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方便二人敘話,方子衿利落地翻身下馬,幾步搶入進車內,見到夫婦二人安然無恙的身影,才長長舒了口氣,撫著胸口道:“我的老天爺,可算把你們盼回來了!我聽到你們路上又遇襲、都受了傷的訊息,都快炸鍋了!你們倆還好吧?”
她一邊說,一邊快速打量著兩人,眼中滿是關切。
顧玹對她點點頭,示意無礙。
穆希則微微探身,溫聲道:“勞子衿你掛心了,放心,我在信中所言皆非虛假,我們冇事,多謝你來得這般及時。”
“嘿嘿,我估摸著日子,又打聽了驛路訊息,猜個大概,索性就來這兒等著了。而且邢家那位太師,前些日子稱病不朝,但誰都知道他在背後活動頻繁。邢家、沈家,還有幾個依附隆家的禦史,最近冇少上摺子,不是說什麼‘藩王權重’、‘需加節製’,就是暗指某些陳年舊案處置不公,話裡話外,都透著股不安分,我是真怕他們在歸京的時候給你們使絆子。”
方子衿爽朗一笑,頓了頓後,話鋒一轉道,“對了,有件事得告訴你們。你們不在這些日子,宮裡宮外都盯著你們西北的事兒,但……顧琰那邊,安靜得有些反常。”
穆希眸光微凝:“哦?如何反常?”
“按說你們去了西北這麼久,他在朝中也該有所動作,做點事情來洗刷自己之前的汙名,重新立立賢王人設。可最近他除了在朝會上附和一些大臣,竟真的冇什麼動靜。閉門讀書,偶爾入宮給太後、陛下和貴妃請安,就整天待在自家王府裡,安安心心領受著禁足之罰。連他門下那些慣常愛蹦躂的禦史言官,這段時間都格外老實。”
方子衿皺著眉,“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們可得當心。”
顧玹與穆希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顧琰此人,越是按兵不動,恐怕暗地裡的謀劃就越深。不過眼下,先處理好隆來恒一事,纔是當務之急。
“有勞郡主,多謝。”顧玹和穆希異口同聲道。
方子衿做了個“小事一樁,不足掛齒”的手勢後,又說道:“對了,沈家那位眼高於頂的大小姐沈淼,和邢家那個慣會裝模作樣的二公子邢遠,他們的婚事已經定下了,納采問名都走完了,也擇定了吉日,大概半個月後就要正式成親了吧。”
“沈淼當真要嫁給邢遠了?”穆希果然露出驚訝之色,連顧玹也微微挑眉。
沈淼向來心高氣傲,在京中貴女圈裡是出了名的,且她自幼便被家族寄予厚望,一心想入主中宮,當年對太子顧琮乃至幾位有望的皇子都曾有過若有似無的示好和經營。
她怎麼會甘心嫁給邢遠?邢遠雖是邢家嫡子,人才也算出眾,但嫁給他就等於斷了皇後夢的念想,且邢遠並非長子,繼承家業的可能也不大。
“她居然就這麼認命了?”穆希下意識地喃喃道。這實在不像是沈淼的行事風格。以她的心性和家族的野心,即便被賜婚給邢遠,也該是千萬般不願的。
方子衿嗤笑一聲,帶著幾分嘲諷:“哼,再眼高於頂,再不願意嫁給邢遠,在賜婚的聖旨麵前,在所有人都瞧見她和邢遠摟摟抱抱之際,恐怕都由不得她不認吧。反正這樁婚事挺好的,看她倒黴我就開心。”
穆希默然,其實她也挺喜聞樂見沈淼倒黴的,隻是總覺得,就這樣隨波逐流,不是沈淼的風格。
“半個月後……”穆希輕聲重複,眼中若有所思,這場婚禮,恐怕也不會平靜。
方子衿又道:“哦,我還有件事兒要跟你說呢,你那個三妹妹也定親了,就在你和十三殿下出發前往西北後的半個月——是一位郎官家的孫兒,將將及冠,雖然不算什麼顯赫人家,但家風清正,聽說人也端方,等著明年有七品官名額空出來了,他便入仕。”
“哦?”穆希近來被西北事務纏身,對沐家的關注度下降了不少,聞言挑了挑眉,道,“那還真是恭喜她了,這門親事聽起來極好,想必父親也很歡喜。”
“不過,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孃家近來定然也不太安寧吧?”穆希微微一笑。
方子衿訝然道:“咦?你怎麼知道的?你已經找人問過了麼?”
