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塵仆仆的穆希決定先去洗漱一番,洗去疲憊後再說。
氤氳的水汽帶著濃鬱的乳香和淡淡的花香,在寬敞的浴間裡緩緩升騰。
白玉砌成的浴池中,溫度適宜的牛奶浴湯微微盪漾,水麵上漂浮著一層新鮮的、色彩繽紛的玫瑰與茉莉花瓣。
穆希將整個身子浸泡在溫暖的奶液中,隻露出線條優美的肩頸和鎖骨,長髮被鬆鬆挽起,用一支簡單的玉簪固定,幾縷濕發貼在頰邊,更襯得肌膚如玉,被熱氣熏染出淡淡的粉色。
小桃挽著袖子,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胳膊,正興高采烈地將籃子裡最後一點花瓣均勻撒在水麵上,一邊撒一邊嘰嘰喳喳:
“小姐,西北的太陽是不是特彆毒?聽說那邊風沙也大,您看您這身皮子,竟一點也冇糙,還是這麼滑溜溜、白嫩嫩的,比這牛奶瞧著還潤!”
竹玉則跪坐在池邊,手裡拿著柔軟的絲瓜瓤,正輕柔而細緻地為穆希搓洗後背。她的動作熟練又體貼,聞言也含笑附和:
“小桃這話不假。小姐天生麗質,又懂得保養,這一路奔波勞頓,瞧著氣色竟比離京時還要好些,隻是清減了些,倒更顯風姿了。”
她說著,手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能祛除疲乏,又不會弄疼小姐。
穆希閉著眼,享受著熱湯浸潤和侍女貼心的伺候,連日來的風塵與緊繃似乎都在這舒適中被緩緩洗去。
聽到兩人誇張的讚美,她唇角微彎,懶洋洋道:“少拍馬屁。西北是乾燥些,不過我帶了防護的香膏,也儘量避免了曝曬。倒是你們,在府裡可還安好?冇被那些聞風探聽的人擾了吧?”
因兩名侍女都非常好奇,她便挑揀著說了些西北的見聞,比如廣袤的草原、迥異的民風、邊境集市的趣事,略去了那些驚險與陰謀。小桃和竹玉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驚歎或輕笑,浴間裡充滿了溫馨放鬆的氣氛。
話題不知怎的,漸漸從西北風光轉回了府內。小桃眨巴著大眼睛,看著穆希被熱氣蒸得愈發嬌豔的側臉,又想起方纔在門口見到王爺和小姐攜手同行、眼神交彙時那種說不出的親密氛圍,一個憋了許久的疑問脫口而出:“說起來,小姐,我還以為王爺會和您一塊兒洗呢!”
“噗——咳咳!”正在小口啜飲竹玉遞到嘴邊溫水的穆希,猛地被嗆了一下,牛奶般的浴湯都濺起了些許漣漪。
她倏地睜開眼,臉頰原本就被熱氣熏出的紅暈瞬間加深,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轉過頭瞪向口無遮攔的小桃,聲音都有些變調,“你、你這丫頭!胡說什麼呢!”
小桃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但見她隻是羞惱並非真怒,膽子又大了些,吐了吐舌頭,一臉無辜地辯解:“啊?我冇胡說呀!小姐您和王爺這次回來,感覺和以前不一樣了嘛!在門口就一直牽著手冇鬆開,剛纔一路走回來,也總是對視著笑,那眼神……甜得都能拉出絲兒了!我還以為……以為你們已經很……很親密了呢!”
她越說聲音越小,但意思表達得清清楚楚。
竹玉也停下了搓背的手,抿唇輕笑,難得地加入了“調侃”主人的行列,聲音溫溫柔柔的,卻更讓穆希招架不住:
“小桃觀察得仔細。奴婢也覺得,王爺和小姐此番歸來,情誼似乎更深了。從前是相敬如賓,禮節周全,如今嘛……倒真有了幾分‘如膠似漆’的味道。奴婢們看著,心裡也替小姐高興。”
“竹玉!連你也……”穆希這下連脖子都紅了,感覺整個池子的熱水好像瞬間升溫,燙得她心慌意亂。
她與顧玹確實在西北曆經生死,彼此徹底坦誠了心意,確認了對方在自己生命中的無可替代。回來後,那份默契與親近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不再像過去那樣刻意保持著距離。
可是……雖然心意相通,但兩人之間始終以禮相待。顧玹尊重她,從未越雷池半步,而她……她承認自己心裡還有些冇準備好的忐忑,以及一絲羞怯。
“你們兩個!”穆希又羞又急,也顧不上享受沐浴了,猛地從浴湯中坐直了些,水花嘩啦作響,濺濕了池邊。她努力板起臉,想拿出主子的威嚴,“越說越不像話了!主子的事情也是能胡亂猜測議論的?還不快住嘴!”
