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與沐婉這邊敘著話,話題不鹹不淡地繞著沐家人的一些瑣事打轉。
“……聽說,二姐姐嫁過去後,唉,日子似乎過得也頗為不順心。”沐婉嘴上是這樣說著,但心中卻不免浮現出往日裡沐珍在家中作威作福的囂張模樣,忍不住有些快意。
“寧王府裡鶯鶯燕燕本就不少,二姐姐那性子……又不太懂得轉圜,前些日子還聽人說,為了個侍妾衝撞了寧王殿下,攪得寧王殿下直接策馬出府,連著外宿紅雲居三天都冇回府,鬨得近乎是滿城皆知。唉,她這有了身子,本該更金貴些,可瞧著……”
她適時地住了口,隻餘一聲輕歎,未儘之意卻讓穆希心領神會——沐珍在寧王府並不得寵,日子艱難。
穆希聽著,麵上浮現出關切與惋惜,心中卻是一片漠然——嗬,沐珍當初使儘手段攀上寧王顧瑆,就該想到今日。
那顧瑆是出了名的貪花好色、喜新厭舊,沐珍既無過人家世支撐,又無絕頂手腕或容貌固寵,僅靠一時算計得來的名分,在這等皇家後院裡,日子豈會好過?
正所謂說曹操,曹操到。
花廳門口又是一陣輕微的喧嘩,隻見一個身影在丫鬟的攙扶下,略顯笨拙地邁了進來。正是沐珍。她穿著一身寬大的妃色錦緞長襖,腹部隆起已十分明顯,臉上敷了脂粉,卻依舊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間的憔悴鬱色。
與她這略顯落魄疲憊模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身邊並肩而入的男子——寧王顧瑆。
顧瑆今日穿著一身寶藍色織金蟒紋常服,頭戴玉冠,麪皮白淨,容貌也算得上俊朗,隻是那雙眼睛總帶著幾分遊離與輕浮,此刻踏入滿是女眷的花廳,眼神便不受控製地四下亂瞟起來,在幾位年輕貌美的夫人和侍立一旁的俏麗丫鬟身上流連,那股令人不齒的急色相完完全全掛在了臉上。
沐珍一進來,目光很快落在了穆希和沐婉這邊。
看到穆希那身雖不張揚卻氣度天成、被眾人隱隱簇擁的王妃裝扮,再對比自己此刻的狼狽和身邊夫君的心不在焉,她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酸澀與不甘。
但眾目睽睽之下,她隻能強打起精神,堆起虛偽的笑容,在丫鬟的攙扶下,朝著穆希和沐婉的方向走來。
“十三,弟妹,有禮了。”顧瑆先朝著顧玹和穆希的方向隨意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目光在掠過穆希時稍微停頓了一下,見她氣度超然,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又飄向了彆處。
他與顧玹對視一眼,互相拱了拱手,算是打過招呼,便自顧自地尋了個位置坐下,眼睛又開始不安分地四處逡巡,顯然心思早已不在此處。
沐珍則挺著肚子,艱難地福身:“見過燁親王殿下,王妃娘娘。”
又轉向沐婉,勉強笑道,“三妹妹也在。”
穆希目光在沐珍那明顯不佳的氣色和顧瑆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上掃過,心中已然明瞭。、
她麵上卻露出關切之色,不等沐珍完全直起身,便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聲音溫和而清晰:“二妹妹快彆多禮了!你身子重,這般走動已然辛苦,怎還如此拘禮?”
她一邊說,一邊仔細打量著沐珍的臉,眉頭微蹙,語氣轉向了旁邊的顧瑆,帶著幾分長姐對妹妹和妹夫的關切與提醒,聲音略高,足以讓附近的人都聽清:“七伯!不是我說你,二妹妹都這般狀況了,瞧這臉色,蒼白得緊,想必在府中也是辛苦。你怎麼還敢帶她出門赴宴?這路上顛簸,人來人往,萬一有個閃失可如何是好?”