穆希搖搖頭,一手撐腮,道:“何須問他人呢,既然我這三妹妹都定了親,將要嫁人了,那我那位往常刁蠻跋扈、如今卻容顏儘毀的四妹妹不可能不著急啊,你是不知道,以前在蘭城老家時,她是多麼眼高於頂,看不上這個、瞧不上那個,整天想著要嫁公子王孫,好處處壓其他姐妹一頭的,可如今,怕是連個門當戶對的人家都難尋了。現下沐家所有的女兒都有了著落,就她興許可能留在深閨裡無人問津,怎能不鬨得家裡雞飛狗跳呢?”
方子衿歎了口氣,言語之中流露出些許同情之意:“唉,她也是挺可憐的,那臉毀成了那樣,連帶著一隻眼睛都不太好使了……京中稍有些頭臉的人家,誰還敢娶呢?
雖說我不認為女子孤身自立、一直不嫁人是什麼壞事,但這也隻是我一人之見,對她這樣想要嫁為人婦、子孫滿堂的女子來說,不僅看著姐妹們一個個出嫁是件殘忍的事兒,恐怕,就連她每天早上起來對鏡梳妝,也是一種酷刑吧。”
“是啊,真是可憐,也不知道究竟是誰乾的……”穆希點頭,又沉思片刻,總覺得沐柔的毀容之事十分蹊蹺,接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劃,思索著方子衿帶來的資訊。
顧玹亦麵色沉凝,顯然在權衡京中局勢。
車廂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車輪行駛的單調聲響。
忽然,方子衿的目光在顧玹和穆希之間來回掃了掃,臉上露出一種饒有興味的表情,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促狹起來:“我說……你們倆這去了西北一趟,經了生死,感情倒是突飛猛進了嘛!”
穆希被她這冇頭冇腦的話說得一愣,抬眼看去。顧玹也略顯疑惑地看向方子衿。
方子衿笑嘻嘻地,手指虛點了點他們二人:“剛纔我跟你們說京城中的風向,你們倆可是異口同聲應我‘有勞郡主,多謝’!那默契,嘖嘖!還有啊……”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目光落在兩人此刻的坐姿上。
為了方便說話和照顧,穆希坐得離顧玹很近,幾乎是肩挨著肩。而顧玹因的身體也微微向穆希這邊傾斜,兩人的手臂似有若無地貼在一起。這在外人看來,確實稱得上是親密無間。
穆希順著她的目光低頭一看,臉頰頓時微熱,下意識想挪開一點距離,卻被顧玹看似無意地、用未受傷的腿輕輕擋了一下。
方子衿將這小動作儘收眼底,笑得更促狹了:“哈哈哈,之前你們雖然也恩愛,可在人前,尤其是外人麵前,那可都是端方守禮,隔著至少一尺的距離,說話也客氣周全得很。哪像現在,都快靠到一處去了!”
“子衿!”穆希被她這番直白的調侃說得耳根發燙,羞惱地瞪了她一眼,“那是……那是巧合!馬車顛簸造成的罷了!”
“哦?是麼?”方子衿挑眉,顯然不信,又看向顧玹,想聽聽他怎麼說。
顧玹看著穆希微紅的側臉和強作鎮定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溫柔的笑意。
他坦然地迎上方子衿調侃的目光,嘴角微揚,緩聲道:“郡主慧眼。走了西北這一遭,生死與共,患難相扶……我們確是患難見真情。夫妻感情,自然要比從前更深厚些。”
他語氣平和自然,目光卻若有似無地飄向身旁的穆希,其中的情意已昭然若揭。
穆希冇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地承認,臉上紅暈更甚,心跳也亂了幾拍。
她想反駁,想說他胡言,可話到嘴邊,看著他坦蕩而溫柔的眼神,想起這一路的風雨同行、生死相托,還有黑風峽馬車內那交心的時刻……所有否認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裡。
她垂下眼睫,抿了抿唇,終究是冇再出聲辯解,算是……默認了。
方子衿看看坦然含笑的顧玹,又看看羞惱卻默認的穆希,眼中閃過“果然如此”的瞭然和由衷的歡喜。
她撫掌笑道:“好啊!這纔是正經夫妻該有的樣子!患難與共,情深意重!你們可要快些生個大胖娃娃,到時候擺滿月酒,我要第一個來喝,我要做孩子的乾孃!”
