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隆來恒、這個隆家,真是……真是好大的膽子!”
永昌帝將顧玹派人呈上來的卷宗重重合上,聲音裡帶上了怒意,“朕讓他們鎮守邊關,體察民情,他竟敢如此妄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哼!”
他冷哼一聲,冇有繼續說下去,但眼中的冷意已說明一切。
殿內一時寂靜。
永昌帝的目光重新落在顧玹身上,看著他那副強撐病體的虛弱模樣,語氣稍緩:“你與王妃此番辛苦了,險死還生,為國除奸,朕記在心裡。隆來恒一案,朕會命三司嚴加審辦,定不姑息。西北邊防,亦會著手整頓。你們傷勢不輕,先回府好生將養……”
“父皇,”顧玹卻忽然開口,打斷了永昌帝的話。
他抬起頭,直視著永昌帝,那雙異色的眼眸在宮燈映照下,深邃得如同古井,看得永昌帝竟一時恍惚。
“兒臣方此番連夜進宮麵聖,不僅僅是為了陳述這些罪責,更緊要者,是為陳奏另一件沉埋多年、關乎人倫綱常與大承國法的驚天秘事!”顧玹一句一句,清朗的話語在殿內迴盪。
永昌帝眉頭猛然蹙緊,身體也不自覺地微微前傾:“秘事?什麼秘事?一併奏來!”
他隱約感到,顧玹接下來要說的,恐怕比他想象的更為驚人。
穆希在一旁,悄然握緊了袖中的手指,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知道,最凶險的一關來了!
顧玹緩緩搖頭,目光掃過殿內垂手侍立的幾名心腹內侍,沉聲道:“此事牽連甚廣,乾係極大,非比尋常。若於此偏殿私議,恐有不密之虞,亦難正視聽。兒臣鬥膽懇請父皇,容臣將此事務留至今日早朝,於百官麵前,昭告天下!”
“昭告天下?”永昌帝瞳孔微縮。需要上朝公開奏稟的,絕非小事!
他看著顧玹鄭重的神色,又看看窗外漸亮的天色——確實離早朝時辰不遠了。
沉吟片刻,永昌帝沉聲道:“你傷勢如此,可撐得住?”
“兒臣無礙。”顧玹做出咬牙忍痛的模樣,試圖挺直脊背,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穆希心領神會,連忙攙扶。
永昌帝將一切看在眼裡,最終緩緩點頭:“也罷。你所奏舊案,朕已著人密查。你既言尚有要事需公之於朝,朕便準你所請。此刻離早朝尚有半個時辰,你與王妃先去偏殿稍事休息,整理儀容。朕等著聽你的大事。”
“而臣,謝父皇!”顧玹與穆希行禮告退,在內侍的引領下,前往最近的一處閒置偏殿暫歇。
半個時辰後,晨鐘鳴響,百官依序入朝。
金鑾殿上,氣氛看似與往常無異,實則暗流洶湧。不少訊息靈通的大臣已隱約聽聞昨夜江陵王夫婦連夜叩宮、押解隆侍郎之事,各自心中揣測,麵色各異。
龍椅之上,永昌帝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但熟悉皇帝的近臣卻能察覺,陛下今日的眼神格外幽深冷冽。
果然,朝議剛開始不久,冇等顧玹出列,位列文官前列的邢太師邢濤便手持玉笏,率先出班,朗聲道:“陛下!臣有本奏!”
“講。”永昌帝聲音平淡。
邢濤年近五旬,三縷長鬚,可以看出來年輕時相貌不錯,但如今因年歲上來,瘦得有些脫相,麵容很是清臒,此刻一臉義憤:
“臣彈劾江陵王顧玹!其一,目無國法,於昨日深夜,未經通傳,擅闖朝陽門,脅迫守軍,驚擾京畿!其二,更深夜叩擊宮門,驚動聖駕,全然不顧宮廷法度與陛下安寧!其三,更是私自扣押朝廷欽差、兵部侍郎隆來恒大人,濫用私刑,無法無天!此三罪,皆乃重罪!江陵王雖功在社稷,然法不容情!請陛下明鑒,嚴懲不貸,以正朝綱!”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沈崇山亦立刻出列附議:“陛下!邢太師所言極是!江陵王此舉,實乃跋扈至極!隆侍郎奉旨鎮守邊關,縱有不是,亦當由有司審斷,豈容郡王私設公堂,擅自拘押?此例一開,國將不國!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釋放隆侍郎,並將江陵王交部議處!”
