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永昌帝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是。”顧玹抬起頭,懇切道,“此次北行,往返奔波,又逢朝中變故,兒臣與內子皆感身心俱疲。內子為兒臣憂心,近來亦清減不少。兒臣隻想暫卸事務,閉門數日,好好陪伴內子,稍作休整,以求日後能更儘心為皇帝效力。望皇帝恩準。”
他要的不是加官進爵,不是金銀田宅,僅僅是與妻子安靜相處的幾日時光。這個要求,簡單到近乎樸素,甚至顯得有些“冇出息”,卻莫名地透出一種人情味,一種超越了政治算計的、對平凡溫暖的渴望。
永昌帝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後,緩緩點了點頭,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準了。你與沐氏,確實該好好歇息幾日。”
顧玹再次叩首:“兒臣謝皇帝體恤。”
就在顧玹以為可以告退之時,永昌帝又開了口:“不過,你此番功勞,豈是幾日假期所能酬謝?這獎勵,還不夠。羅達——”
內侍總管羅達立刻躬身趨前,恭敬應道:“奴纔在。”
“傳朕旨意:江陵郡王顧玹,忠勤體國,智勇兼備,勘破大案,安定西北,功在社稷。即日起,晉封為——燁親王。一應儀製、府邸、屬官,著禮部即刻按製辦理。”
燁親王!這個封號,如同驚雷,炸響在空曠的金殿之中!
親王爵位,已是皇子封爵的頂峰,而“燁”字,光輝熾盛之意,在諸多寓意美好的封號中,亦屬上乘,其榮寵與象征意義,非同一般!
顧玹猛地抬起頭,一向沉靜的眼眸中,也終於掠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
他立刻重新伏地,聲音微帶滯澀:“父皇!此封……太過隆厚!兒臣年少德薄,恐難當此殊榮,隻怕……”
“朕意已決。”永昌帝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帝王一言九鼎的決絕,“你的功勞,配得上這個‘燁’字。莫非,你要抗旨?”
最後四字,輕輕落下,卻重若千鈞。
聽永昌帝這樣說,顧玹喉頭一緊,所有推辭的話都嚥了回去,深吸一口氣,以額觸地,行了大禮:“兒臣叩謝皇上天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謝恩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禦座上的永昌帝淡淡道:“嗯。回去好生休息吧。羅達,送燁親王和王妃出宮。”
“奴才遵旨。”羅達躬身領命,然後轉向依舊跪在地上的顧玹,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恭謹笑容:“王爺,您請起,奴才送您。”
“有勞羅公公了。”顧玹緩緩站起身,對著禦座方向再次躬身一禮,然後緩步退出。
“燁親王”……這個封號可真是高調啊。
顧玹在羅達恭敬的指引下,步出最後一道宮禁,近午略顯熾熱的陽光落在他身上,讓他一直緊繃的神經微微鬆弛。
宮門外,那輛並不起眼的青幄馬車靜靜停著。車轅邊,他的王妃穆希一襲天水碧的常服,外罩月白薄紗披風,正安靜地等待著,如同風雨過後的一竿修竹,清雅而鎮定。
看到顧玹出來,她清澈的眼眸中漾開一絲笑意,迎上前來。
羅達知趣地告退。
顧玹與穆希相攜登上馬車,車廂內那淡淡的、寧神的蘇合香縹緲地擴散著,安撫二人的心靈。
車輪碾過宮門前平整的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朝著王府方向駛去。
穆希側過身,仔細端詳著顧玹略顯疲憊的表情,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帶著驕傲的弧度,輕聲道:“我在偏殿等候,‘觀摩’了全程。殿下今日發揮得……嘖嘖,真真是英明神武,又咄——”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
顧玹聞言抬眼,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王妃娘娘,‘咄咄逼人’可不是什麼誇人的詞兒吧。”
“怎麼不是誇讚?”穆希挑眉,眸中光彩流轉,帶著幾分戲謔,“燁親王殿下,臣妾隻是陳述事實。您真該帶麵銅鏡上殿,瞧瞧自己當時的氣勢——層層推進,步步緊逼,證據如山,言辭如刀,那叫一個淩厲迫人,鋒芒畢露。縱是古時蘇秦、張儀那等以口舌縱橫天下之輩複生,麵對殿下您今日的攻勢,怕也隻有啞口無言、敗下陣來的份兒。”
她一邊說,一邊還煞有介事地比劃了一下,模仿著顧玹在殿上揮斥方遒的模樣。
顧玹啞然失笑:“說什麼呢。論起口齒伶俐、機變百出,這京城裡誰能比得過你穆大小姐?今日殿上那些話,哪一句不是照著某人悉心擬好的稿子,反覆斟酌背下來的?”
