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意外的是,對於這名親衛近乎僭越的主動出頭和代做主張,那百夫長臉上雖有不滿,卻並未出聲喝止,反而沉默著,向後退了半步,算是默許。
這個細微的舉動,讓一直冷靜觀察的穆希心中疑竇更深——這名叫烏恩其的年輕親衛,地位恐怕不簡單,絕非普通護衛。
但眼下情勢危急,容不得她細思,穆希立刻看向顧玹。
顧玹自然也看出了這烏恩其的不同尋常,心知對方身上那股精悍銳利的氣息,絕對是高手,但他絲毫不懼。
他感受到穆希投來的目光,那目光中滿是信任與鼓勵。
穆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堅定而簡短地說:“顧玹,我相信你。”
簡單的五個字,卻帶著千鈞之力。
顧玹聽她這樣說,又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胸中豪氣頓生,所有雜念瞬間摒棄。他深深看了穆希一眼,彷彿要將她的身影刻入心底,然後猛地轉身,長劍平舉,劍尖直指烏恩其,聲音清越如龍吟,用在軍中學到的猖玀語回敬道:“好!依你所言,單打獨鬥,生死不論!本王——應戰!”
話音落,戰意起!
甕城之內,血腥瀰漫的戰場上,驟然空出一片決鬥之地。一邊是身著染血親王袍服、持劍而立的大承郡王,氣勢沉凝如山嶽;一邊是野性不羈、彎刀嗜血的猖玀青年勇士,氣息鋒銳如出鞘利刃。
兩人目光在空中碰撞,彷彿有火花迸濺。
所有廝殺都暫時停了下來,無論是親衛還是猖玀人,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場中。
顧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握緊了手中的劍柄。他知道,這一戰,他絕不能輸。為了身後信任他的穆希,為了浴血奮戰的部下,也為了大承的尊嚴。
顧玹與烏恩其相對而立,間隔三丈,風捲過染血的磚石,揚起兩人額前的碎髮。
顧玹率先動作。他並未因對方是蠻族而失禮,右手持劍,左手抬起,掌心向內,握拳置於右胸前方寸許,頗有儀式感的乾脆利落地行了個大承軍中流行的切磋抱拳禮。
他染上了些許血漬和塵土的精緻又深邃立體的麵容在凜冽的寒風之中,更顯出一種堅毅的美感,那雙深邃的異色眼瞳此刻不含絲毫溫度,唯有一片冰冷的戰意,像一隻殺意凜然的雪豹,身姿挺拔,身手矯健。
烏恩其見狀,墨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意外的光芒,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個更顯野性的笑容。他將右手重重按在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對顧玹微微頷首——這是草原部族勇士對決前的禮節,他這是在回敬顧玹剛纔的抱拳。
他高大的身軀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小麥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粗獷英俊的五官充滿了原始的力與美。
兩人麵對麵站定,穆希這才驚訝地發現,顧玹與那明顯高出常人許多的烏恩其對麵而立,身姿挺拔如鬆,竟隻比對方矮了不到一寸!
而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屬於天潢貴胄的雍容氣度與曆經沙場淬鍊的凜冽殺意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強大的氣場,竟是絲毫不輸於烏恩那狂野的威壓!
我以前怎麼冇注意到他這麼高大有氣勢?穆希心中劃過一絲詫異的漣漪,難道是因為……他與我說話時,總是微微垂眸,姿態放得低緩?就連爭執或商議時,也多是剋製而平和的語氣,從未將這般鋒芒對準過我……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很快被眼前一觸即發的激戰所取代。
冇有多餘的廢話,幾乎在禮節完成的瞬間,烏恩其便動了!
他低吼一聲,如同猛虎出閘,身形驟然前撲,手中那柄弧度驚人的彎刀劃出一道淒冷的弧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取顧玹脖頸!這一刀,快、狠、刁,充滿了草原刀法大開大合、一擊必殺的風格!
顧玹瞳孔微縮,卻不退反進!他腳下步伐靈動一變,並非硬接,而是側身微閃,手中長劍遞出,劍尖精準無比地點向烏恩其持刀的手腕!這一下,時機、角度妙到巔毫,逼得烏恩其不得不臨時變招,刀勢一滯。
“好!”成鋒為首的親衛忍不住低聲喝彩。
烏恩其眼中戰意更熾,彎刀翻轉,改劈為削,刀光如潑水般綿密攻向顧玹下盤。顧玹劍隨身走,步法輕盈如踏雲,每每在箭不容發之際避開刀鋒,手中長劍或刺或挑或格,將烏恩其淩厲的攻勢一一化解。
他的劍法並不以力量硬撼,而是充滿了某種獨特的韻律與美感——劍光閃爍間,時而如皎月破雲,清冷孤高,帶著一股寒意;時而如層雲舒捲,縹緲難測,卻又暗藏殺機。
這……這是泠月將軍所創的“寒月流雲劍”!
