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這話問得體貼,彷彿真的隻是關心妹妹為何離群索居。然而,聽在沐柔耳中,卻無異於最尖銳的諷刺和故意揭開的傷疤!
前廳?那裡賓客雲集,歡聲笑語,人人衣香鬢影,談論著新生兒的喜慶。而她沐柔呢?
容貌儘毀,婚事蹉跎,雖說顧琰那邊已經為她挑選了一個還算不錯的夫婿,不至於讓她嫁給平頭百姓或者去給老男人當填房,可與她原先幻想中的王公貴族也是差了十萬八千裡!
她現在早已成了整個京城上下心照不宣的笑話,這讓她如何去前廳?如何麵對那些或同情、或探究、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如何去聽那些關於她容貌、關於她未來的竊竊私語?
麵紗之下,沐柔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又迅速褪成慘白,她死死咬住被疤痕糊成一團的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強忍著冇有失態尖叫。
“我……”沐柔喉嚨發緊,聲音乾澀,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我嫌宴會上吵鬨,隻願在此處躲個清淨。”
她找了個拙劣的藉口,目光躲閃著,不敢與穆希對視。
穆希聽罷,輕輕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溫和:“原來如此,嗯,前廳確實喧囂不已,攪得人頭暈腦脹的。不過秋日風涼,四妹妹可要當心身子,莫要著涼了。”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一轉,毫不掩飾嘲諷地戲謔道,“不過,這可還真是稀奇呀,四妹妹你居然也有嫌棄宴會太過熱鬨的一天,嘖嘖,要知道,以前但凡有個什麼宴會啊慶典啊的,你都是家裡最興奮的那個,那‘一馬當先’的樣子,可比戰場上衝鋒的戰將還勇猛呢。”
以前!是啊,以前她容顏尚且嬌媚的時候,她是那麼地喜愛人聲鼎沸的場景,那麼地想要成為眾星捧月的焦點!可如今,可如今她的臉——
沐柔心中更是刺痛,覺得穆希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她血淋淋的傷口上撒鹽,偏偏對方還擺出一副全然無辜、關切備至的模樣!
“妹妹以前輕率不懂事,不夠端莊,總愛瞎湊熱鬨,如今也是成熟了些,想,想學著沉穩些……”
沐柔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幾個字,她怕自己再待下去會控製不住情緒,“我……身子有些不適,就,就先回去了,不打擾王妃散步了。”
她說著,匆匆又福了一禮,便想從穆希身側繞過,逃離這令她窒息的境地。
穆希卻並未讓開,隻是含笑看著她,那笑容依舊溫婉,道:“四妹妹乾什麼這麼急著走?我好不容易回一趟孃家,還有許多的體己話想和四妹妹說呢。”
沐柔麵紗下的神情幾乎快要擠作一團:“我,我……”
穆希並不覺得自己如今這樣惡劣地落井下石有何不對,畢竟往日裡,就沐柔對原主拳打腳踢最狠。
她身後的竹玉和小桃也交換了一個眼色,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揚眉吐氣”的快意。
就在這僵持不下之刻時,另一道帶著哭腔的呼喚便從花園另一側的小徑上急切地傳來,打破了這片刻的清冷寂靜。
“大姐姐——!大姐姐留步啊——!”
穆希聞聲,眉頭微蹙。
這聲音,這腔調——沐珍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趁著穆希分神的這個間隙,沐柔如同逃離什麼可怕的東西一般,低著頭,加快腳步,踉蹌著從穆希身邊小步走了過去,幾乎是逃一般離開了。
而重新找過來的沐珍這次似乎鐵了心的要道德綁架穆希,竟不顧身懷六甲,提著裙襬,在侍女蘭香的攙扶下,大步追了過來,聲音越發淒切:、
“大姐姐!求你了!求你看在我們終究流著同樣血脈的份上,垂憐妹妹一回吧!妹妹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她一邊喊著,一邊已追至近前,恰好擋在了穆希身前。那張因孕期反應有些浮腫的臉上淚痕未乾,脂粉被衝得有些斑駁,更顯狼狽。
穆希看著沐珍這副模樣,眼中冇有絲毫動容,冷冷道:“二妹妹,方纔在暖閣,該說的,我都已說清楚了,你在寧王府裡的事情,我實在是幫不上忙。”
“不,大姐姐,不是那件事!”沐珍連連搖頭,淚水又湧了出來,她撲通一聲,竟又作勢要跪,被蘭香死死架住,隻半屈著身子,仰頭望著穆希,急切地道,“妹妹不敢再奢求大姐姐幫我爭寵固位……妹妹隻求大姐姐,看在我一片孝心的份上,成全我一件事!”
“孝心?”穆希眉梢微挑,隱隱有些猜到她要說什麼,“何事?”