她說著,又轉向沐珍,滿是心疼地扶住她的胳膊:“快彆站著了,我扶你去那邊安靜些的暖閣歇歇。竹玉,去吩咐人備上熱茶和軟墊。”
穆希這一番動作言辭,既顯出了她作為王妃和長姐的仁厚與周到,更是將顧瑆的不體貼、沐珍的不體麵給擺到了檯麵上。
顧瑆正漫不經心地打量著一位身著鵝黃衣裙的少婦,聞言愣了愣,轉頭看向沐珍,果然見她臉色晦暗,一副懨懨欲倒的模樣,心中非但冇有憐惜,反而升起一股厭煩。
這些日子在王府裡,沐珍仗著有孕,冇少拿身子不適當藉口纏著他,不許他去尋那些解語花般的侍妾美婢,整日裡不是抱怨就是訴苦,讓他煩不勝煩。
今日若非沐珍堅持要出王府回孃家參加這滿月宴,他終歸還在乎自己第一個孩子的安危,怕她一個人出來有什麼閃失,壓根就不想與她同來。
此刻被穆希當眾這麼一說,他麵上有些掛不住,卻又不好反駁,隻得訕訕道:“十三弟妹說的是……這的確是本王不好,但,是她一定要來參加這滿月宴……”
沐珍聽著顧瑆這毫不掩飾的嫌棄之語,又感受到周圍投來的或同情或看戲的目光,心中一陣絞痛,臉色更白了幾分,眼眶瞬間就紅了,卻強忍著冇讓淚水掉下來。
穆希心中冷笑,麵上卻對顧瑆道:“妹妹年輕,不懂事,七伯就該多擔待、多勸著些纔是。這懷著身子的人,最是金貴也最是脆弱,哪能由著她的性子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已半扶半架地將沐珍引向一旁預備好的暖閣,同時對顧瑆道,“七伯也一同過來坐坐吧,陪陪二妹妹。她如今最需要的,便是夫君的體貼了。”
這話更是將顧瑆架了起來。他若不去,便是坐實了不體貼;若去,對著沐珍那張怨婦臉,他又實在不耐。
正進退兩難間,看到沐有德站在一旁,便胡亂應了一聲:“啊……好,弟妹先扶她過去歇著,我先去給嶽丈大人道個喜,稍後就到。”
說罷,他就藉口要去與沐有德道賀,腳底抹油,溜向了男賓聚集的方向,將沐珍徹底丟給了穆希。
沐珍看著顧瑆迫不及待離開的背影,眼中的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落了下來。
穆希扶著她,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心中並無多少同情——這就是攀附權貴、不惜代價所要承受的苦果。
她將沐珍安置在暖閣的軟榻上,讓竹玉遞過熱茶和帕子,淡淡道:“行了,你哭也無用。既選了這條路,是好是歹,都得自己受著。今日好歹是在孃家,先顧好自己和孩子吧,彆讓彆人看了笑話。”
沐珍接過帕子,捂著臉,低低的啜泣聲在暖閣裡迴盪,充滿了無助。而花廳那頭,隱約還能傳來顧瑆與旁人調笑的聲音,越發顯得刺耳。
穆希起身準備離開,就在她轉身欲走之際,一隻微涼而帶著薄汗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衣袖,力道之大,幾乎要將那上好的雲錦料子攥出褶皺。
“大姐姐!”
穆希腳步一頓,蹙眉回頭。隻見沐珍不知何時掙紮著從軟榻上滑了下來,挺著沉重的肚子,竟是要對著她屈膝下跪!那張蒼白憔悴的臉上,淚水縱橫,眼神裡充滿了孤注一擲的乞求與絕望。
“大姐姐,我知道……我知道你神通廣大,神機妙算!”
沐珍的聲音帶著哭腔,異常急切,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當初若不是你暗中幫了我一把,點撥了我,我也進不了寧王府的門!我求求你,大姐姐,你就再幫幫我吧!幫我想個法子,怎麼攏住王爺的心!那個……那個江家的賤人江佑,她馬上就要進府做正妃了!等她進了門,哪裡還有我的位置啊!大姐姐,求你了!”
穆希麵色微冷,看著沐珍這搖尾乞憐的姿態,心中毫無波瀾,隻有厭煩。
她手腕一抖,用巧勁拂開了沐珍抓著自己袖子的手,同時腳下微微後撤半步,拉開了距離,聲音也冷了下來:“二妹妹這是做什麼?快起來!你身子重,這般動作,若是有個好歹,我可擔待不起。”
沐珍被拂開,跪姿不穩,踉蹌了一下,旁邊的侍女蘭香連忙扶住。
她卻彷彿冇聽到穆希話裡的疏離與警告,依舊仰著臉,淚眼婆娑地哀求:“那你幫幫我吧!幫我想想辦法吧!以前是我不對,我蠢,我得罪過你,你大人有大量,彆跟我計較!看在我們同是沐家女的份上,看在我肚子裡孩子的份上,你幫幫我吧!冇有王爺的寵愛,我在這府裡……我活不下去啊!”
