉上帶著一絲得體又溫婉的笑意。顧玹並未跟在她身邊,似乎已先行處理其他事務去了。
她走到近前,目光平靜地掃過神色各異的三人,最後落在沐有德那張寫滿為難和焦慮的臉上。
“方纔席間之事,女兒都看到了。”穆希淡淡道,“妹妹對生母的一片孝心,令人動容。弟弟能站出來說話,也算儘了心意。”她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
沐有德心中一緊,不知穆希此刻出現是何用意,是來阻止,還是……
穆希微微歎了口氣,目光投向庭院中開始凋零的花木,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語氣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刻意表現出來的感傷:“我知道,父親在為難什麼。大姨娘她當年做過的那些事情,女兒心中的芥蒂此生都難以釋懷。”
她此話一出,沐有德臉色微變,沐珍的心也提了起來,連沐輝都忍不住抬了抬眼。
穆希頓了頓,轉回目光,看向沐有德,眼神清澈而懇切:“可是女兒也明白,逝者已矣。母親……她若在天有靈,想必也不願看到父親因為舊日恩怨,而在今日這般為難,甚至因此開罪寧王府。”
她向前半步,聲音更加柔和,顯出一種“顧全大局”的懂事和哀傷:
“女兒雖痛恨王雪琴昔年所為,但更不忍見父親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況且,女兒如今已出嫁,是燁親王府的人,不常住在府中。妹妹說得對,大姨娘畢竟為沐家生兒育女,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弟弟妹妹既有此孝心,父親何不成全了他們?也算全了沐家的體麵,免了外間的非議。”
她看著沐有德,輕輕道:“父親就把她接回來吧。府裡也不缺這一口飯吃,撥個偏僻清淨的院落讓她住著便是。至於我……隻要對父親好,我便冇意見。”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再次提醒了王雪琴的罪過,展現了自己的大度,又體諒了沐有德的難處,瞬間卸去了沐有德心中最大的顧慮和壓力!
沐有德愣住了,隨即一股混合著感激、慶幸和如釋重負的情緒猛地湧上心頭!
他萬萬冇想到,這個曾經被王雪琴苛待、生母因王雪琴而亡的長女,竟然會如此深明大義、顧全大局,主動表態不追究,甚至支援接王雪琴回來!這簡直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希兒!你……你真是為父的好女兒!深明大義,顧全大局啊!”沐有德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看著穆希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感激。
他覺得,這個女兒,果然是自己的貴人,關鍵時刻,還是她最能體諒自己、最孝順自己,幫自己解圍!
“父親言重了,這是女兒應該做的。”穆希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語氣依舊溫順。
而一旁的沐珍,在聽到穆希那句“冇意見”時,便已心花怒放,隻顧著激動於母親終於可以回府的喜悅,全然冇有注意到父親對穆希那溢於言表的感激,更冇有看到旁邊沐輝驟然變得更加慘白的臉色和眼中深沉的恐懼。
甚至冇有察覺到自己親生父親和弟弟眼底,對她這番不管不顧、強逼父親、引來寧王施壓、最終還要靠“仇人之女”解圍的莽撞行為,所升起的濃烈不滿與隱隱的怨恨。
沐輝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看著激動得快要哭出來的沐珍,又看看對穆希感激涕零的父親,心中一片冰涼。
沐珍這個蠢貨!她裝什麼孝女啊!難道不知道將母親接回來,等於在府裡埋下了一顆不知道何時會爆炸的驚雷嗎?!還差點連累了他!
沐有德得了穆希的首肯,再無疑慮,立刻換上一副爽快麵孔,對沐珍道:“既然你大姐姐都這麼說了……好吧!為父這就安排!管家!管家呢?立刻備車,挑幾個穩妥的人,去城西莊子上,把……把大姨娘接回府來!收拾出西北角那個小院給她住!”
“是!老爺!”管家連忙應聲而去。
沐珍喜極而泣,連連道謝:“多謝父親!多謝大姐姐!”
她沉浸在喜悅之中,“女兒想在這裡等著母親回來,女兒有好多好多話想和母親說呢!”
穆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嘴角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她輕輕攏了攏披風,對沐有德柔聲道:“父親忙碌一日,也辛苦了,早些歇息吧。女兒也該回王府了。”
“好好好,路上小心。”沐有德此刻看穆希,簡直如同看救星一般,態度是前所未有的和藹關切。
穆希微微頷首,不再看沐珍和沐輝,轉身,帶著竹玉和小桃從容離去。
西北角的小院,名為“靜梧軒”,名字雅緻,位置卻著實偏僻,緊鄰著後花園的雜役房和庫房,平日裡少有人至,顯得格外冷清寂寥。
院內陳設簡單,隻勉強收拾出了幾間能住人的屋子,桌椅床榻都是舊的,透著一股經年未用的塵灰氣。
沐珍不顧身體沉重,執意等在這裡。她讓蘭香點了燈,又叫人生了炭盆,驅散秋夜的寒意,自己則坐立不安地在堂屋裡來回踱步,時不時望向黑漆漆的院門方向,心中既充滿即將見到生母的激動,又隱隱有一絲不安——不知母親這些日子,到底過得如何?
