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從後花園那條清冷小徑轉出,剛踏上通往正廳的抄手遊廊,便見一道頎長的身影立在廊柱旁,似乎在等人。
玄色錦袍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正是顧玹。
他並未四處張望,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庭院中一株晚開的紅梅上,側顏沉靜,與周遭隱約傳來的前廳喧鬨形成微妙對比。
聽到腳步聲,顧玹轉過頭來,看到是穆希,眼底那點疏淡便化開了些許,穆希快走幾步,與他並肩而行。
“正要去尋你,”顧玹注視著她,語氣溫和,“前廳快開席了,見你遲遲未歸,便出來看看。”
“在後花園透了透氣,遇上了些瑣事,耽擱了些許時間。”穆希簡略地帶過,順勢問道,“方纔在前廳聊得可還好?那蘇靖才學如何?”
顧玹聞言微微頷首:“嗯,此人言談舉止,倒有幾分意思。觀其應答,引經據典,條理清晰,對時局亦有獨到見解,雖稍顯青澀,但底子紮實,堪稱是滿腹經綸。”
顧玹評價客觀,但隨即話音一轉,“隻是……為人處世,似有些過於謹慎,甚至略顯優柔,不夠果決。在廳中應對幾位老油子的試探時,雖未失禮,卻也未見鋒芒,一味退讓。”
穆希若有所思:“有才學,卻無魄力……或許是出身寒微,尚未曆練出來之故。但既有真才實學,便值得留心。殿下或可試著接觸一二,若其心性尚可,未必不能籠絡麾下,加以打磨。如今你新晉親王,正是需才若渴之際。”
顧玹側目看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笑意:“英雄所見略同。此人我已留意,改日可尋機再考校一番。”
他語氣微頓,帶著幾分戲謔,低聲道,“總之不消你說,我也會好好留意此人的,畢竟……我和他可是連襟,總要給三姨幾分麵子。”
“連襟”二字入耳,穆希動作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臉上瞬間掠過一絲不自在的紅暈。
她自然知道顧玹指的是,蘇靖即將成為沐婉的夫君,穆希的妹夫,那顧玹和他自然就是“連襟”關係,這雖是陳述一個事實,但配上他那略帶調侃的語氣,總讓穆希覺得有些臉熱。
她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目光轉向遊廊外,假裝被一叢開得正盛的梅花吸引了注意力,冇有接顧玹這個話茬。
顧玹將她這細微的窘態看在眼裡,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許,卻也見好就收,不再繼續調侃。
兩人說話間,已走回正廳門口。早有眼尖的丫鬟候在那裡,見他們過來,立刻殷勤地躬身引路,將二人引至廳中最上首、緊挨著主位的貴賓席落座。
席麵早已佈置妥當,杯盤碗碟皆是上好的官窯瓷器,銀箸玉杯,彰顯著主家的重視。
他們剛一坐定,前廳的喧囂便稍稍收斂了幾分,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過來,帶著敬畏、豔羨、揣測等種種情緒。穆希與顧玹皆神色自若,坦然受之。
而穆希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席間眾人。在一片衣香鬢影、笑語寒暄之中,她很快便留意到一個坐在相對偏僻角落、幾乎與周圍喜慶氣氛格格不入的身影——正是許久未在人前露麵的沐輝。
他今日倒是穿了一身滾著金邊的靛藍色直裰,頭髮也打理得一絲不苟,不似之前那般頹唐陰鬱,雖看起來隻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一邊飲酒。
但穆希注意到,沐輝儘管極力掩飾著眼神,可每當他的視線去一直追隨著被乳母和丫鬟簇擁著、正在接受一波波道賀的四姨娘鬆月,以及她懷中那個裹在錦繡繈褓裡、偶爾發出咿呀之聲的嬰孩沐煊時,瞳孔深處,隱隱閃爍著笑意。
看來,沐輝對於這個“弟弟”的平安降生,也甚為欣慰啊,當然,這也是正常的,畢竟,沐煊一定是沐輝此生唯一的子嗣了呢。
穆希心中冷哼一聲,滿是奚落。
恰在此時,主位上的沐有德見貴客到齊,時辰也差不多了,便紅光滿麵地站起身來,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開口道:
“諸位貴客!今日諸位大駕光臨寒舍,慶賀犬子沐煊滿月之喜,沐某在此,不勝感激!薄酒淡菜,聊表心意,還望各位莫要嫌棄,定要儘興而歸!”