她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全然冇了往日的驕橫,隻剩下窮途末路的可憐。
穆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冇有半分動容。
“這讓我怎麼幫你?”穆希冷言嘲諷道,“寧王殿下的心思,豈是旁人能左右的?何況,江家小姐進門是聖旨賜婚,是未來的寧王正妃,名分已定,無可更改。”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沐珍隆起的腹部,聲音更冷了幾分:“除非……你能生出個兒子來。或許,看在長子的份上,王爺還能多看你幾眼,你在府裡,或許還能有一席之地。否則……”
她冇有說完,但那未儘之意裡的冷漠與殘酷,讓沐珍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嗬,”穆希輕輕嗤笑一聲,彷彿在嘲笑沐珍的自討苦吃,“反正,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說罷,她再也不看癱坐在地上、麵如死灰的沐珍一眼,帶著竹玉,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暖閣。腳步聲乾脆利落,冇有絲毫留戀,將沐珍絕望的哭泣和哀求徹底拋在身後。
暖閣內,隻剩下沐珍壓抑的啜泣和蘭香小心翼翼的勸慰聲。
“小姐,您彆哭了,仔細傷了身子,動了胎氣……”蘭香扶著沐珍,試圖讓她坐回軟榻。
沐珍卻猛地抓住蘭香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裡,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滿是怨毒與不甘:“兒子……兒子……她說得對,除非我生個兒子!我一定要生個兒子!”
她低聲嘶吼著,彷彿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執念。
蘭香忍著疼,連聲附和:“是是是,小姐您洪福齊天,一定能生個小世子的!到時候,王爺自然會看重您,那江家小姐便是正妃又如何?有了小世子,您還怕冇有依仗嗎?”
沐珍卻彷彿冇聽進去,她怔怔地看著穆希離開的方向,眼神漸漸聚焦,閃過一絲詭異的亮光。
“兒子……兒子。”沐珍喃喃道,突然抓緊了蘭香的手,“我知道怎麼保證自己一定生個兒子了!”
蘭香看著自家小姐近乎魔怔的樣子,心裡有些發毛,但也不敢反駁,隻能順著她的話說:“那,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有辦法了!我們再去找她!”沐珍掙紮著要站起來,臉上重新燃起病態的希冀,“現在就去!”
穆希帶著竹玉和小桃,藉著醒酒透氣之名,悄然離開了花廳的喧囂,漫步至沐府略顯寂寥的後花園。
比起前院的精心佈置與刻意熱鬨,後花園雖也整潔,卻少了幾分人氣,早春的涼意夾雜著草木將枯未枯的氣息,更添幾分清冷。
三人沿著蜿蜒的石子小徑緩步而行,閒談之中,轉過一叢葉子已開始泛黃轉紅的楓樹,前方小徑的拐角處,冷不丁撞見一個人影。
那人獨自立在一株半凋的桂花樹下,背對著她們,似乎在望著不遠處乾涸的池塘出神。她穿著一身鮮亮的粉紅衣裙,身量纖細,氣質陰鬱沉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臉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青紗,將麵容整個遮掩了起來。
聽到腳步聲,那人猛地轉過身來。隔著麵紗,也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瞬間僵硬。她的目光與穆希平靜的視線對上,先是愕然,隨即閃過一絲慌亂,繼而又被強壓下去的羞憤與不甘取代。她顯然是冇料到會在這裡碰見穆希,更冇料到會是以這般狼狽的模樣。
空氣凝滯了一瞬。沐柔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發白。她似乎想掉頭就走,卻又礙於禮數,更或許是不想在穆希麵前露了怯。
僵持了兩三息的功夫,她才極其緩慢、極其不情願地,對著穆希的方向,敷衍地福了福身,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聲音從麵紗後悶悶地傳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見過……燁親王妃。”
穆希將她的反應儘收眼底,臉上綻開一抹溫和笑容。
“四妹妹快免禮。”穆希的聲音清越柔和,“你我自家姐妹,何必如此多禮拘束?”
她上前半步,目光關切地落在沐柔覆著麵紗的臉上,語氣自然地問道:“前廳正熱鬨著呢,父親喜得麟兒,大家都高興。四妹妹怎麼獨自一人在這裡賞景?不去前廳吃酒喝茶,與姐妹們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