沐珍語速極快地說道:“是……是我孃的事!大姨娘王氏!父親將她趕出府去,送到城外莊子上拘著,至今不許回府,也不許人探視,已經有大半年了!大姐姐,我知道我娘以前有諸多不對,得罪過你,也……也做過錯事。”
“可她終究是我親孃啊!我身為身為人子,日夜擔心她在莊子上受苦受難!求大姐姐發發慈悲,幫我在父親麵前說句話,哪怕……哪怕隻是讓父親把她放回來,在府裡做個端茶倒水、灑掃庭院的粗使奴婢呢!隻要能讓我時常見到她,知道她安好,我也就安心了!大姐姐,求求你了!”
她一邊說,一邊又要下跪磕頭,姿態放得極低,全然冇了往日的驕橫,隻剩下一個孝心可嘉的女兒對母親的關切。
穆希冇有立刻說話,目光沉靜地落在沐珍滿是淚痕和期盼的臉上,思量片刻,心中便有了決斷。
她臉上那冰冷不耐的神色緩緩褪去,轉而扯出一抹看似動容的淺笑。
“哦?原來是為了大姨娘。”穆希的聲音柔和了些許,帶著幾分慨歎,“你倒是有幾分孝心。這點,我不反感。”
沐珍聞言,眼睛驟然亮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不過,”穆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為難,“大姨娘王氏這事兒,畢竟是父親親自發落的。我一個出嫁的女兒,又非姨孃親生,若是突兀地直接為她說情,未免有插手孃家內務、乾涉父親決斷之嫌,傳出去不好聽,父親麵子上也未必過得去。”
沐珍急切道:“那……那該如何是好?”
穆希看著她,微微一笑,壓低了些聲音著點撥道:“這事兒,由你和你大弟弟出麵來提,最為合適。你們是她的親生兒女,為母求情,天經地義,任誰也挑不出錯來。尤其輝弟弟,他畢竟是府裡的長子,又走入了仕途,母親是罪妾,於他的前程多多少少不利,若是為了他,父親應當會考慮寬恕大姨孃的。”
沐珍愣了一下,想起之前見到沐輝時那半死不活、陰陽怪氣的樣子,有些遲疑:“可是輝弟他……他有些……”
“不管他有什麼,他終究都是大姨娘肚子裡掉下來的一塊肉,你隻要當眾開了這個口,他便絕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什麼不孝之舉。”
穆希打斷她,語氣平淡,暗暗引導,著,“總之,你們姐弟聯手,在席間尋個合適的時機,一起向父親懇求,言辭懇切些,姿態放低些,隻求讓大姨娘回府做個粗使下人,了卻你們姐弟的牽掛,也讓大姨娘能安度晚年。”
她頓了頓,又篤定道:“等你們開口,氣氛渲染得差不多了,我自然會順著話頭,幫襯兩句。父親如今添了新丁,正是心情大好的時候,礙於場麵,又有我在旁圓場,多半會順水推舟答應下來。至少,先將人接回府中再說。”
沐珍聽得連連點頭,她覺得穆希說得條條在理,眼中的希望之火重新燃起,甚至比剛纔更加熾烈。
“多謝大姐姐!多謝大姐姐指點!”沐珍激動得又要行禮,“妹妹這就去找弟弟商量!”
“嗯,”穆希淡淡應了一聲,看著她那急切的樣子,提醒道,“記住,姿態要放低,言辭要懇切,莫要惹父親不快。時機也要選好,最好是在酒過三巡、氣氛最和樂的時候。”
“是是是,妹妹記住了!”沐珍迭聲應著,臉上因為激動和希望通紅。
“那你還不快去?”穆希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離開,“莫要耽誤了。”
“哎!我這就去!這就去!”沐珍彷彿得了聖旨一般,也顧不上身體的沉重和疲憊,在蘭香的攙扶下,轉身便朝著沐輝院落的方向急匆匆地走去。
穆希站在原地,看著沐珍那蹣跚卻急切的背影消失在花園月洞門外,臉上的那抹淡笑緩緩收斂,眼神重新變得幽深莫測。
小桃上前一步,低聲道:“小姐,您真要幫二小姐?您忘了嗎,那大姨娘以前對我們可壞了!”
“無妨。”穆希抬手,打斷了小桃的話,嘴角扯出一絲笑容,“王氏就算要回來作妖也是在沐府裡攪混水,和已經搬去燁王府住著的我有什麼關係呢?咱們隔岸觀火就好。況且,一個身懷六甲的孕婦如此孝心可嘉,我怎能接二連三地刺激她呢?”
嗬嗬——首先,王氏回來,必定對鬆月和其子恨之入骨,可她並不知道,那孩子其實不是沐有德的,而是她最寶貝的好大兒沐輝的。
不難想象,沐府會是怎樣的一派雞飛狗跳的光景,沐希的仇,她可從未忘。
早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穆希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明暗暗,如同她此刻心中盤算的諸多心思,難以儘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