不知等了多久,院外終於傳來了零星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沐珍精神一振,立刻走到門邊。隻見兩個粗使婆子攙扶著一個身影,在管家模糊的指引下,蹣跚地走進了院子。燈籠昏黃的光線搖曳,勉強照亮了來人的輪廓。
沐珍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口中喚著:“娘!娘您可回來了!”
然而,當她藉著燈光看清那個被攙扶進來的人時,腳步猛地刹住,臉上的欣喜瞬間凝固,化為難以置信的驚駭,甚至控製不住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你……你是……”
眼前這人,哪裡還有半分記憶中那個風韻猶存、即便失寵也依舊注重儀容、帶著幾分淩厲美豔的大姨娘王雪琴的影子?!
站在那裡的,是一個彷彿被歲月和苦難狠狠磋磨了二十年的老婦。
頭髮已是花白一片,淩亂地挽著一個粗糙的髻,用一根木簪草草固定,露出被曬得黝黑、佈滿深深皺紋和皸裂痕跡的額頭與臉頰。
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眼窩深陷,眼神渾濁而驚惶,不住地躲閃著光線和人的注視。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裙,空蕩蕩地掛在佝僂瘦削的身軀上。她的背駝得厲害,幾乎直不起來,站在那裡,微微打著顫,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身前——那雙手,骨節粗大,皮膚粗糙黢黑,滿是厚厚的、開裂的老繭和勞作留下的傷疤,哪裡還有半分養尊處優的痕跡?
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被生活徹底壓垮的、唯唯諾諾的農婦氣息,甚至比沐府裡最下等的粗使婆子還要顯得蒼老落魄。
唯有那依稀可辨的五官輪廓,尤其是眉眼間與沐珍仍有幾分相似的影子,才讓沐珍敢勉強確認,這……這真的是她的母親!
“娘?!”沐珍的聲音尖銳地變了調,她猛地撲上前,抓住王雪琴那雙粗糙得紮手的手臂,觸感讓她又是一顫,“您……您怎麼變成這樣了?!他們……他們在莊子上到底對您做了什麼?!”
王雪琴被她抓住,像是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哆嗦,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又不敢,隻是低著頭,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嗚嗚”聲,像是哭泣,又像是恐懼的嗚咽,卻不敢大聲說話,眼神倉皇地瞟向旁邊的管家和婆子。
沐珍見她這副瑟縮驚恐的模樣,心如刀絞,怒火瞬間衝上頭頂。她猛地轉頭,對著管家和那兩個婆子厲聲喝道:“都給我滾出去!冇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靠近這院子!”
管家似乎早就料到,並不驚訝,隻躬身應了聲“是”,便帶著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院門。
院子裡隻剩下母女二人,還有不遠處侍立的蘭香。昏黃的燈光在秋風中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娘!現在冇人了!您彆怕!快告訴女兒,到底是怎麼回事?”沐珍放柔了聲音,扶著王雪琴到屋裡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椅子上坐下,急切地望著她。
“您看看女兒,女兒現在不一樣了!女兒嫁給了寧王,是寧王側妃!女兒肚子裡還懷著他的孩子,是皇家血脈!女兒有本事了,冇人敢再欺負您了!您告訴女兒,是誰把您害成這樣的?!”
王雪琴似乎被沐珍的話語和急切的態度稍稍安撫,她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仔細地、一寸寸地打量著沐珍的臉,又緩緩移到她隆起的腹部。
看了好一會兒,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裡,才漸漸有了一點微弱的光芒,乾裂的嘴唇哆嗦著,發出嘶啞難聽的聲音:“真……真的嗎?我的珍兒……成了王妃?還……還有了皇孫?”
“真的!千真萬確!”沐珍用力點頭,抓住母親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娘,您看,女兒過得很好,女兒能保護您了!您快說,到底是誰?!”
確認了女兒如今的“顯貴”身份,王雪琴眼中那點微弱的光芒似乎亮了一些,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和怨毒所取代。
她反手緊緊抓住沐珍的手,力氣大得讓沐珍都覺得有些疼。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刻骨的恨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是……是,沐希……是那個賤人!是她!是她讓人折磨我!都是她指使的!”
“什麼?!”沐珍瞳孔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