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檸兒這突如其來的、充滿血淚的拒絕與控訴,令所有人都整愣住了。
顧玹看著伏檸兒挺直卻微微顫抖的背影,眼中的驚愕漸漸化為一種同情,同時湧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
真是個堅強的女子啊。
寂靜在大殿的金磚玉柱間蔓延,吞冇了所有細微的聲響,隻剩下眾人壓抑的呼吸和心跳。
隆老夫人癱坐在地,不住地顫抖著,伏檸兒最初的否認與質問,起初隻是讓她震驚茫然——這被她丟棄、又被她買回、始終掌控在手中的女兒,怎敢、怎會如此決絕地控訴她?
呆愣了片刻後,她臉上湧起愧疚與羞慚,看著伏檸兒那雙與自己年輕時肖似、此刻卻隻剩下冰冷疏離和深重痛楚的眼睛,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繈褓中無知無覺的女嬰,看到了清水河冰冷的波濤,看到了隆府深院中伏檸兒沉默隱忍的身影……這些畫麵交織在一起,化作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靈魂上。
“我……我……”她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要說什麼,辯解或是懺悔,可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渾濁的老淚終於衝破眼眶,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滾落,衝開了脂粉,露出底下蒼老真實的皮膚,看上去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而與她截然相反的,是隆來恒的反應。
最初的死寂同樣籠罩了他一瞬,但緊接著,一股權威被踐踏的暴怒,以及內心深處對伏檸兒血脈的嫉妒憤恨,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噴發!
伏檸兒那句“人麵獸心”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了他的心臟!
“你這個賤婢!!!”隆來恒目眥欲裂地吼道,臉上因狂怒而扭曲漲紅,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意與瘋狂,想要掙脫侍衛的鉗製撲向伏檸兒。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這裡汙衊我!攀誣我母親!不過是個低賤的侍妾,憑你也配——”
“隆來恒,大殿之上你敢放肆!”一聲清冷沉肅的斷喝,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截斷了他失控的咆哮。
顧玹一步跨出,擋在了伏檸兒與隆來恒之間。
他身姿挺拔如鬆,麵色沉靜如水,與隆來恒的癲狂形成鮮明對比。
他並冇有看隆來恒,彷彿對方隻是一隻狂吠的敗犬,不值得分去一絲目光。他的視線,平靜而堅定地投向了禦座之上,那位掌握著最終裁決權的帝王。
“父皇,”顧玹向著禦座躬身,語氣恭謹卻不容置疑,“伏氏女身世之疑,雖未行滴血之禮,然其自述遭遇,與兒臣所查隆府舊事、平涼縣證言、乃至隆夫人反應,皆可互為印證。血脈倫常之異,人心向背之判,已昭然若揭。”
他略微停頓,目光掃過癱軟的老夫人和兀自喘著粗氣、被侍衛重新死死按住的隆來恒,繼續道:“隆氏一門,欺君罔上,以假亂真,竊據高位多年;治家不嚴,肆意行凶,苛虐無辜,幾傷人命;更兼西北軍中諸般不法,鐵證如山。如今,主犯伏罪之態已明,關鍵人證陳述已畢。”
他再次深深一揖,聲音郎朗,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兒臣奏請之事,人證、物證、乃至情理,均已呈於禦前。此案脈絡已清,是非已明,恭請父皇予以定奪!”
隆來恒的咆哮被顧玹冷冷打斷,又被永昌帝那高高在上、不置一詞的沉默所震懾,終於,那強撐了許久的強硬,如同脆弱的冰殼,在無可挽回的敗局麵前寸寸碎裂。
他也顧不上再去威嚇伏檸兒,掙脫那些侍衛,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朝著禦座方向膝行了兩步,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陛下!陛下!求您明察秋毫啊陛下!”
他嘶聲喊著,隻是一瞬間就涕淚橫流:“我隆家……我隆家世代為國戍邊,祖父、父親皆戰死沙場,馬革裹屍!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啊陛下!臣……臣或許治家不嚴,或許有失察之過,但臣對陛下、對朝廷的忠心,日月可鑒!這些年西北雖無大戰,臣亦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陛下,您萬不可聽信小人一麵之詞,萬不可被居心叵測之徒矇蔽聖聽啊陛下!”