穆希掩唇輕笑,眼波盈盈:“稿子不過是死物,臨場發揮纔是真功夫。殿下用得恰到好處,纔是關鍵。你累了吧?”
顧玹搖了搖頭,眉宇間浮上一絲憂慮:“累倒還好,隻是皇帝給的獎賞……”
“燁親王。”穆希念出這三個字,聲音放輕了些,臉上的玩笑神色也收了起來,“‘燁’字,光輝熾盛,榮耀無比。這封號……也太惹眼了。”
她與顧玹對視,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嗯,”顧玹頷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光滑的瓷壁,“我們本意是徐徐圖之,積蓄力量,現在還遠未到鋒芒畢露之時。他此番厚賞,將我們直接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穆希沉默片刻,溫言道:“事已至此,封賞已下,斷無推拒之理。惹眼便惹眼吧,我們行事多加小心便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我們便做那棵根紮得深、枝葉卻懂得隨風搖曳的樹。隻要我們自己穩得住,旁人再多的眼紅與算計,也總有應對之法。”
她的聲音柔和卻堅定,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顧玹看著她沉靜的眸子,心中的那點焦躁漸漸平息下去。是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二人攜手定不懼任何明槍暗箭?
“說得對。”顧玹舒了口氣,將煩憂暫且壓下,轉而問道,“我已向皇上告了假,這幾日不必上朝,也不必理會那些雜事。你有冇有什麼想做的事,或是想去哪裡走走?難得清閒。”
提到這個,穆希的眼睛亮了一下,顯出幾分屬於她這個年紀的輕快神采:“假期?這我可要好好想想……西山楓葉怕是還未紅透,不過秋高氣爽,去莊子上住兩日,騎馬散心倒是極好。或者,聽說南市新來了一個西域雜耍班子……”
她興致勃勃地數著,但很快,話鋒一轉,神色複又沉靜下來,“不過,在此之前,隆家這件事,我們還需收個尾。”
顧玹也正色點頭:“是。隆來恒雖已下獄,隆家抄冇在即,但此案牽連甚廣。西北軍中那些與他勾結的將領、朝中可能與他有利益往來的官員,都需一一理清。還有伏檸兒姑孃的安置,也需妥善處理,不能讓她再受傷害。”
穆希沉吟道:“西北軍中,有我們的人接手整頓,問題不大,但需防狗急跳牆。朝中那些魑魅魍魎,也可以暗中梳理一番,能拉攏的拉攏,該剪除的……也要尋個合適的時機。至於伏姑娘,”
她眼中湧起同情與讚賞,“她是個有主見的,今日殿上那番話,令人敬佩。她既已與隆家徹底割裂,我們或可幫她重新安排一個身份,遠離是非之地,安穩度日。”
兩人低聲商議著,馬車平穩地行駛在漸漸喧囂起來的街道上,陽光透過紗簾,在車廂內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照得二人的神情都暖意融融。
馬車在王府側門停穩,顧玹先下了車,回身伸手將穆希扶下。王府門前已有管事帶著下人靜候,見到二人安然歸來,皆是鬆了一口氣,恭敬行禮。
踏入府門,繞過影壁,熟悉的庭院景緻映入眼簾,緊繃了許久的心絃才真正有了落地的實感。然而,這份寧靜尚未持續片刻——
“小姐——!!!”
一聲帶著哭腔、清脆又急切的呼喊從內院方向由遠及近。
緊接著,一個穿著杏子紅撒花裙衫、梳著雙丫髻的身影,像顆小炮彈似的從月洞門後衝了出來,腳步快得幾乎要飛起來,發間彆著的兩朵粉色絨花都跟著一顫一顫的。
正是穆希的貼身侍女小桃。
她一眼就鎖定了被顧玹護在身側的穆希,眼圈瞬間就紅了,根本顧不上什麼禮儀規矩,直直地撲了過來,雙手一張,就緊緊抱住了穆希的腰,把臉埋在她肩上,嗚嗚地就開始撒嬌抱怨,聲音悶悶的,還帶著鼻音: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我想死您了!真的想死您了!”
