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玹迎著永昌帝淩厲的目光,毫無懼色,甚至向前又挪了半步,他抬起頭,決絕道:“父皇明鑒!兒臣若無十二萬分的把握,豈敢在朝堂之上、百官麵前,妄言此等關乎社稷倫常、關乎忠奸大義之事?!那隆來恒,確非隆家親生骨肉!此事千真萬確!人證——就在殿外候旨!”
他猛地提高音量,鏗鏘有力:“兒臣懇請父皇,宣召人證上殿,當廷對質!是非曲直,自有公斷!若兒臣所言有半句虛妄,甘願領受任何處置!”
永昌帝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眼中風暴翻湧。他深深看了一眼顧玹,又掃過下方麵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的邢濤和沈崇山,以及滿殿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最終,他重重坐回龍椅,從牙縫裡吐出兩個字:“宣!”
“陛下有旨——宣人證上殿——!”
司禮太監尖利的聲音穿透殿宇。
沉重的殿門被緩緩推開一道縫隙。成鋒一身戎裝,麵色肅殺,押著兩名女子,大步走入殿中。他身後還跟著兩名王府親衛,按刀警戒。
走在前麵的是一個約莫二十七八的年輕女子,荊釵布裙,麵容清秀,但臉色蒼白如紙,眼神驚恐不安,身體止不住地瑟瑟發抖,幾乎是被成鋒半攙半拖著前行。她顯然從未見過如此陣仗,被滿殿朱紫高官和天家威儀嚇得魂不附體。
後麵跟著的則是一個年近四十的婦人,穿著綢緞質地但樣式老氣的靛藍衣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容板正,眼神起初還算鎮定,但踏入這金鑾殿的瞬間,感受到那無形的壓力和多道審視的目光,她的臉色也不由自主地白了幾分,手指悄悄捏緊了衣角。
兩人被帶到禦階之下,跪倒在地。
永昌帝沉聲問道:“台下何人?將你們所知,從實道來!”
那年輕女子聞言,渾身抖得更厲害,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抬,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回稟陛下,民、民女周小花……原、原是平涼人士……我娘……我娘王氏,二十多年前,是、是隆府的接生婆……”
她斷斷續續,語無倫次,但在成鋒低聲提醒和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壓迫下,還是勉強說清了來意:“大、大概二十二年前……隆夫人臨盆……我娘被接進府裡……後來,後來她回來,偷偷跟我說……說夫人生的……生的其實是個女兒……”
“啊——!”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周小花似乎被這反應嚇到,頓了一下,才繼續道:“但、但夫人……夫人卻逼著我娘,還有當時在場的所有人,不準說出去,必須……必須對外說是生了位小公子……我娘心裡害怕,回來後就一直不安生……結果……結果冇過多久,一天晚上,家裡突然闖進幾個蒙麪人……見人就殺……我爹,我娘,我哥哥……都……都……”
她說到此處,已然泣不成聲,身體抖得像風中落葉:“民女當時……當時也被搠了一刀,當即暈死過去……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亂葬崗……家裡……家裡已經冇了……我、我直覺不能回去,就……就一路逃,改名換姓,去了南邊,一直在臨芳郡過活……”
她的話雖然破碎,但勾勒出的畫麵卻令人毛骨悚然——隆夫人生女,卻逼人改口稱男,接生婆一家隨後慘遭滅門,唯一倖存的女兒遠走他鄉!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如同燒紅的烙鐵,釘在了後麵那個年近四十的婦人身上。
那婦人——隆老夫人的貼身侍女,此刻臉色已然煞白,但強自鎮定,立刻尖聲反駁道:“陛下!陛下明鑒!這賤婢胡言亂語!血口噴人!夫人當年生的就是男孩!是健康的小公子!老奴當時就在外間伺候,聽得真切!接生婆出來報喜時,親口說的!哪裡來的什麼女兒?!定是這賤婢被人收買,或是記恨舊主,在此誣陷!”
她轉向周小花,眼神凶狠:“你說你娘是接生婆?有何憑證?你說你一家被殺,又有何證據?空口白牙,就想汙衊夫人清譽?簡直荒謬!”
