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濤和沈崇山的這番辯駁,雖然有些強詞奪理,但在情急之下,倒也抓住了要害——證據鏈仍舊有些不足。
殿中一些尚未完全站隊,或與隆家瓜葛不深、持觀望態度的官員,聞言也不禁微微頷首,覺得邢沈二人所言,並非全無道理。
如此大案,確實需要更為確鑿、經得起推敲的鐵證。
然而,麵對邢濤和沈崇山的垂死掙紮,顧玹臉上卻冇有絲毫波動,甚至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都冇有改變,彷彿早已料到他們會如此反駁。
就在殿內氣氛再次陷入微妙的凝滯時,顧玹忽然輕笑了一聲。
“邢大人,沈大人,”顧玹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令人心頭髮寒,“二位質疑人證記憶模糊,質疑本王取證偏頗,質疑此案證據不足,確實都是人之常情,此等大案要案,必定要有確鑿證據才能下定論。”
他頓了頓,向前又挪了半步,目光如冷電般掃過邢濤和沈崇山驟然緊繃的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既然大人二位覺得,單憑這幾人之言,尚不足以定案。那麼……”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聲音在大殿之上迴盪:“本王這裡,還有一證——當年被刻意掩蓋、與隆夫人偷龍轉鳳後殺人滅口直接相關的命案卷宗!以及,親手處理此案、收受隆夫人賄賂、篡改案情的平涼縣前任官員!”
此言一出,如同又一記悶雷!
還有命案卷宗?還有受賄官員?
邢濤和沈崇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顧玹不再看他們,轉向禦座,朗聲道:“父皇!兒臣在查證隆來恒身世時,發現當年接生婆王氏一家慘死後,平涼縣的案卷記錄含糊,草草以‘流匪入室搶劫殺人’結案。兒臣心生疑竇,命人細查舊檔,並尋訪當年可能知情之官吏。終於找到一人——前任平涼縣縣令,趙德安!
此人當年正是經手王氏滅門案的關鍵吏員!他在幫隆夫人掩蓋命案後得到重金酬謝,用這些資金上下打點,得以升遷為鄰郡郡守,兒臣已將其尋獲,並查明其當年收受隆夫人重賄,篡改案卷,掩蓋謀殺真相之事實!人,就在殿外!就等著父皇宣召了!”
“宣趙德安!”永昌帝的聲音已然冰冷如鐵,帶著壓抑不住的震怒。
很快,一個年約五旬、穿著洗得發白的錦袍、麵容憔悴惶恐的男子,被侍衛押了進來。他一進殿,便噗通跪倒,以頭搶地,渾身抖如篩糠。
“罪、罪臣趙德安……叩、叩見陛下!”他聲音嘶啞,充滿了恐懼。
“趙德安!”永昌帝厲聲喝道,“將你所知,關於二十二年前平涼縣接生婆王氏一家滅門案,從實招來!若有半句虛言,立斬不赦!”
趙德安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涕淚橫流:“陛下饒命!陛下饒命!罪臣招!罪臣全都招!”
他抬起頭,涕淚模糊的臉上滿是悔恨與恐懼,斷斷續續道:“二、二十二年前……罪臣時任平涼縣縣令……接手那樁滅門案時,起初也覺蹊蹺,像是……像是殺人滅口,而非尋常劫財……可、可冇過兩日,便有人……有人暗中找到罪臣……”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指向一旁癱軟在地、麵無人色的隆老夫人侍女,尖聲道:“就是她!當年就是她趁夜找到罪臣,塞給罪臣一大包金銀,威逼利誘,讓罪臣……讓罪臣務必將此案定性為流匪搶劫,儘快結案,不得深究!還……還暗示,若是多事,性命難保!
罪臣……罪臣當時鬼迷心竅,又懼其權勢,就……就照辦了!篡改了驗屍格目,模糊了線索,草草結案……罪臣有罪!罪臣該死啊!”
他一邊說,一邊砰砰磕頭,額頭上很快見了血。
那侍女聽到趙德安的指認,如同被抽去了最後一絲力氣,徹底癱倒在地,連尖叫的力氣都冇有了。
永昌帝的麵色已然黑沉如鐵,那雙閱儘朝堂風雲、慣於隱藏情緒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
他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虯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森白之色:“趙德安!你所言賄賂、篡改案卷之事,除了你一麵之詞,可有實證?!”
趙德安聞言,連忙停止磕頭,抬起鮮血模糊的額頭,急聲道:“有!有!陛下!罪臣……罪臣當年雖貪財怕死,卻也留了個心眼!那女人送來的金銀,罪臣不敢全用,暗中留下了幾錠帶有特殊印記的官銀,藏於老宅地磚之下!
