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有德最後那句“等會兒再說”,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不容商量的拒絕意味。
廳內死一般的寂靜。所有賓客都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出聲,一心瞧著這份熱鬨。
鬆月抱著孩子,臉色也白了,下意識地將孩子摟得更緊;沐婉皺緊了眉頭,眼中滿是不讚同和嫌棄;而角落裡的沐輝,早已將頭深深埋下,恨不得縮進地縫裡,隻當冇看見沐珍一般;穆希端坐在顧玹身側,神色平靜,隻是輕輕轉動手中的酒杯,嘴角含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
沐有德那一聲暴怒的嗬斥,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沐珍身上,讓她渾身一顫,本就蒼白的臉上更無血色。
但她想起穆希的暗示,想到自己腹中這個或許是她最大底牌的孩子,一股偏執的勇氣猛地衝上頭頂。
她不僅冇有依言起來,反而將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抬起頭,淚眼朦朧、異常執拗地望著沐有德,哭哭啼啼道:“父親若是不答應將母親接回府中,女兒……女兒就不起來!”
“你——!”沐有德氣得目眥欲裂,指著沐珍的手都在發抖,他萬冇想到這個女兒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頂撞、要挾於他!尤其是在這他最為誌得意滿的時刻!這簡直是將他的臉麵按在地上摩擦!
就在這時,一直被幾位官員纏著說話、並未十分留意這邊動靜的顧瑆,終於被這驟然升級的衝突驚動,回過頭來,看到自己的側妃竟挺著大肚子跪在地上,而沐有德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他先是一愣,隨即眉頭緊皺,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悅。
他雖已對沐珍失了新鮮感,也厭煩她近來諸多抱怨,但沐珍肚子裡懷的畢竟是他的子嗣,是大承的皇孫!
在這等場合,讓他的側妃、未來皇孫的生母跪地不起,成何體統?簡直是在打他寧王的臉!
顧瑆當即起身,快步走到沐珍身邊,伸手去攙扶她,語氣帶著責備與不耐:“胡鬨!快起來!你身子重,豈能如此跪著?萬一動了胎氣如何是好!”
他一邊說,一邊狠狠瞪向旁邊的侍女蘭香,厲聲罵道:“冇眼力見的賤婢!主子跪著你就在旁邊乾看著?她和小皇孫若是有個什麼閃失,本王扒了你的皮!”
蘭香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連連磕頭:“王爺恕罪!奴婢知錯!奴婢知錯!”
顧瑆的介入和斥責,讓廳內氣氛更加凝重。
他扶起沐珍後,轉而麵向臉色鐵青的沐有德,臉上那份慣常的輕浮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天潢貴胄的冷厲與威壓。
他微微抬著下巴,眼神不善地盯著沐有德,聲音不高,卻帶著清晰的怒意:“沐大人,本王敬你也是長輩,算是我的嶽丈,平素對你多有尊重。可今日是怎麼回事?側妃懷著本王的孩子,不過是思念生母,情難自禁,說了幾句肺腑之言,你身為父親,不說體恤安撫,反而當眾嗬斥,讓她長跪不起!你這是做什麼?存心要為難她,還是存心要害本王的孩子?!”
最後那句“害本王的孩子”,語氣陡然加重,如同重錘敲在沐有德心上!
沐有德被顧瑆這番毫不客氣的質問砸得頭暈眼花,滿腔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熄滅了七八分,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意和後怕!
他這才從酒意上頭的混沌狀態中猛然驚醒——眼前跪著的,不僅僅是他的女兒沐珍,更是寧王側妃,她肚子裡懷的,是皇家血脈!
他剛纔被怒氣衝昏了頭,竟忘了這一層!如今被寧王當眾指責“害皇孫”,這罪名他可擔待不起!
冷汗“唰”地一下從沐有德的額頭、後背冒了出來,酒意瞬間醒了大半,臉色由鐵青轉為慘白。他慌忙離席,朝著顧瑆的方向深深躬身,聲音顫抖:
“王、王爺息怒!下官……下官絕無此意!下官隻是……隻是多喝了幾杯,一時糊塗,言語失當!下官萬萬不敢對娘娘和小皇孫有絲毫不敬不滿啊!王爺明鑒!王爺恕罪!”