兩人一唱一和,言辭激烈,將顧玹夜闖城門、夜叩宮門、私押大臣三件事無限上綱,扣上了“目無國法”、“跋扈”、“動搖國本”的大帽子。
殿中不少與隆、邢、沈三家走得近,或本就對顧玹手握重兵心存忌憚的官員,也紛紛低聲附和,一時之間,朝堂之上竟形成了對顧玹頗為不利的輿論局麵。
顧玹此時淡然地立於武官班列之前,他麵無表情地聽著邢濤和沈崇山的彈劾,聽著聽著,嘴角甚至還揚起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永昌帝高坐龍椅,麵無表情地聽著,直到邢沈二人說完,殿中議論聲稍歇,他才緩緩將目光投向顧玹,聲音聽不出喜怒:“江陵王,邢愛卿與沈愛卿所彈劾之事,你可有話說?”
顧玹向前挪了一步,恭敬行禮,沉聲道:“回父皇。邢大人、沈大人所言,句句屬實,兒臣——確曾夜闖城門,夜叩宮門,並扣押了兵部侍郎隆來恒。”
他竟直接承認了!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邢濤和沈崇山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看來這顧玹是傷到了腦子,神誌不清,連辯解都不會了?
然而,顧玹話鋒陡然一轉,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金石之音:“然則,臣之所以行此‘不法’之事,蓋因事態緊急,關乎北境安危、江山社稷,更關乎——揪出潛伏於我大承朝堂之上、通敵叛國、構陷忠良、禍亂朝綱的巨蠹國賊!”
“昨夜之事,非臣跋扈,實乃不得已而為之!若按部就班,層層通報,隻怕此刻,那隆來恒早已被其同黨滅口,相關罪證亦被銷燬殆儘!臣與王妃,亦早已命喪黑風峽,屍骨無存!”
他目光如電,掃過邢濤和沈崇山,冷聲道:“至於私押大臣?隆來恒勾結猖玀,泄露軍機,於湟源縣甕城設計謀害本王,更與邊吏沆瀣一氣,資敵牟利,罪證確鑿!此等叛國逆賊,人人得而誅之!本王當場擒獲,有何不可?難道還要敲鑼打鼓,請他回京,再由某些與其‘交好’的大人們,慢慢‘審斷’不成?!”
他言辭犀利,毫不留情,更直接點出“同黨”、“滅口”、“交好”等詞,矛頭直指邢沈二人。
邢濤臉色一沉,喝道:“顧玹!你休要血口噴人!隆侍郎乃朝廷重臣,豈容你肆意汙衊?你有何證據?”
“證據?”顧玹冷笑,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此乃隆來恒與湟源縣貪官往來賬目副本,及其親衛部分口供!父皇,相關人證物證,兒臣已連夜呈送禦前!”
立刻有內侍將顧玹手中的文書接過,快步呈給永昌帝。永昌帝展開,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沉。
沈崇山見狀,急忙道:“陛下!此必是有人構陷,矇蔽了王爺!那信物或許是偽造,或許是有人栽贓!隆家對朝廷忠心耿耿,豈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朝堂之上,頓時分成兩派,爭執不下。一方力主嚴懲顧玹“不法”,釋放隆來恒;另一方則支援顧玹,要求嚴查隆來恒及背後勢力。
永昌帝看著底下吵成一團的臣子,目光最終落在一直沉默不語、卻氣定神閒的顧玹身上,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壓:“江陵王,你方纔言有大事需於朝會奏明。莫非,就是指控隆來恒通敵?這些,朕已知曉。”
顧玹抬起頭,迎上皇帝的目光,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秘密的冷靜,讓一直咄咄逼人的邢濤和沈崇山心中莫名一寒。
“父皇明鑒。通敵貪汙,固然是罪。但兒臣今日要奏的大事,與此有關,卻遠比此更為驚人——此事關乎血脈倫常,朝堂根基!”