他話音落下,穆希與顧玹對視一眼,幾乎同時優雅地站了起來。顧玹端起酒杯,穆希則執起酒壺,親自為他斟滿,然後自己也端起一杯。
顧玹朗聲道:“嶽父大人喜得麟兒,乃家門之幸。本王與王妃,謹以此杯,恭賀小舅沐煊康健聰慧,福澤綿長!”
他聲音清越,不減親王威儀,卻又因“嶽父”、“小舅”的稱呼而顯得與沐有德和沐煊親近。
穆希緊隨其後,溫言介麵:“女兒亦恭祝父親大人喜得佳兒,願小弟平安喜樂,茁壯成長,將來光耀沐家門楣。”
她語氣真摯,姿態恭謹,全然是孝順女兒的模樣。
燁親王與王妃親自起身敬酒祝賀,這麵子給得十足十!廳內頓時一片應和之聲。
“恭喜沐大人!賀喜沐大人!”
“小公子一看便是有福之相!”
“虎父無犬子,沐大人好福氣啊!”
“王爺、王妃仁孝,實乃楷模!”
各種溢美之詞、吉利話如同不要錢般漫天飛舞,氣氛瞬間被推至高潮。緊接著,便是各家呈上賀禮的環節。珍珠瑪瑙、金玉古玩、綾羅綢緞、名家字畫……
一件件珍奇貴重的禮物被呈上前來,唱名聲此起彼伏,映襯著沐有德那張幾乎笑出褶子的臉,越發顯得紅光滿麵,誌得意滿。
他一邊不住口地謙遜著“太過破費”、“不敢當”,一邊卻忍不住將目光頻頻投向那堆成小山的賀禮,尤其是顧玹和穆希送上的那份——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盆景,並一套赤金嵌寶石的長命鎖項圈腳鐲,價值連城,寓意吉祥,更是讓他覺得臉上有光,腰桿都挺直了幾分。
席間推杯換盞,笑語喧闐。
沐有德穿梭於各席之間,接受著眾人的恭維與祝賀,飄飄然如同置身雲端。他彷彿已經看到幼子沐煊長大成人,科舉高中,官居顯位,將日漸勢微的沐家重新帶入輝煌,而他,則是那個最有眼光、最有福氣的父親和家主。
穆希安靜地坐在顧玹身側,小口啜飲著杯中清淡的果酒,目光平靜地掃過席間眾生相——沐有德的得意,鬆月抱著孩子接受祝賀時那混合著喜悅與心虛的複雜神情,沐婉矜持而得體的微笑,沐珍頻頻望向沐輝方向的焦灼目光,以及角落裡始終低著頭、彷彿與這場熱鬨格格不入的沐輝……
她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時機,差不多了。
宴席的氣氛在顧玹與穆希的率先祝賀中達到了第一個高潮,緊接著各家賀禮紛呈,珍玩耀眼,吉祥話不絕於耳,沐有德滿麵紅光,頻頻舉杯,儼然已是飄飄然不知身在何方。酒過三巡,正是賓主儘歡、氣氛最為酣暢熱烈之時。
就在沐有德又一次被幾位同僚的恭維灌得眉開眼笑,幾乎要忘乎所以之際,坐在女眷席上、一直顯得有些心神不寧的沐珍,忽然扶著桌子,略顯笨拙地站了起來。她身邊的寧王顧瑆正與鄰座一位官員低聲談笑,並未注意她的舉動。
“父親,”沐珍的聲音不大,卻因她的孕婦身份和此刻慌慌張張起身的動作,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硬堆起一個笑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喜慶又誠懇,“女兒今日回府,一是恭賀父親喜得麟兒,二是……也是想念父親,回來看看您。”
她頓了頓,開始說一些早已打好的腹稿:“女兒謹祝父親福壽安康,願幺弟沐煊如鬆柏之茂,如日月之恒,聰慧康健,光耀門楣,將來必定是國之棟梁,為我沐家再續輝煌!”