周小花被她一瞪,嚇得往後縮了縮,隻是嚶嚶哭泣,說不出完整的話。
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顧玹,忽然發出一聲冷笑。
那笑聲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洞悉一切的嘲諷,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憑證?證據?”顧玹拄著拐,一步步挪到那侍女麵前,目光如冰刃般刮過她強作鎮定的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以為,當年之事,真的天衣無縫麼?”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地在殿中迴盪:“當年隆老夫人,也就是已故西川伯隆河的正室,連生三女,地位岌岌可危。西川伯對其心生厭棄,她若再生不齣兒子,隻怕連正室之位都難保。所以——她早就‘未雨綢繆’!”
顧玹的目光掃過滿朝文武,目光炯炯:“她提前數月,便暗中物色好了好幾戶與她產期相近、家境貧寒或易於掌控的待產人家。若是她自己生下男孩,自然萬事大吉。若是再生下女兒……便從那幾戶人家中,抱一個剛剛出生的、健康的男嬰過來,來個偷龍轉鳳,李代桃僵!以此鞏固自己在隆府的地位!”
“隆老夫人生了女兒後,接生婆王氏雖然被她授以重金封口,不準此事外泄。但隆老夫人心思縝密,更兼心狠手辣!她豈會放心一個知道自己驚天秘密的外人活在世上?所以,事成之後,買凶殺人,將接生婆一家滅口,以絕後患!連同那幾戶被物色好的、可能知曉內情的人家,也一併遭了毒手!”
他猛地轉向那臉色越來越白的侍女,厲聲喝道:“而你!作為隆老夫人的心腹貼身侍女,當年全程參與此事!物色人家、傳遞訊息,甚至……協助處理那些後患!本王說的,是也不是?!”
“不!不是!王爺你不要胡說!老奴什麼都不知道!老奴隻是伺候夫人的普通下人!”侍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叫起來,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慌亂而扭曲,臉上的鎮定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驚慌失措的否認,
“夫人心地善良,怎會做出此等事?王爺定是受了小人矇蔽,或是……或是與隆家有私怨,故意構陷!”
她拚命否認,但那雙遊移不定、不敢與顧玹對視的眼睛,和那微微顫抖的身體,卻讓她的辯駁顯得蒼白無力。
“構陷?”顧玹嘴角的冷笑更甚,眼中寒光一閃,“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好——那就讓你見見,當年另一個僥倖逃過一劫的物色人家!”
他再次拍了拍手。
殿門再次被推開,成鋒又押著一名三十餘歲、身材瘦削、麵有菜色、穿著粗布衣服的男子走了進來。那男子顯然也是個底層百姓,進入這金鑾寶殿,比之前的周小花更加惶恐,腿腳發軟,幾乎是被拖到殿前,噗通一聲跪倒,頭埋得極低,不敢抬起。
“抬起頭來!”顧玹命令道,“看看你旁邊跪著的這個人,你可還認得?”
那男子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目光先是茫然地掃過金碧輝煌的殿宇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員,最後才落到旁邊跪著的、那個年近四十的侍女臉上。
他仔細看了幾眼,眉頭緊皺,似乎在努力回憶。突然,他眼睛猛地瞪大,臉上露出極其複雜的神情——有恐懼,有憤怒,有難以置信,最終化為一種豁出去的激動!
他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指向那侍女,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卻異常清晰地對一旁的顧玹說道:“王、王爺……小民……小民認得她!就是她!二十多年前,就是她來過我們家!”
他嚥了口唾沫,語速加快:“那時候,我娘懷著我妹妹,快要生了。這個女人,帶著一個婆子,找到我家,說……說如果生下來是個男孩,她們願意出高價買走!我爹當時窮得揭不開鍋,聽說能給錢,就……就表麵上答應了。但是我爹心裡害怕,也覺得這事不地道。
第二天天冇亮,就帶著我們全家,偷偷搬走了,去了百裡外的鄉下投奔親戚……這才躲過一劫!後來……後來聽說,那段時間,附近好幾家差不多時候生孩子的人家,都……都出了事……就是她!我不會認錯!就是這張臉!雖然老了,但樣子冇大變!”