更……更重要的是,當年案子的原始驗屍格目和現場勘驗記錄初稿,罪臣因心中不安,未曾完全銷燬,而是偷偷謄抄了一份真本,與那篡改後的假卷宗分開藏匿!
真本之上,清楚記載了死者並非死於普通刀傷搶劫,而是……而是被人以專業手法斷頸、刺心,分明是訓練有素的殺手所為!現場也幾乎冇有翻找財物的痕跡!那真本,罪臣一直藏在平涼縣舊衙一間廢棄庫房的牆縫裡,以油布包裹,此次……此次已被江陵王府的侍衛搜出,一併呈送禦前了!”
他話音剛落,顧玹便示意成鋒。成鋒立刻上前,雙手捧著一個深褐色、略顯陳舊但儲存尚算完好的油布包裹,以及一個不起眼的粗布袋。他單膝跪地,將東西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此乃從平涼縣舊衙起獲的證物。油布包裹內,是趙德安所藏匿的‘王氏滅門案’原始卷宗真本及部分現場證物拓印。粗布袋內,是數錠帶有特殊暗記的官銀。”顧玹沉聲稟報。
司禮太監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兩樣東西接過,快步呈至禦案。
永昌帝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落在那油布包裹上。
太監為他解開了繫著的細繩,展開了裡麵已然泛黃、邊緣有些破損的紙張。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追隨著皇帝的動作,屏住了呼吸。
隻見永昌帝拿起最上麵那頁,那是驗屍格目的初稿。他的目光快速掃過上麵略顯潦草卻記錄詳實的字跡,瞳孔猛地收縮!
“王氏,年三十五,頸骨遭巨力擰斷,喉管碎裂,係生前受製,一擊斃命。其夫周大,胸口三處貫穿刀傷,刀口窄而深,入骨三分,手法狠辣精準。其子周旺,年十五,後心刺入,刀刃直透前胸……現場屋舍整齊,箱櫃未有大動,僅零星翻找痕跡,銀錢細軟損失不大……”
永昌帝的臉色隨著閱讀,越來越青,胸膛開始劇烈起伏。
他又快速翻看了後麵幾頁現場勘驗記錄和最初的案情分析,上麵清楚地寫著辦案吏員的疑慮:“疑為仇殺或滅口”,“現場遺留腳印整齊,疑似製式靴履”,“無貴重物品明顯缺失”……
而與之對比的,是趙德安方纔提及的、後來被篡改後歸檔的那份“定案卷宗”副本——上麵輕描淡寫地寫著“疑似流匪劫財,遭遇反抗,遂殺人”,將現場痕跡模糊處理,將專業殺手留下的疑點一概忽略,草草結案。
鐵證如山!
人證、物證、動機、手段俱被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砰——!!!”
一聲巨響,永昌帝再也控製不住滔天的怒意,猛地將手中那疊泛黃的真本卷宗狠狠摔在了禦案之上!厚重的卷宗砸在光潔的紫檀木案麵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紙頁飛揚!
“好!好啊!”皇帝霍然起身,龍袍因劇烈的動作而揚起,他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跳,怒吼宛如有雷霆萬鈞的威勢,震得整個金鑾殿嗡嗡作響:
“偷換朕之臣工血脈,是為欺君!豢養殺手,屠戮接生婆滿門,是為殘害無辜!重金賄賂朝廷命官,篡改司法卷宗,掩蓋命案真相,是為操縱國法,踐踏朝廷綱紀!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不是十惡不赦?!哪一件不是罪該萬死?!”
他的目光如同燃燒的火焰,掃過殿下依然臉色慘白的邢濤和沈崇山,怒喝道:
“而你們!邢濤!沈崇山!口口聲聲‘遭人矇蔽’,‘證據不足’!如今這染血的卷宗在此!這賄賂的贓銀在此!這受賄篡案的蠹吏在此!你們還有何話說?!爾等與這等喪心病狂、無法無天之門第結盟,為其張目,替其詭辯,究竟是眼盲心瞎,還是……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早已同流合汙?!”
邢濤和沈崇山被這滔天怒火嚇得立刻跪下,不敢再說一句話。
顧玹接著乘勝追擊道:“兒臣還帶來了三位最最關鍵的人證,請他們一起上來吧!”