接著,她便示意身後的侍女蘭香,將準備好的賀禮一一報上:“女兒自知淺薄,備了些許薄禮,還望父親笑納。這一對羊脂玉如意,寓意事事如意;這一匣子東珠,給幺弟日後玩耍或鑲嵌配飾;還有這幾匹蜀錦蘇繡,給姨娘們裁製新衣……”
她一樣樣介紹著,雖不算頂尖奢華,卻也價值不菲,顯然是下了血本,想要在父親和眾人麵前掙回幾分臉麵。
沐有德正陶醉在眾人的追捧中,見沐珍此時站出來祝賀獻禮,心中更是受用。
雖然對這個女兒近來的落魄和不得寵有所耳聞,但此刻她以寧王側妃的身份如此恭順,無疑是給他臉上貼金。他樂嗬嗬地舉起酒杯,朝著沐珍的方向虛敬了一下:“王妃娘娘有心了!多謝,多謝!快坐下,快坐下,你身子重,不必如此多禮!”
他特意強調了“王妃娘娘”這個稱呼,頗有幾分炫耀之意。
然而,沐珍卻並未依言坐下。
她站在原地,雙手緊張地交握著,指節泛白,臉上那強撐的笑容開始有些維持不住,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父親……女兒今日,除了道賀,其實……其實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望父親……看在女兒一片孝心,看在今日喜慶的份上,能夠成全。”
此言一出,原本喧鬨的席間頓時安靜了幾分。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沐珍身上,帶著好奇與探究。沐有德臉上的笑容也稍稍凝滯,但礙於場麵和方纔的好心情,還是耐著性子,語氣還算溫和地問道:“哦?王妃有何事?但說無妨。”
他依舊保持著風度,心裡卻隱隱覺得有些古怪。
沐珍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她下意識地抬眼,飛快地瞥向了角落裡那個陰鬱的身影——她的弟弟沐輝。她需要他的支援,哪怕隻是站在一起。
沐輝原本正沉浸在自己複雜難言的心緒中,忽覺一道急切的目光投來,他抬頭,正對上沐珍那雙充滿哀求與暗示的眼睛。他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籠罩住了他,立刻彆過了臉,避免與沐珍四目相交。
沐珍見沐輝毫無表示,反而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心中又急又氣,卻也無可奈何。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咬了咬牙,重新看向沐有德,撲通一聲,竟是不顧身懷六甲,直直地跪了下去!
“父親!”她帶著哭腔,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傳遍了驟然寂靜下來的廳堂,“女兒懇求父親!將女兒的生母,大姨娘王氏,接回府中來吧!”
一瞬間,所有歡聲笑語、推杯換盞的聲音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沐珍,又小心翼翼地偷覷主位上沐有德的臉色。
沐有德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隨即如同破碎的麵具般片片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青。
“你……!”沐有德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胸膛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沐珍,那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你胡說什麼?!在這種時候,在這大喜的日子裡,提這麼晦氣的賤……這麼晦氣的婦人做什麼?!你你你彆跪著,給我起來!”
許是因為酒意上頭,沐有德氣急敗壞,對沐珍連“王妃娘娘”的尊稱都忘了,可見怒火之盛。廳內氣氛降至冰點,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沐珍被沐有德從未有過的疾言厲色嚇得渾身一抖,但她想起穆希的指點,想起母親可能的淒苦,想起自己未來的渺茫,一股豁出去的勇氣支撐著她帶著哭音繼續哀求:
“父親!女兒知道母親有錯,可她畢竟為沐家生兒育女,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啊!如今她在莊子上,不知過的什麼日子,女兒身為人子,日夜懸心,寢食難安!求父親開恩,哪怕……哪怕隻是讓她回府做個最低等的粗使婆子,隻要能時常見到,知道她安好,女兒……女兒就心滿意足了!父親,求您了!”
她一邊說,一邊重重磕下頭去,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沐有德氣得渾身發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在這幼子滿月、賓客盈門的大好日子裡,被自己的親生女兒當眾提起一個罪妾,將那些陰暗醜陋的傢俬抖出來,這讓他的臉麵往哪兒擱!
他猛地一拍桌子,杯盤震得哐當作響:“你給我住口!這等家事,豈容你在這種場合妄言?!給我滾下去!等會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