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相貌……”永昌帝也忍不住眯起雙眼,來回在隆來恒、伏檸兒、隆老夫人臉上遊移,越看越是心驚肉跳,越看越是疑竇叢生。
的確,隆來恒和隆老夫人這對母子相貌上冇有半分相似之處,反倒是伏檸兒和這隆老夫人肖似!
顧玹立於風暴中心,神情依舊冷靜,他再次向禦座上的皇帝躬身:“父皇,骨肉天倫,相貌遺傳,雖非鐵證,偶有無親緣關係之人卻容顏肖似的巧合,但巧合多了,可就難免讓人覺得奇怪了。況且,兒臣既敢如此斷言,自有其他確鑿證據緊隨其後。”
他每說一句,隆老夫人的肩膀就塌下去一分,隆來恒的眼神就絕望一分。
顧玹話音落地,隆來恒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獸,渾身劇震,猛地抬頭,一雙赤紅的眼死死剜向顧玹,撕心裂肺吼道:
“你一派胡言!血口噴人!顧玹!單憑幾分虛無縹緲的相貌,就想汙衊我的身世?簡直滑天下之大稽!世間之人千千萬,子女未必皆肖父母,此乃常識!你以此為據,構陷忠良,其心可誅!”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試圖用音量和高昂的姿態掩蓋那從心底蔓延開來的冰冷恐慌。
周圍的朝臣中,也有零星幾人露出些許猶疑之色,畢竟,僅憑相貌斷血脈,確實罕見,也易落人口實。
“嗬嗬。”顧玹卻低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溫度,透著冰冷的嘲諷之意。
“隆大人您稍安勿躁啊,我方纔所言‘不像隆老夫人’,或許尚可用‘兒肖母不足奇’來強辯。那麼,”
他話鋒陡然一轉,字字如釘,“你長得,可與已故的西川伯,你的‘父親’隆河大人,有半分相似之處?”
不等隆來恒再次咆哮反駁,顧玹已然朗聲道:“父皇,兒臣請將隆府宗祠內供奉的,皇祖父禦筆題讚過的西川伯隆河戎裝畫像,以及隆老夫人當年的誥命畫像請上來對比!”
“準。”永昌帝的聲音沉沉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隆來恒眼中更是快要噴出火來——他居然、居然還派人從隆府偷了畫像!
很快,四名內侍極其鄭重地捧上兩卷蒙著明黃綢緞的畫軸。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畫軸被小心翼翼地在禦階前展開、懸掛。
一幅,是已故西川伯隆河。畫中人身著玄甲,按劍而立,正值壯年。國手丹青,不僅繪其形,更傳其神——方臉闊口,濃眉斜飛入鬢,一雙虎目炯炯如電,鼻梁高挺如山脊,下頜線條剛毅如斧鑿。
另一幅,是隆老夫人年輕時的誥命肖像。柳眉杏眼,肌膚瑩潤,鵝蛋臉型溫婉端莊,鼻梁秀挺,唇角天然微微上揚,帶著江南水鄉蘊養出的清麗與書卷氣,與如今容顏憔悴的婦人判若兩人,卻與大殿之上弱柳扶風的伏檸兒十分相似。
隆來恒頓時麵如死灰、身體控製不住微微發抖。
無需顧玹再多言,所有人的視線都自發地在畫像與真人之間急速來回對比——
隆來恒的臉型發腮浮腫,此刻又生出許多青黑色的胡茬,宛如一個發黴的饅頭;他的眉毛雖濃卻形散,缺少那份刀鋒般的淩厲;眼睛形狀細長,與西川伯的虎目、隆老夫人的杏眼均無相似;唇形偏薄,緊抿時透著一股陰鷙,與畫像上二人或剛毅或溫婉的唇形更是迥異。
“這……”一位鬚髮皆白、曾在兵部任職多年、與隆河有過數麵之緣的老勳臣,眯著昏花的老眼,看看畫像,又看看隆來恒,忍不住撚鬚喃喃,“昔年西川伯雄姿英發,令人見之難忘……如今觀其……觀此子,這眉宇氣度,竟是半分也無啊……”
一些鬚髮皆白的老臣,尤其是曾與隆河同朝為官或有過交集的人,聞言不由凝神細看,紛紛頷首低語:
“不錯,老西川伯確是這般長相……”
“當年京中論及相貌英武,隆公算得上一號……”
這些老臣的竊竊低語,聲音不大,字句清晰可聞。
隆來恒聽著這些議論,感覺自己彷彿被剝光了衣物扔在冰天雪地之中,每一個毛孔都滲透著寒意。
他試圖挺直脊背,想維持最後的體麵,想怒吼反駁,可目光觸及西川伯畫像上那雙似乎正冷冷俯視著他的眼睛時,竟讓他喉頭哽住,半個字也吐不出。
顧玹將一切儘收眼底,又轉向禦座:“父皇,畫像在此,老臣之言在耳。隆來恒之相貌,與西川伯、隆夫人皆無傳承之相,此乃不爭之事實。”
他的目光掃過魂不守舍的隆老夫人,最後落在臉色慘白如鬼的隆來恒身上:“隆大人,本朝自開國以來便是以孝治天下,如今本王幫你認祖歸宗,追根溯源,回你本家儘孝續香火,你倒要好好謝謝本王纔是!”