禦座之上,永昌帝的目光凝在顧玹沉靜的麵容上,微微地頷首:“準。”
“宣——人證上殿!”司禮太監尖細叫道。
下一秒,幾名太監便攙扶著一位上了些年紀、麵相雍容的婦人進來。
她打扮光鮮,此刻卻因麵容蒼白、腳步虛浮以及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惶而顯得有些狼狽——正是隆來恒的母親,隆老夫人。
跟在她後麵被攙扶進來的,則是一位年輕女子。
她衣著素淨,頭髮簡單挽起,彆無簪飾,容顏秀美,低垂著頭,能看見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頸和緊抿的嘴唇,看著楚楚可憐。
緊接著,大殿側門,已作多日階下囚、形容憔悴的隆來恒也被侍衛帶了進來,他在看清母親和伏檸兒麵容的瞬間,臉上血色“唰”地褪儘,眼瞳驟然縮緊,隨後猛地扭頭,不可置信地看向顧玹,胸膛劇烈起伏。
“顧玹!你——欺人太甚!”隆來恒瞠目欲裂,“你憑什麼!憑什麼把我隆府內眷——把我的侍妾和母親一併擄到這金鑾殿上來?!此乃朝會議政之所,豈容婦人踏足!而且我母親是陛下親封的三品誥命夫人!你豈敢如此折辱!”
滿朝文武,此刻也終於從這戲劇性到極點的一幕中回過神來,低低的抽氣聲和壓抑的議論聲嗡嗡響起。
誰也冇想到,顧玹所說的“人證”,竟是這樣的組合——被告本人,他的母親,以及他的侍妾。
隆來恒猛地掙紮起來,試圖衝向禦階之下那從容而立的皇子,卻被身旁侍衛鐵鉗般的手死死按住。
顧玹麵色沉靜如水,甚至未看暴怒的隆來恒一眼,他朝著禦座上的永昌帝微微一揖,隨後對著隆來恒冷笑道:“三品誥命夫人?不過是身犯欺君之罪的罪人罷了!”
隆老夫人被“欺君”二字嚇得幾乎癱軟,全靠兩旁太監架著才未倒下,她望著兒子,又望望高高在上的皇帝,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永昌帝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下方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隆老夫人和安靜的伏檸兒,又看向鎮定自若的顧玹,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十三,那年輕女子又是誰?也是隆家當年找的偷龍轉鳳的人家遺孤?”
顧玹不疾不徐,向前一步,朗聲道:“非也,此女是當年那個被隆老夫人偷換送走的女嬰,隆家真正的血脈,嫡出的四小姐,隆老夫人的親生女兒!”
話音落地,偌大的金鑾殿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凍結了一瞬,隨即——
“這、這是真的?!”永昌帝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體前傾,臉上慣有的深沉與剋製被難以置信的驚愕取代,目光如電般射向下方那個安靜垂首的素衣女子,又倏地轉向麵無人色的隆老夫人。
“自然!”顧玹的回答斬釘截鐵,冇有絲毫猶疑,“口說無憑,血脈自證!父皇明鑒,諸位大人請看——”
他手臂一展,指向伏檸兒,又劃向隆老夫人和癱軟在地的隆來恒。
“請細觀此女眉眼輪廓,再觀隆老夫人形貌,其額角走勢、鼻梁弧度、唇形薄厚,乃至垂眸時的神態,是否隱有神似?!”
接著,他的手指轉向麵色灰敗、眼神渙散的隆來恒。
“再看隆來恒。他與隆老夫人的所謂‘母子相貌’,可曾真有這般骨相上的微妙牽連?”
他的話語如同帶著魔力,引導著所有人的視線在三人臉上來回逡巡,目光在伏檸兒清秀卻難掩與老夫人幾分肖似的臉龐上停留對比;更多人則死死盯著隆來恒,越看越覺得那張曾經覺得英武或因權勢而順眼的發腮大餅臉,與隆夫人冇有半分相似。
“嘶……細看之下,那女子的樣貌,確與隆夫人有幾分仿似……”
“隆大人的眉眼……似乎……真的不太像老夫人……”
“天哪!若此女纔是真血脈,那隆來恒豈不是……豈不是占了彆人家業的野種?!”
“欺君!這纔是天大的欺君!不僅冒充功勳之後,更竊據伯爵之位多年!”
低語聲從最初的震驚迅速化為洶湧的暗流,每一聲議論都像鞭子抽在隆家母子身上。
隆老夫人早已癱軟在地,隆來恒則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殆儘。
周圍越來越明顯的審視目光中,他感到自己整個人都在寸寸崩裂。
他最隱秘、最恐懼的噩夢,竟以這樣一種羞辱的方式,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