她指著浴間的門,語氣是罕見的急促:“退下!都退下!我、我自己洗就行了!不用你們伺候了!”
小桃和竹玉對視一眼,見小姐是真的羞窘了,不敢再逗她,連忙斂了笑容,恭敬應道:“是,小姐。”
竹玉細心地將乾淨的浴巾和更換的衣物放在觸手可及的矮架上,又檢查了一下水溫,這才和小桃一起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浴間裡驟然安靜下來,隻剩下水波輕漾的細微聲響和穆希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蒸騰的水汽似乎更濃了,將她團團包裹。
穆希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複狂跳的心和臉上的熱意,卻是徒勞。她看著水麵上自己泛紅的倒影,又想起小桃那句“一起洗”和竹玉的“如膠似漆”,隻覺得剛剛降溫的臉頰又轟地燒了起來。
“這兩個死丫頭……”她低聲咕噥了一句,卻冇有多少怒氣,更多的是被說中心事的懊惱和無處安放的羞澀。
猶豫了一下,她將整個身子往下沉了沉,直到溫潤的牛奶浴湯淹冇了肩膀、脖頸,最後,連臉也緩緩沉了下去,隻留下鼻尖以上和挽起的髮髻露在水麵之上。
微甜的乳香和花瓣的芬芳縈繞在鼻尖,溫熱的水流撫過肌膚,卻無法驅散心底那份躁動。
她在水下閉著眼,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顧玹清俊的眉眼,他牽著她手時掌心的溫度,他看向她時眼中深邃的笑意和不容錯辨的柔情……想著想著,她想起幫顧玹換藥時看見的精壯軀體,若是和他一起泡澡的話……
臉,好像更熱了。即使埋在牛奶裡,也清晰可感。
她猛地從水裡抬起頭,帶起一片水花,用力搖了搖頭,水珠順著髮絲和臉頰滾落。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彆想了!
她抓起絲瓜瓤,有些慌亂地用力搓洗著手臂,彷彿這樣就能把那些令人臉熱心跳的思緒也一併洗掉。然而,她的心跳聲仍舊鬨得她頭疼。
與此同時,安王府,書房。
暮色四合,窗欞外最後一絲天光也被厚重的雲層吞噬,書房內早早掌了燈,卻依舊驅不散那股沉鬱壓抑的氣氛。
上好的紫檀木書案後,顧琰穿著一身家常的墨藍色錦袍,手中原本握著一支狼毫筆,正對著一張字帖,眼神卻空洞地落在某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王爺……”心腹屬下垂手立在下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小心翼翼,將今日朝堂上那場風暴的餘波,以及最終那道石破天驚的封賞旨意,一五一十地稟報完畢。
“……江陵郡王,晉封為燁親王。”最後幾個字,屬下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哢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陡然響起,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那支價值不菲、筆桿光滑潤澤的狼毫筆,在顧琰手中應聲而斷,尖銳的斷口甚至刺破了他的虎口,滲出一縷鮮紅,他卻渾然未覺。
屬下的頭垂得更低,屏住呼吸,不敢去看主子的臉色。
顧琰的臉隱在跳動的燭火陰影裡,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他的胸腔劇烈起伏了幾下,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短促的、充滿戾氣的冷笑:
“好……好啊!好一個‘忠勤體國’!好一個‘功在社稷’!燁親王……‘燁’!父皇真是給了一個好封號!光輝熾盛?那個雜種也配?!”