隆來恒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嘶吼道:“畫像?憑幾張陳年舊畫就想定我的罪?顧玹,你好毒的心思!”
顧玹不再看他,轉向永昌帝,拱手道:“父皇,畫像為證,老臣回憶為佐,骨相差異昭然若揭。若隆來恒果真是西川伯與隆夫人嫡親血脈,何以與父母雙親皆無顯著相似之處?
反而是一名平民的女子,竟與隆夫人眉眼相仿?此等有悖常理之事,唯有一個解釋——當年產房之內,確有偷龍轉鳳、以男易女之齷齪勾當!隆來恒,根本非隆氏血脈!”
“而且,顧玹冷冷道,“這位在平涼縣長大的伏姑娘,雖具體生辰八字已不可考,官府戶籍上記載的年紀,偏偏與隆將軍你是同一年所生。這也太巧合了吧?”
他頓了頓,似乎在給眾人消化這資訊的時間,隨即繼續道:“更‘巧’的是,她入隆府為妾,是當年隨其養父進城賣菜時,被偶然出行的隆夫人您偶遇了,您一見之下,便執意要將這荊釵布裙的鄉野女子買回府中,名義上是給隆將軍做侍妾。
嗬嗬,隆老夫人,您如此執著地要將這樣一個出身寒微、又不得兒子喜愛的女子,硬塞給您的‘兒子’……是否內心深處,終究是知曉血脈傳承的珍貴?是否是想著,即便隆來恒非你親生,但若能與他誕下子嗣的女子是你的女兒,他的兒子是你的外孫,這樣至少孫輩的血脈能迴歸隆家宗祠?”
這番推測,大膽而誅心,卻絲絲入扣。
隆老夫人如遭雷擊,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她猛地搖頭,珠翠亂顫,聲音尖利破碎,帶著絕望的否認:“我冇有!我冇有!你休得胡言!玷汙我的名聲!我買她……我買她隻是看她可憐!你彆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顧玹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那好,隆老夫人,我再問你——為何自你將這位可憐的伏姑娘接入隆府,不到半年,她那對在平涼縣老實巴交、以種菜賣菜為生的養父母,便接連意外身亡?其父失足落水,其母突發急症,皆是死得不明不白,草草埋葬?為何如此急著抹去她與平涼縣最後一點明確的關聯?是在怕什麼?”
他步步緊逼,言辭如刀:“隆夫人,其實您不必這樣做的,因為在伏檸兒老家,稍微年長些的街坊鄰裡都知曉,伏家姑娘是二十二年前一個清晨,被人放在竹籃裡,順城外的清水河漂流而下,被伏家老夫婦撿到的棄嬰!丟棄的時間,與您當年‘喜得貴子’的日子,相差無幾!哼,伏家夫婦也真是倒了血黴,替您養了十八年的女兒,卻被您下此黑手!”
“你……你住口!”隆老夫人幾乎要癱軟下去。
顧玹猛地轉身,麵對禦座,也麵對滿朝文武,聲音陡然拔高,清越震耳:“父皇!諸位大人!事已至此,疑點重重,真假難辨嗎?不!有一個最直接、最古老、也最無可辯駁的方法,可以立即驗明正身!”
他手臂一揮,直指搖搖欲墜的隆老夫人和始終低垂著頭、肩頭微顫的伏檸兒,字字鏗鏘,如同戰鼓擂響:“隆夫人!您口口聲聲說伏檸兒與您毫無乾係,那您敢不敢——就在這金鑾殿上,當著陛下與百官的麵,與她滴血認親!以您三品誥命之尊,以她卑微侍妾之身,讓兩滴血落入清水之中,看是天各一方,還是血脈相融,骨肉難分?!”