穆希雪白的臉頰染上一層更濃的緋色,她也顧不得形象了,從旁邊的暗格中掏出一隻點心,猛地塞入方子衿口中:“郡主,你說了這麼久的話也累了吧,吃點東西潤潤嗓子!”
“唔!唔唔!”被綠豆糕塞滿口腔的方子衿差點嗆到。
顧玹的臉上則是漾開了一抹真心實意的笑容,遞了壺水過去,道:“承郡主吉言了。”
說笑間,馬車已接近皇城。方子衿不便再送,又叮囑了幾句宮中注意事項,便先行告辭離去。
車廂內重回二人世界。穆希臉上的熱度還未完全消退,她瞥了一眼顧玹,低聲道:“你方纔……怎的在她麵前那般說……”
顧玹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撓了撓,低笑道:“我說的都是真心實意的話。”
穆希被他撓得手心發癢,心頭也像被羽毛拂過,酥酥麻麻的。
她輕輕抽回手,卻也冇再說什麼,隻是將頭微微偏向車窗,看著外麵漸亮的天空和巍峨的宮牆輪廓,嘴角卻抑製不住地,悄悄揚起了一個小小的、甜蜜的弧度。
患難見真情。這話,倒也不錯。
皇城之內,夜色被無數宮燈驅散,卻驅不散那無處不在的、沉甸甸的肅穆與森嚴。兩儀殿偏殿,燈火通明,檀香嫋嫋,卻依舊壓不住殿內冷凝的氣氛。
永昌帝身著常服,端坐於禦案之後。他已年過五旬,鬢髮染霜,麵容帶著長年居於九五之尊的威嚴與疲憊,一雙眼睛依舊銳利,此刻正靜靜地看著被內侍攙扶進來、艱難行禮的顧玹,以及隨行在側、儀態沉靜的穆希。
“臣顧玹(臣婦穆氏),叩見父皇。”兩人聲音不高,卻十分清晰。
“平身,賜座。”永昌帝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目光在顧玹蒼白如紙的臉色和腿上的厚重包紮處停留片刻,“爾等傷勢頗重,不必拘禮。連夜入宮,所為何事?”
內侍搬來錦凳,顧玹身上的傷口雖已開始癒合,但此刻故作柔弱之態,在穆希的幫助下緩緩坐下,他定了定神,拱手道:“啟稟父皇,兒臣與王妃此番自西北而返,除押解要犯隆來恒外,更有機密要務及……一樁關乎國本、沉埋多年之舊案,需即刻麵奏陛下。”
“哦?”永昌帝眉梢微動,“西北戰事,捷報已至,猖玀暫退,朕已知曉。隆來恒……他身為兵部侍郎,奉旨巡視邊關,有何罪責,竟需你江陵王親自押解回京?”
他審視著顧玹。
顧玹便將玉門關遇襲、隆來恒勾結邊吏、私通猖玀、意圖謀害欽差大臣、乃至黑風峽遭遇死士截殺等事,擇要稟明。他話語清晰,條理分明,雖未過多渲染,但其中驚心動魄之處,已讓殿內侍立的內侍都屏住了呼吸。
永昌帝聽著,麵色漸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禦案光滑的桌麵。當聽到隆來恒不僅通敵,更是串通他人,直接派死士於黑風峽截殺時,他眼中寒光一閃,敲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證據確鑿?”永昌帝沉聲問。
“人證,有湟源縣令鄭樵等人臨死前的供述畫押副本,及擒獲的隆家部分親衛口供。”
顧玹示意穆希,穆希從懷中取出整理好的部分卷宗副本,由內侍呈上,“物證,有查獲的往來密信殘片、異常錢糧物資流向賬目。此外,隆來恒本人已押至宮外,聽候父皇發落。”
永昌帝快速翻閱著呈上的卷宗,越看臉色越是陰沉。這些證據或許不足以立刻將世家們連根拔起,但坐實隆來恒通敵叛國、勾結朋黨、謀害郡王之罪,已是綽綽有餘。更讓他心驚的是,西北邊關的吏治敗壞與防線漏洞,竟已到瞭如此地步,簡直是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