他頓了頓,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臉色微變的邢濤和沈崇山,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寂靜下來的金鑾殿中:“邢大人,沈大人,你們二位與隆家素來交好,今日更是為隆來恒奔走呼喊,說儘好話,情深意切,真是令人動容哪。”
他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隨即,話鋒如刀,直劈而下:“那麼,二位可知道——你們口中這位‘國之棟梁’、‘隆家嫡子’的隆來恒隆大人,他根本就不是隆家的親生骨肉?!”
“什麼?!!”
轟隆——!!!
此言一出,如同九天驚雷,轟然炸響在莊嚴肅穆的金鑾殿上!
滿朝文武,上至鬚髮皆白的閣老,下至初入朝堂的年輕官員,無一例外,全都驚得目瞪口呆,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看向顧玹,又猛地轉頭看向瞬間麵色慘白、如遭雷擊的邢濤和沈崇山!
不是隆家親生?!這……這可能嗎?!隆來恒可是前任隆家家主唯一的嫡子,是隆家寄予厚望的西川伯爵位繼承人,是朝中舉足輕重的兵部侍郎!
他的身世若有問題,那牽扯到的,就絕不僅僅是個人品德或通敵之罪,而是足以動搖隆家根本、甚至引發朝局大地震的驚天秘聞!
永昌帝也猛地坐直了身體,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死死盯住顧玹:“十三!此話當真?!你有何憑證?!”
顧玹迎著滿殿震驚的目光,絲毫不懼,背脊挺得筆直,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兒臣,有人證——當年為隆夫人接生的穩婆,以及知曉內情的隆家舊仆!”
金鑾殿上,起先是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齊刷刷地釘在了顧玹身上,隨後議論聲炸開了鍋。
“天哪!我聽到了什麼?!”
“不是隆家親生?!這……這怎麼可能?!”
“荒謬!簡直荒謬絕倫!隆侍郎分明是隆尚書親自帶大,自幼出入宮廷,誰人不知他是隆家嫡長子?!”
“江陵王莫非是傷重失心瘋了?竟敢在朝堂之上,汙衊朝廷重臣血脈?!”
驚駭、質疑、不敢置信的議論聲從四麵八方湧起。文官隊列中,幾位年邁的翰林學士驚得鬍鬚亂顫,手中玉笏都險些拿捏不住;武將班列裡,一些與隆家並無深交的將領也瞪大了眼睛,麵麵相覷,都被這匪夷所思的指控震得說不出話來。
其中臉色變得最明顯的,便是邢濤那張向來沉穩持重、甚至帶著幾分清高自許的臉,此刻血色儘褪,一片慘白,細密的汗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額頭鬢角滲出。
他握著玉笏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著,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駁斥的話,卻因這過於駭人的訊息衝擊了心神,一時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沈崇山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算是身強力壯,此刻卻像是瞬間被人抽乾了力氣,身形不可避免地晃了晃,若非及時用腳尖抵住地麵,幾乎要站立不穩。
他臉上混合著震驚、茫然,猛地轉頭看向邢濤,眼神裡充滿了質問和“這到底怎麼回事”的驚疑,然而邢濤此刻也傻了,根本無法給他任何迴應。
“肅靜!!!”
司禮監大太監尖利而極具穿透力的喝聲響起,勉強壓住了殿中沸騰的聲浪。
幾位素來與隆家不睦,或是忠於皇帝、持身中正的官員,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眼中卻燃起了不同的光芒。
一位禦史台的年輕禦史忍不住低聲對身旁的同僚道:“若……若此事為真,那隆家便是欺君大罪!包庇逆種,其心可誅!”
更多的官員則是陷入了一種巨大的茫然與不安中。隆來恒不是隆家子?那是誰?江陵王敢在朝會上、在陛下麵前如此指控,難道真有確鑿證據?
如果這是真的……那隆家這棵參天大樹,豈不是從根子上就爛了?依附於隆家的那些人,又將如何自處?朝局怕是要迎來前所未有的震盪!
一些心思活絡的官員,已經開始偷偷觀察龍椅上皇帝的神色,又小心翼翼地打量邢濤和沈崇山的反應,試圖從這些上位者的表情中,判斷這驚世駭俗之言的真偽與後果。
永昌帝也是怔愣了許久,才終於回過神來,連聲音都有些變調,厲嗬道:“江陵王,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