穆希看得心驚,她見泠月施展過不少次,自然明白這套劍法的精妙,此刻顧玹使來,雖因男子之身、功力火候不及泠月當年那般臻至化境、寒意徹骨,但那份輕靈、變幻與隱含的孤高意境,已然有了七八分神髓。
他的造詣恐怕已經超越了他的師父元熠將軍——元熠雖為泠月唯一的弟子,但他身形高大魁梧,功夫走的是軍中大開大合、剛猛霸道的路子,與這輕靈變幻的劍法並非完全一路。
而且,顧玹的劍法神韻並非與泠月的“寒月流雲”完全一致。在他的招式轉換間,穆希敏銳地捕捉到了和泠月的一絲不同——那是屬於西域刀法的痕跡!
一些原本該輕盈迴轉的劍招,被他巧妙地融入了西域刀法中特有的擰腕發力技巧和更直接的突刺軌跡,使得某些劍招雖摒棄了部分輕靈,殺伐之氣與瞬間的爆發力卻陡然增強,猶如冰霜之中淬入了熾熱的鋼火!
這獨特的、融合了其他武功精華的劍法,對上烏恩其那純粹、野蠻、千錘百鍊的草原彎刀術,竟鬥得旗鼓相當,難分高下!
“鐺!鐺!鐺!鐺!”
金鐵交擊之聲密集如雨點,火花在兩人兵刃碰撞處不斷迸濺!身影交錯,刀光劍影令人眼花繚亂。
顧玹的劍如遊龍驚鴻,時而在烏恩其的刀網中尋隙而入,逼得對方連連防守;時而又如磐石屹立,將烏恩其狂風暴雨般的劈砍儘數擋下。
烏恩其的彎刀則似猛虎獠牙,每一次揮擊都帶著千鈞之力,刀風呼嘯,捲起地上塵土,招式狠辣直接,專攻要害。
兩邊觀戰之人,無論是親衛還是猖玀蠻兵,都被這精彩絕倫的對決吸引了全部心神,幾乎忘了彼此仍是生死仇敵。親衛們緊握刀柄,手心出汗,心中為自家王爺呐喊鼓勁;蠻兵們則瞪大眼睛,時而為烏恩其凶猛的進攻發出低吼,時而又因顧玹精妙的化解而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穆希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她緊緊攥著袖中的腕弩,指尖冰涼。每一次刀劍碰撞,都讓她的心跟著一顫。
她看著場中那個將劍法施展得出神入化、與強敵殺得難解難分的男人,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一種陌生的悸動。
這還是那個在書房裡與她冷靜分析朝局、在宮宴上與她默契演戲、甚至偶爾會因她的話語而露出窘態的郡王嗎?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溫和青澀的外衣,顯露出內裡最堅硬、最耀眼、也最令人心折的鋒芒。
激戰持續,兩人都已見汗,呼吸也漸重,但眼神卻越發銳利明亮。
烏恩其久攻不下,焦躁漸生,猛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全身肌肉賁張,彎刀高舉,使出了勢大力沉、彷彿能劈開山嶽的一刀,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與凶性,刀未至,淩厲的勁風已壓得人喘不過氣!
顧玹眼中寒光爆閃,不退不讓,腳下生根,腰身猛地一擰,全身力量瞬間貫通手臂,那柄百鍊精鋼的長劍發出一聲清越龍吟,竟不避不閃,迎著那恐怖的刀鋒,直刺而出!
不是格擋,而是——對攻!
劍尖所向,並非彎刀,而是烏恩其因全力劈砍而微微暴露的胸膛空門!以攻代守,險中求勝!
烏恩其大驚,立刻縮手格擋!
“嗤——!”
刀光劍影交錯,火星迸濺如星雨。
劇烈的碰撞後,兩人身形乍分。
烏恩其微微喘息,持刀的右臂肌肉賁張,眼中卻閃爍著愈發熾熱的戰意,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竟咧嘴笑了起來,用他那帶著特殊腔調的猖獗語高聲道:“好劍法!像草原上最難抓的銀狐,滑不溜手,卻又藏著利爪!”