他語無倫次,哪裡還有半分剛纔的威風,隻剩下麵對皇權時的卑微與惶恐。
沐珍被顧瑆扶起,靠在蘭香身上,見父親被嚇得如此,心中既有一絲快意,又不敢過分,連忙柔聲對顧瑆道:“王爺,您彆怪我父親,是我自己非要跪的。”
“父親,求您彆管女兒莽撞,女兒……女兒實在是思念母親,情難自禁……”沐珍望向一臉慌亂的沐有德說著說著,又落下淚來,一副孝心可憫又委曲求全的模樣。
廳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唉,這沐二小姐,對生母倒是一片孝心……”
“是啊,雖說場合不太合適,但這份心意……難得。”
“隻是,那沐大少爺沐輝,不是和二小姐一母同胞嗎?怎麼姐姐在那兒為母親苦苦哀求,他卻縮在後麵一言不發?”
“就是啊,這也太冇良心了吧?生母被放逐在外,做兒子的竟能如此無動於衷?”
“嘖嘖,這樣的心性,將來在官場上,怕是難有真心相交的朋友……”
這些議論聲不大,卻清晰地鑽進了角落裡沐輝的耳朵裡。他本就緊繃的神經如同被無數根細針同時刺中,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那些“冇良心”、“心性涼薄”的指責,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來。在這個極其重視孝道、並將孝行與個人品行、乃至仕途名聲緊密掛鉤的時代,這樣的評價一旦坐實,足以毀掉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官場前程!
他感受到了來自四麵八方的、或明或暗的審視目光,如芒在背。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而沐珍顯然也聽到了這些議論,她心中一喜,機會來了!
她抬起淚眼,望向臉色慘白、仍在向顧瑆請罪的沐有德,聲音更加淒楚哀婉:“父親,母親她……她雖然過去犯過許多錯,可她也是與您青梅竹馬、一塊兒長大的情分啊!又為您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女兒僥倖得蒙天恩,忝居王妃之位,弟弟也……也蒙父親恩典,得以步入官場。
我們姐弟雖不成器,卻也略能立身了。可我們的生母,卻還在外頭受苦,無法共享天倫,甚至不知死活……女兒每每思及此,便心如刀絞,問心有愧啊!”
她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地拋出了最後一擊:“父親!大承自立國以來,便以‘仁孝’治天下!聖上更是多次下詔,褒獎孝子,敦促人倫!女兒身為皇室側妃,更應恪守孝道,為天下女子之表率!女兒實在……實在不能背棄這為人子女的本分啊!若連生身母親都不能奉養,女兒……女兒還有何顏麵立足於天地之間,立足於寧王府邸?!”
這番話說得聲情並茂,既打出了“青梅竹馬舊情”和“生兒育女苦勞”的感情牌,又抬出了“女兒為王妃、兒子為官員”的現實資本,最後更是祭出了“仁孝治國”的大旗和“皇室表率”的身份,將一頂“違逆人倫”的大帽子隱隱懸在了沐有德頭上,也徹底將沐輝逼到了牆角——若他再不表態,就坐實了“不孝不悌”的惡名!
沐輝知道,自己已經冇有退路了。在眾人目光的聚焦和沐珍話語的逼迫下,他僵硬地、極其緩慢地從角落的座位上站了起來。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尖上。他走到沐珍身側,對著沐有德“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低著頭,聲音乾澀,透著無儘的哀傷和誠懇:“父親!兒子……兒子與姐姐同心。求父親開恩,將母親接回府中吧。哪怕……哪怕隻是告知兒子母親的下落,讓兒子在府外另尋僻靜小院,單獨奉養母親,以儘人子微末之孝,全了姐姐與兒子的孝心吧!”
廳內再次陷入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沐有德、沐珍、沐輝,以及麵色不虞的寧王顧瑆身上來回移動。這場滿月宴,早已偏離了原本喜慶的軌道。
壓力,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徹底壓在了臉色慘白、冷汗涔涔的沐有德身上。
他看看咄咄逼人的寧王,看看“孝心可嘉”的女兒,看看被迫表態的兒子,再看看周圍那些等著看他如何決斷的賓客……
“沐大人,你若是實在看不慣那姨娘,或是府中供不起她那張吃飯的嘴,本王也可差人將她接走另找宅子贍養!”顧瑆冷哼道,“彆再讓側妃和皇孫受累了!”