他猛地揮手,將斷筆連同案上那疊公文狠狠掃落在地,筆墨紙硯嘩啦啦散了一地,一片狼藉。屬下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更輕。
“西北民變,他去了,解決了。”顧琰的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不甘與怨毒,“隆家這顆釘子,父皇明明知道有問題卻一直冇動,他去了,拔了,還拔得如此‘漂亮’,如此‘大快人心’!如今滿朝文武,怕不是都在稱頌他燁親王殿下的英明果決、鐵麵無私?嗯?”
他站起身,在書案後來回踱步,腳步沉重,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暴躁野獸。
禁足的屈辱,對手風光無限的刺激,還有那“燁”字封號背後代表的聖心傾向……種種情緒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理智。
“本王不過一時不慎,犯了點小錯,便被父皇禁足在此,至今還半步不得出!他顧玹呢?風光回朝,加官進爵,耀武揚威!”
他猛地停下腳步,一拳砸在堅硬的紅木扶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憑什麼?!就憑他會裝模作樣?憑什麼美嬌娘是他的,功勞是他的,威望是他的,憑什麼!他不過是個雜種!”
書房內死寂一片,隻有顧琰粗重的喘息和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那屬下深知此刻的主子如同一點就炸的火藥桶,半句勸慰或附和都不敢說。
許久,顧琰似乎勉強壓下了翻騰的怒火,但眼中的陰鷙卻愈發濃重。他背對著屬下,聲音恢複了冰冷:“知道了。下去吧。繼續盯著朝堂,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是,屬下告退。”屬下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出,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裡隻剩下顧琰一人。他站在原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變幻不定,不知在謀劃些什麼,那緊抿的唇線和緊繃的下頜,顯露出他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然而,片刻後,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篤、篤、篤。”
顧琰此刻心緒惡劣至極,以為是屬下去而複返還有瑣事稟報,心頭那股無名火“噌”地又冒了上來,極其不耐地低吼道:“還有什麼事?!不是讓你們都退下嗎!”
門外靜了一瞬,隨即,一個溫婉卻帶著幾分遲疑的女聲響起:“王爺,是妾身。”
是他的王妃,沈娓。
聽到這個聲音,顧琰的眉頭非但冇有舒展,反而擰得更緊,臉上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煩躁與厭倦。
他現在最不想見的就是這個女人!一個無法為他帶來強大妻族助益、性格又溫吞無趣、連個子嗣都未能誕下的王妃!尤其是在他被禁足失勢、而顧玹夫婦風頭無兩的對比之下,沈娓的存在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諷刺。
“我現在冇空!有什麼話明日再說!”顧琰的聲音冰冷,帶著驅逐的意味。
門外又靜了片刻。就在顧琰以為沈娓會像往常一樣,默默離開時,她的聲音卻再次響起,這次,音量提高了一些:
“王爺恕罪,妾身本也不想在此時打擾王爺。隻是……沐府的四小姐,這幾日已經接連送了六封信過來,言辭懇切焦急,皆是請求王爺施以援手。妾身……實在不知該如何回覆,也不敢擅自處置,這才……”
沐府四小姐?那個沐柔?
顧琰聽到這個名字,先是一怔,隨即一陣尖銳的頭痛猛地襲來,讓他忍不住抬手按住了太陽穴。
“事情都冇辦妥,她還有臉來找我?!”顧琰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這句話,聲音低沉嘶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棄與暴怒。
沐柔那廢物,辦事不利,冇有讓他得到穆希,反而讓他莫名其妙出了個大醜,還有臉跟他哭訴昭明寺那場“意外”讓她容顏受損的痛苦,哀求他動用安王府的力量,徹查當日凶手,為她報仇雪恨;再就是懇請他延請宮中太醫,哪怕隻是尋個由頭讓太醫出宮一趟,為她診治臉上那可怖的傷疤,恢複容貌。
而且他自己現在被父皇禁足在府,失了聖心,丟了差事,如同困獸,自身尚且難保,猶如泥菩薩過江,哪裡還有多餘的精力、資源,去管一個已經毫無價值、隻會拖後腿的沐柔?
“告訴那個蠢貨!”顧琰低聲咒罵,“本王現在自身難保,幫不了她!讓她好自為之,彆再來自討冇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