他墨綠的眼珠緊緊盯著顧玹在戰鬥中更顯深刻立體的五官輪廓,尤其是那雙在色澤奇異的眼眸,忽然話鋒一轉,看似蠻橫直率實則試探道:“喂,小白臉王爺!我看你這長相,肯定不是純種漢人吧?你母親是西域哪個部的美人?說來聽聽吧,好讓我知道,是不是被我們部族滅掉的那些喪家之犬!”
這話語充滿了挑釁與對顧玹身世的羞辱,周圍懂些漢話的猖獗人發出一陣鬨笑。
顧玹聞言,眸色驟然一沉,周身寒氣暴漲。母親是他心中不容觸碰的逆鱗,他手中的佩劍“越關山”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
他冇有上當暴怒強攻,反而穩住呼吸,劍尖遙指烏恩其,用滿含殺意的猖獗語道:“蠻夷之徒,也配探聽天家之事?”
他頓了頓,語氣中的諷刺與傲然如同出鞘的利刃,“等你,還有你們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汗王,戴著枷鎖,跪著來到我大承京城,向陛下俯首稱臣、獻貢請罪之時——你自然會知道,本王的母親,究竟來自何方!到時候,希望你還能記得今日之言!”
“狂妄!”烏恩其冷笑一聲,眼中凶光暴射,“我先撕了你這張利嘴,看你還如何逞口舌之快!”
狂吼聲中,他再次猛撲而上,彎刀揮舞得如同瘋魔,刀風呼嘯,捲起地上沙石,招式更加狠辣狂暴,完全放棄了防守,隻攻不守,意圖以蠻力壓製顧玹的精妙劍法。
顧玹手腕一轉,劍法陡然一變!原本輕靈如雲的“寒月流雲劍”中,那股被巧妙融入的西域刀法的剛猛悍烈之意被徹底激發!劍光不再僅僅追求巧妙與速度,而是帶上了劈山斷嶽般的雄渾力道!
“鐺!鐺!鐺!鐺!”
碰撞之聲變得更加沉重刺耳!兩人以快打快,以強對強,身影幾乎化作了兩團模糊的光影,刀劍交擊的餘波震得周圍靠得近的人臉頰生疼。
顧玹的劍招時而如冰河倒卷,寒意凜然;時而如大漠狂沙,暴烈剛猛。他將兩種截然不同的武學風格融合得越發圓融自如,竟隱隱壓製住了烏恩其純以力量和凶性驅動的彎刀術。
烏恩其越打越心驚,他能感覺到對方劍上傳來的力道絲毫不遜於自己,甚至那股精純凝練的內勁更勝一籌!
而劍法的精妙變幻,更是讓他防不勝防。他賴以成名的彎刀,在對方那柄看似古樸、卻堅韌異常的長劍麵前,竟然討不到半點便宜,反而被震得手臂發麻。
就在兩人酣戰至兩百招開外,氣力都有所損耗,招式稍緩的刹那——
顧玹眼中精光爆閃,捕捉到了烏恩其因久攻不下、心浮氣躁而露出的一絲微小破綻!他身形疾旋,彷彿與手中“越關山”人劍合一,使出了融合劍法中最具爆發力的一式“朔風破雲”!這一劍,集輕靈之速與剛猛之力於一體,劍光如匹練,又似一道撕裂長空的寒電,直刺烏恩其彎刀防禦圈中最薄弱的一環!
烏恩其大驚,怒吼著揮刀全力格擋!
“鏘——!!!”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尖銳、悠長的金鐵斷裂之聲,驟然響徹甕城!
隻見烏恩其手中那柄精鐵彎刀,竟從與“越關山”劍鋒交擊之處,生生斷成了兩截!前半截刀身旋轉著飛了出去,深深插進遠處的土牆之中,兀自顫動不休!
烏恩其握著隻剩半截的刀柄,虎口崩裂,鮮血直流,整個人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的斷刃,又抬頭看向顧玹手中那柄光華內斂、絲毫無損的“越關山”,臉上充滿了震驚、茫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挫敗。
顧玹持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麵,氣息微亂,胸膛起伏,但身姿依舊挺拔如鬆。陽光落在他染血卻愈發顯得棱角分明的側臉上,落在“越關山”那彷彿流淌著淡淡寒芒的劍身上,竟有種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與肅殺。
勝負已分,全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