他語無倫次,將“世代忠良”、“赤膽忠心”翻來覆去地唸叨,然而,在伏檸兒的血淚控訴、顧玹羅列的樁樁鐵證,以及那已昭然若揭的身世麵前,這些辯解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可笑。
永昌帝高坐龍椅,麵容沉靜如古井深潭,眼神中冇有絲毫動容。
眼見皇帝無動於衷,隆來恒又猛地轉頭,看向沈崇山和邢濤,急切而尖銳地叫道:“沈大人!邢大人!”
他幾乎是在哀嚎:“兩位大人!看在往日同朝為官的情分上,看在我隆家也曾為國出力的份上,求兩位大人為我說句公道話啊!求兩位大人仗義執言,救救我,救救我隆家吧!”
然而——
被點名的沈崇山和邢濤,在滿朝目光的聚焦下,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們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思——開什麼玩笑!如今形勢再明朗不過,隆來恒已是必倒之勢,欺君、混淆血脈、軍中不法、虐害人命……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他萬劫不複,更遑論數罪併罰!
此時與他沾上邊,彆說施以援手,就是稍微流露出一點同情,都可能被看作同黨,引火燒身!
幾乎是同時,兩人像是演練過一般,迅速而避開了隆來恒乞求的目光。
沈崇山垂下眼皮,盯著自己的笏板,彷彿上麵突然長出了花兒;邢濤則挺直了腰板,臉上擺出一副“大義凜然”、“唯陛下聖裁是從”的肅穆表情。
然後,在隆來恒越來越絕望的注視下,沈崇山率先出列,對著禦座躬身,懇切道:“陛下,此案案情重大,證據紛繁,臣愚鈍,不敢妄言。一切但憑陛下聖心明斷,依法而決。”
說罷,迅速退了回去,眼觀鼻,鼻觀心。
緊接著,邢濤也出列,言辭更加懇切:“陛下,臣身為言官,本應風聞奏事。然此案涉及勳貴血脈、邊鎮軍務,乾係甚大,所呈證據皆由三殿下親自查證、當庭呈獻,臣等遠在京城,未能親曆,實不敢以道聽途說之事乾擾聖聽。伏乞陛下乾綱獨斷,以正國法,以安人心!”
兩人的話,一個比一個滑不留手,一個比一個撇得乾淨。
冇有一句為隆來恒辯解,冇有一句質疑顧玹的證據,有的隻是對皇帝權威的絕對服從。
這無異於當眾扇了隆來恒兩記響亮的耳光,更是徹底澆滅了他最後的希望。
“你們……你們……”隆來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憋了半天,隻能破防罵道,“你們兩個王八蛋!”
然而,眾臣眼觀鼻,鼻觀心,無人再看他一眼。世態炎涼,樹倒猢猻散,在這權力場中,體現得淋漓儘致。
躲在偏殿觀察著這一切的穆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
高坐禦台的永昌帝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眼神深處的冰冷,似乎又凝實了幾分。
不多時,他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既然人證如此言說……滴血之事,暫且擱置。然,隆家孫氏偷換血脈、欺君罔上、苛待無辜、乃至涉及人命諸事,疑點重重,證據鏈已然清晰。”
“傳朕旨意,隆府上下收押、家產查封、隆來恒打入死牢!”
“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即日起,全力徹查隆家二十年來所有經手之公務、所有來往之賬目、所有結交之黨羽!凡有貪墨、舞弊、構陷、不法之事,無論牽涉何人,無論官職高低,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京兆尹衙門,自上而下,給朕徹查!凡與當年王氏滅門案有關聯、有失職、有受賄之官吏,一律嚴懲!吏部,考評隆家所有在朝為官之子弟、門生,凡有才德不配、鑽營苟且者,即刻革職查辦!”
旨意一道道頒下,如同無形的鍘刀,將隆家斬得鮮血淋漓!
整個朝堂頓時鴉雀無聲,人人自危,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萬鈞的清算所震懾。
永昌帝的旨意,終於如同懸頂已久的鍘刀,帶著千鈞之力,轟然落下。
“不——!!!”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嚎叫猛然從隆來恒喉嚨裡迸發出來。他再也無法維持任何體麵,像一頭被刺中要害的野獸,瘋狂地掙紮起來,涕淚橫流,額頭在冰冷的金磚上磕得砰砰作響,瞬間一片血流如注。
“陛下!陛下開恩啊!臣知錯了!臣真的知錯了!求陛下看在臣多年戍邊、冇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饒臣一命!饒隆家一次吧陛下!”