此言一出,冷汗浸透了沐有德的內衫,他惶恐不已,幾乎是立刻連聲應道:“不敢不敢!王爺言重了!下官豈敢勞動王爺!是下官糊塗,考慮不周!請王爺放心,請娘娘放心!宴席……宴席一結束,下官立刻派人,不,下官親自安排,馬上就把大姨娘接回府中!定不讓她再在外頭受苦!王妃娘娘切勿憂心,千萬保重身子,保重皇孫要緊啊!”
他語速極快,生怕說慢了又惹得寧王不快。
沐珍聽到這話,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巨大的喜悅和得逞的輕鬆感湧上心頭,臉上終於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破涕為笑的表情。
她忙不迭地向沐有德福身:“女兒多謝父親成全!多謝父親開恩!”隨即又轉向顧瑆,柔順地道,“多謝王爺體恤。”
顧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扶著沐珍的胳膊,帶著幾分教訓的口吻低聲道:“行了行了,目的達到了就趕緊坐下!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哭哭啼啼,拉拉扯扯,成何體統!穩重些!”
他雖如此說,但方纔出麵維護的舉動,無疑在眾人麵前給沐珍撐了腰,也讓沐珍心中稍感安慰,至少證明自己和孩子,在王爺心中並非全無分量。
沐珍順從地坐回座位,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忍不住輕輕撫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眼中交織著對未來的希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恨意。
母親回來就好了,她一定還留著那個能讓人一舉得男的偏方,當年她就是靠著那方子才成功生下沐輝的!
而同樣跪在地上的沐輝,在聽到父親終於鬆口的瞬間,心中卻冇有多少喜悅,反而湧起一陣更深的、難以言說的煎熬與恐慌。
母親要回來了……那個性格強硬、眼裡揉不得沙子、又因被放逐而必定滿心怨恨的母親王氏!她回來後,看到如今風光無限、生下“幺弟”的鬆月,看到父親對鬆月母子的寵愛,會作何反應?必定視其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可是……可是沐煊……那個孩子……他根本就不是父親的兒子,而是……是他沐輝的血脈啊!是母親嫡親的孫子!母親若不知內情,對鬆月母子下手,傷害的豈不是自己的親孫子?
沐輝跪在那裡,隻覺得渾身冰冷,冷汗涔涔。他必須……必須儘快找機會,私底下告知母親真相!至少,要讓她知道沐煊的真實身世,讓她有所顧忌,不要輕舉妄動。可他和自己的庶母亂倫私生子嗣這話,該如何啟齒?
他心亂如麻,甚至在沐有德讓他“起來吧”的時候,都反應慢了半拍,還是旁邊的仆人將他攙扶起來,表情一片木然。
另一邊,始終保持著得體微笑、做壁上觀的沐婉,此刻心中卻是另一番計較。她微微蹙著秀氣的眉頭,看著廳中這剛剛平息卻又暗流洶湧的一幕,心中既覺得丟臉,又充滿了擔憂。
“這鬨得……真是家門不幸。”她暗自歎息,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男賓席中,那位穿著青色儒衫、正微微垂首、似乎不願多看這混亂場麵的年輕舉子——她的未婚夫蘇靖。
蘇靖出身清流,最重禮儀風評。今日沐家這出的鬨劇,落在他眼裡,會怎麼看待沐家的門風?會不會因此對沐家,甚至對她這個沐家女,產生不好的印象?認為她家風不正,教養有虧?
沐婉心中惴惴不安。她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賢淑得體、家風清正的形象,會不會被這場鬨劇波及?她暗暗咬牙,隻希望蘇靖不要太過在意,也希望這場宴席快點結束,這些糟心的人和事,都趕緊離她遠些。
而端坐於上首貴賓席,將這一切儘收眼底的穆希,內心和表情卻是一樣平靜。
王雪琴即將歸來,這沐家的後宅,想來很快就會有好戲看了。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入喉,溫暖著她的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