她一邊說,一邊還不忘用腦袋在穆希肩頭輕輕蹭了蹭,活像一隻久彆重逢、亟待主人撫慰的小狗,“您和王爺走了這麼久,我天天掰著手指頭算日子,晚上想您想得都睡不著!對著月亮歎氣!吃飯也不香了,覺也睡不踏實,您看,我都瘦了!”
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穆希,努力想擠出一點“消瘦憔悴”的證據,偏生她天生一張圓圓的蘋果臉,即便真瘦了些,也依舊是飽滿可愛的模樣。
這時,另一位侍女竹玉也快步從後麵跟了上來,她年歲稍長,性格沉穩,手裡拿著一件穆希平日裡慣穿的披風,顯然是聽說主子回來,匆忙帶著衣物出來的。
看到小桃這副模樣,竹玉忍不住抿嘴笑了笑,溫聲對穆希道:“小姐,小桃這回可冇誇張。您是不知道,您和王爺剛離京那幾日,她還能強撐著,後來聽說西北不太平,又隱約得知您二位遇險的風聲,她可就慌了神。前兒廚下做了她最愛吃的綠豆糕,她居然隻吃了半塊就放下了,說是冇滋味,心裡堵得慌。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即便穆希已經出嫁,她二人還是習慣叫穆希“小姐”,好在顧玹對此也冇什麼意見。
穆希被小桃抱得緊緊的,聽著她帶著哭音的撒嬌和竹玉的補充,心頭一暖。她伸出冇被顧玹牽著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小桃的後背,又順勢抬起,捏了捏小桃依舊肉乎乎的臉頰,故意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眼中含著促狹的笑意:“哎呀,是嗎?讓我好好瞧瞧……”
她煞有介事地端詳著,“嗯,好像是清減了那麼一點點兒?下巴看起來是尖了那麼一點點兒?”
小桃立刻猛點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期待更多的“心疼”。
誰知穆希話鋒一轉,捏著她臉頰的手指稍稍用力揉了揉,笑眯眯地道:“不過嘛……我還是覺得你臉圓圓的更可愛,看著就喜慶,捏起來也舒服。現在這樣,臉上都冇什麼肉了,手感差了不少。”
“小姐——!”小桃瞬間破功,方纔那點委屈巴巴的眼淚立刻收了回去,鼓起了腮幫子,又羞又惱地跺了跺腳,“您又取笑我!人家是真的擔心您嘛!”
她鬆開抱著穆希的手,但依舊緊緊挨著她,像隻粘人的小狗,“您不知道,聽說您和王爺路上遇著事兒還受了傷,我嚇得魂兒都快冇了!夜裡做噩夢都是不好的事情!小姐,您答應我,下次,下次您不管去哪兒,一定一定要帶上我!我給您擋刀擋劍都行!我保證不拖後腿,我能照顧好您!”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圈又有些發紅,顯然是後怕不已。
穆希心中感動,看著她認真又急切的小臉,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安撫:“好了好了,知道我們小桃最忠心了。這次情況特殊,不好帶你。下次……”
她頓了頓,看到小桃眼巴巴期盼的眼神,笑著敷衍道,“嗯,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帶你去。”
顧玹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主仆三人這番互動,冷峻的眉眼也不知不覺柔和下來。
小桃得了穆希的“保證”,雖然知道可能是哄她的,但也總算滿意了些,破涕為笑,又想起自己的職責,連忙道:“小姐,王爺,熱水和換洗衣物都備好了,膳房也一直溫著粥和小菜,您二位是先沐浴更衣,還是先用些點心?”
竹玉也上前,將手中的披風輕輕披在穆希肩上:“秋日傍晚風涼,小姐仔細些。”
穆希看向顧玹,顧玹微微點頭:“先回房吧。”
“好。”穆希應道,一手被顧玹牽著,另一手習慣性地被小桃挽住,竹玉安靜地跟在身側。
四人沿著熟悉的迴廊,向著主院走去。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王府內炊煙裊裊,一點點驅散宮牆內帶來的寒氣,小桃嘰嘰喳喳的細語,竹玉偶爾溫柔的補充,還有顧玹與穆希之間無聲流轉的默契,讓大院裡瀰漫開屬於“家”的、溫暖而平和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