隆老夫人像是被毒蜂蜇中,尖叫一聲,猛地向後縮去,臉上佈滿駭然至極的恐懼,連連擺手,語無倫次:“不!不行!這成何體統!我乃誥命……她……她是隻是個奴婢……怎能……怎能如此折辱!皇上!皇上明鑒啊!”
她不敢!她如何敢?!
“顧玹!!”隆來恒的咆哮聲幾乎同時炸響,他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猛地向前衝了一步,卻被侍衛死死攔住。他看著隆老夫人驚恐萬狀的模樣,一股混合著恐慌、憤怒和被逼至絕境的暴戾直衝頭頂,“你欺人太甚!單憑這些捕風捉影的臆測,就想逼我母親受此大辱?你彆逼我母親!有什麼手段,衝我來!”
他的怒吼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似困獸般絕望掙紮,透露出心底最深處的惶然——他也隱隱害怕,那碗水,照出的會是他無法承受的真相。
顧玹緩緩轉過身,麵對著目眥欲裂的隆來恒,臉上再無一絲表情,隻有絕對的冷靜與掌控。
他冇有理會隆來恒的嘶吼,隻是再次向禦座上的帝王,深深一揖:“父皇,兒臣懇請下旨,準備清水銀針,當廷滴血驗親!真金不怕火煉,世家血脈不容混淆!此一舉,既可還無辜者清白,更可讓欺君罔上、混淆天家血脈者,無所遁形!請父皇聖裁!”
朝堂之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等待著天子的決斷。
就在永昌帝眉峰微蹙,那句“準了”即將出口的刹那,一個決絕的聲音,清晰地響起,打破了禦前緊繃的沉默。
“不必驗了。”
眾人愕然望去,隻見一直低垂著頭、沉默如影子般的伏檸兒,緩緩抬起了臉。她臉上冇有眾人預想中的渴望、激動或是忐忑,隻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靜。
“陛下,王爺,諸位大人,”她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這親,不必驗了。”
顧玹霍然轉頭看向她,眉宇間第一次掠過一絲超出掌控的驚愕與不解:“伏檸兒,你在說什麼?”
“我,一定不是她親生的。”伏檸兒苦笑一聲,一字一頓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一個母親,隻因為腹中骨肉是女兒身,就能狠心將她從自己身邊剝離,扔進冰冷的河水,任其自生自滅!虎毒尚不食子!”
她猛地抬手,指向麵色慘白、搖搖欲墜的隆老夫人,指尖微微顫抖:“我更不相信,一個母親,在十幾年後偶遇那被自己丟棄的孩子時,第一反應不是愧疚補償,不是骨肉相認,而是將她當作一件可以買賣的貨物,買回去,塞給一個……一個人麵獸心的傢夥做玩物、做侍妾!”
“我不相信!”她的聲音越來越激動,淚水奔湧,卻依舊死死瞪著前方,“當女兒在惡人手底下受儘欺淩、暗無天日時,一個母親,一個就在同一座府邸裡的母親,會漠然視之,不聞不問!”
最後幾句,她幾乎是嘶喊出來,每一個字都浸滿了血淚與絕望,她劇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彷彿用儘了所有力氣,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所以,她怎麼可能是我的母親?”伏檸兒的聲音低了下去,泛起深深的眷戀,“我的母親,是平涼縣伏家拗的伏門張氏!是那個天不亮就起身挑水、會用粗糙卻溫暖的手為我梳頭、會省下雞蛋偷偷塞給我、會在我生病時整夜守著我的農婦!是那個自己吃不飽也要讓我多吃一口、自己穿不暖也要讓我有件新衣的孃親!她或許冇有誥命榮光,冇有錦衣玉食,可她給了我全部的愛”
她環視著這金碧輝煌卻冰冷的大殿,看著那些衣著華貴、麵容模糊的權貴,一字一句道:“我的血脈,我的骨肉,隻屬於那個伏家拗的黃土院,屬於那個叫張華孃的婦人!至於這位……”
她再次看向隆老夫人,淚花氾濫:“至於這位尊貴的隆老夫人,她是誰的生母,與我伏檸兒,並無半點乾係。這滴血認親,驗與不驗,於我而言,毫無意義。我的血,不會為她流,更不會與她的血,融在一處。”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