“你胡說!瘋子!你們都是瘋子!合起夥來誣陷我!誣陷隆家!誣陷夫人!”侍女聽完,雙手胡亂揮舞,麵容扭曲,發出歇斯底裡的否認,“陛下!陛下!他們是串通好的!他們是江陵王找來害隆家的!老奴冤枉!隆家冤枉啊——!!”
然而,她這失控的尖叫和蒼白的否認,在周小花的泣訴、男子的指認,以及顧玹那邏輯嚴密、細節驚人的指控麵前,顯得如此無力,如此可笑。
金鑾殿上,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那侍女絕望的尖叫在梁柱間迴盪,更添幾分詭異與森然。
所有文武百官,包括方纔還為隆家說話的邢濤和沈崇山,此刻都已麵無人色,渾身冰涼。他們看著狀若瘋癲的侍女,又看看神色平靜卻目光如刀的顧玹,再看看龍椅上臉色鐵青、眼中風暴凝聚的皇帝……
隆來恒……真的不是隆家子!隆老夫人為一己私慾犯下欺君之罪,還牽涉到如此多的無辜人命!
永昌帝冇有立刻說話,但那周身散發出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冷怒意與帝王威壓,讓整個金鑾殿的溫度都彷彿驟降到了冰點!
邢濤握著玉笏的手,已經不僅僅是泛白,而是在劇烈地、無法控製地顫抖!他臉色慘白,額頭上、鬢角邊的冷汗彙成細流,蜿蜒而下,浸濕了官袍的領口。
那雙素來沉穩銳利、善於在朝堂風雲中捕捉時機的眼睛,此刻瞪得極大,滿眼都是不敢置信!
不是隆家親生?!偷龍轉鳳?!殺人滅口?!
每一個詞,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天靈蓋上,砸得他頭暈目眩,耳中嗡嗡作響,幾乎站立不穩!他猛地側過頭,看向身旁同樣呆滯的沈崇山,他眼神裡同樣充滿了極致的驚駭!
他們不知道!他們完全不知道!
隆來恒竟然是個冒牌貨?!是個不知哪家貧民所生、被隆老夫人抱來鞏固地位的野種?!
“野種”……這個詞如同毒蛇,瞬間噬咬住了邢濤和沈崇山的心臟。他們邢家沈家,累世清貴,自詡門第高華,竟然與這樣一個來曆不明、血脈肮臟的贗品稱兄道弟,利益捆綁?!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是對家族百年門風的玷汙!
兩人目光在空中急促交彙,電光石火間,已交換了無數驚懼懊悔的訊息。
若是這件事被捶了真的,那他們就不能再保隆來恒了,但最好的還是不能讓這件事成真!
邢濤立刻上前一步,朝著禦座深深一揖,語速極快地說道:“陛下!江陵王殿下所陳之事,固然……駭人聽聞,所呈人證,亦有其說辭。然則……然則此事關乎世家一世清名,關乎朝廷重臣聲譽,更關乎天家對臣子的信重!豈能僅憑一二草民之言,及江陵王一麵之詞,便驟然定下如此潑天大罪?”
他到底是浸淫朝堂多年的老臣,危急關頭,思路反而被逼得清晰起來:“接生婆之女,所言乃是二十餘年前其母轉述,時隔久遠,記憶難免模糊!那所謂‘物色人家’的男子,更是僅憑一麵之緣,時隔二十餘年指認,其中是否有誤認,或是受人脅迫指證,亦未可知!”
“而江陵王殿下……”他看向顧玹,眼中閃過一絲豁出去的厲色,“殿下與隆侍郎乃至隆家,此前在西北因甕城受傷之事已有齟齬,殿下心中憤懣,急於扳倒仇家,或有失偏頗,蒐集證據、質詢人證時,是否……是否確保絕對公允,毫無誘導脅迫之嫌?臣非質疑王爺忠心,然事關重大,不得不慎啊陛下!”
沈崇山也連忙附和:“陛下!邢太師所言極是!此案乾係太大,單憑這幾人證詞,實難服眾!西川伯乃三朝老臣,對朝廷鞠躬儘瘁,豈能僅憑幾個賤民的一麵之詞,便累及朝廷棟梁,寒了天下臣工之心?懇請陛下明察,將此案發回有司,細細推勘,務求證據確鑿,鐵案如山,方可定罪啊!”
兩人一唱一和,試圖將水攪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