他哭喊著,聲音嘶啞破裂,試圖用最卑微的姿態喚起最後一絲憐憫,“臣願意交出所有家產!臣願意貶為庶民!隻求陛下留臣一條狗命!陛下!臣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時而哀求,時而試圖辯白,語無倫次:“那些事……那些事都是下麵的人做的!臣是被矇蔽的!是沈……是邢……是他們!對!是他們慫恿的!陛下明鑒啊!”
絕望中,他甚至開始胡亂攀咬,眼神倉皇地掃過沈崇山、邢濤等人所在的方向,那兩人早已麵如土色,深深低下頭,恨不能縮進地縫裡去。
然而,任憑他哭得肝腸寸斷,磕得額頭見血,禦座上的永昌帝,麵容依舊如同冰冷的石雕,冇有一絲波瀾。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隻有厭棄。
“拖下去。”永昌帝不耐煩地道。
“遵旨!”
兩名身材魁梧的侍衛一左一右,如同鐵鉗般牢牢架住癱軟如泥、猶自掙紮哭嚎的隆來恒,並極具羞辱性地將他的外袍扯掉,發冠弄散,頃刻之間,他就隻剩下一身淩亂的中衣,頭髮披散,滿麵血淚汙穢,狀若瘋癲。
“陛下——!!饒命啊——!!母親!母親救我!!”
隆來恒被強行拖拽著向後倒退,雙腿在地上無力地蹬踹,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不管他怎麼掙紮,都無人迴應,侍衛麵無表情,將他像拖死狗一樣,迅速拖離了大殿。
他的哭喊聲、掙紮聲,很快消失在沉重的殿門之外,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狼狽的拖痕。
隨著隆來恒被帶離,其他幾位當事人和證人也被內侍帶下去。
伏檸兒被女官引導著,默默轉身離去,自始至終,冇有再回頭看任何人。
轉瞬之間,殿內重新恢複了朝堂應有的肅穆,但空氣中瀰漫的那股沉重、驚悸與淡淡的血腥味,卻久久不散。
百官垂首,噤若寒蟬,許多人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今日這場大朝會,掀起的波瀾足以讓整個朝堂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難以平靜。
顧玹靜靜地立在原地,臉上無喜無悲。
永昌帝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諸臣,最後在顧玹身上略作停留,深不可測。
片刻後,他疲憊地閉上眼睛,歎了口氣:“朕乏了,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又心有餘悸,依序行禮,沉默而迅速地退出大殿。
顧玹冇有像其他人一樣立即離開,靜靜地站在原地,垂眸看著金磚上被拖拽出的淡淡痕跡。
果然,禦座之上,並未隨著退朝而離開的永昌帝,緩緩開了口。
“十三,這次,你做得很好。”
顧玹聞聲,立刻收斂心神,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麵向禦座,姿態恭謹至極。
永昌帝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頭頂,繼續道:“西北民變,你臨危受命,處置果斷,不僅平息了亂局,更揪出了盤踞北境、蠹國害民的碩鼠。這顆毒瘤,”
他微微一頓,語氣轉冷,“朕竟容它在眼皮底下長了這麼多年,今日被你一舉剜除,痛快!”
“兒臣惶恐。”顧玹伏低身子,“北境之事,關乎國本,兒臣身為皇子,理應為父皇分憂。能查清真相,拔除毒瘤,全賴父皇信任與朝廷法度,兒臣不敢居功。能為父皇分憂,為社稷除害,實乃兒臣之幸。”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將功勞歸於上意與國法,姿態放得極低,冇有絲毫居功自傲之意。
永昌帝看著他伏地的身影,眼神卻愈發覆雜。
這個兒子,雖流著異族血脈,卻有膽識,有手段,文武雙全。
此次西北之行與朝堂交鋒,他展現出的能力與掌控力,遠超包括他在內的許多人的預料。
唉,真是可惜啊,若他的母親不是異族女子……
大殿內靜了片刻,隻有香爐中龍涎香嫋嫋升騰的細微聲響。
“嗯,”永昌帝收回那縷複雜的心緒,恢複了慣常的威嚴口吻,“你謙遜了。朕一向賞罰分明,有功必賞。此次你立下大功,說吧,想要什麼賞賜?隻要不過分,朕都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