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鄧縣令的講解,顧玹憑欄遠眺,似乎在看工程,實則將城下地形、道路走向、乃至更遠處山林間的細微動靜都收入眼底。
穆希則站在他身側稍後,目光更多地落在城牆內側,那些民夫的衣著神情、監工吏員的舉動,以及城牆腳下堆積的物料上。
巡視約莫持續了半個時辰,一切如常。鄭縣令請示是否下去近距離看看甕城內部構造,顧玹頷首同意。
就在一行人順著馬道往下走,即將踏入甕城那片相對封閉的區域時,異變陡生!
甕城內側一處堆放石料的陰影裡,原本幾個正在歇息的“民夫”突然暴起!他們動作迅猛,全然不似普通百姓,手中赫然握著藏在石料下的短刃和弓弩,目標明確——直指顧玹與穆希!
“有刺客!護駕!”成鋒的怒吼與弓弦震動聲幾乎同時響起!
幾名親衛瞬間撲上,用身體組成人牆,刀劍出鞘的鏗鏘聲刺破空氣!走在前麵引路的鄧縣令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癱倒在地。
顧玹目光驟寒,成鋒已率親衛與刺客短兵相接。刀刃相擊,火花四濺,悶哼與慘叫在甕城四壁間迴盪。
鄧縣令癱在地上抱頭慘叫,被這血腥場麵嚇得幾乎失禁:“嗚哇啊啊啊啊!救命啊!娘嘞!俺滴個親孃嘞!救命、我不想死啊!彆殺我、彆殺我!我是朝廷命官啊!不、不殺我我不當官了!我回家種紅薯!”
穆希聽得心煩,她向來看不起膿包,尤其是這麼膿包的!於是一步上前,揪起鄧縣令的衣領,揚手“啪”一聲脆響,狠狠扇在他臉上。
“閉嘴!再叫現在就死!”
鄧縣令被打得頭一偏,臉上火辣辣的痛楚倒逼回了幾分神智,哆嗦著蜷縮著不敢吱聲,兩眼發直。
前方的顧玹未退反進,劍光如練,格開一支冷箭,反手刺穿一名撲來的刺客肩胛。
那刺客慘叫倒地,手中短刃“噹啷”掉落。顧玹劍尖一挑,將兵器掠至眼前——刀身狹長微彎,柄部纏著磨損的皮繩,刀鐔處刻著猙獰獸頭。
是猖玀人慣用的“弧月刀”。
可握刀的人……顧玹目光掃過那張因疼痛扭曲的臉,分明是漢人麵孔,臉上還帶著些許西北邊民常見的曬斑。
“你們是漢人!”顧玹一腳踩住那人胸口,怒喝道,“拿著猖玀人的刀,在這裡刺殺朝廷欽差,是想乾什麼?!”
刺客啐出一口血沫,眼神怨毒,卻不答話。
穆希已快步移至顧玹身側,低聲道:“王爺,他們不是猖玀人,卻用猖玀人的兵器來刺殺我們,想必這是有人要一石二鳥——殺了我們,嫁禍給猖玀部,既能除眼中釘,又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她聲音雖低,卻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盤:“能弄到這麼多真猖玀兵器,又能在修城民夫中安插這麼多死士——想必是以隆來恒為首的西北士族授意的!”
話音未落,那被踩著的刺客首領忽然陰惻惻笑起來,嘴角血流不止:“王妃果然聰明!可惜,晚了!今日甕城之內,你們一個也活不了!外麵也早安排了‘猖玀潰兵’洗劫城外糧隊……這黑鍋,猖玀人背定了!你們就等著被剁成肉泥,和那些賤民一起……”
鄧縣令聽到這話,魂飛魄散,連滾爬爬撲過來抓住穆希的裙角,涕淚橫流:“王妃!王妃救命啊!下官纔剛當上縣令啊,下官家裡還有八十老母!”
穆希厭惡地一腳踢開他,目光卻驟然轉向甕城入口方向——城門不知何時,竟被人打開了!
“你們做戲,為何要把城門也打開”穆希頓時眉頭緊鎖,厲聲道,“快去關城門!”
然而,那被顧玹踩在腳下的刺客也流露出了迷茫之色:“什麼?我們冇有接到開城門的命令……”
穆希心頭巨震。
彷彿響應她的話語,甕城外側,原本隻有風聲呼嘯的方向,陡然爆發出淒厲恐怖的嘶鳴之聲!
那聲音不是一兩聲,而是成片炸開,夾雜著驚慌的奔逃聲、沉重的馬蹄踐踏聲,以及一種嘶啞怪異的呼喝——
絕非中原語言的呼喝!
幾乎同時,甕城內側與外部相連的通道陰影裡,猛地湧出數十道身影!
這些人披散著臟汙打縷的頭髮,臉上塗著暗紅與靛青的油彩,身著雜亂的皮甲與毛氈,手中兵器五花八門:骨朵、彎刀、粗糙的長矛,甚至還有掛著碎肉的大棒。
他們吼叫著衝入戰場,見人就砍,不分刺客還是親衛,更不管癱軟的官吏民夫!
血腥味瞬間濃烈了數倍。
一名正與親衛纏鬥的刺客剛剛逼退對手,聞聲回頭,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援兵終於來了”的鬆懈,就被一柄碩大的骨朵砸碎了半邊腦袋,紅白之物濺了一地。
“——他們不是我們的人!”刺客中有人驚恐大喊。
“是真正的猖玀人!怎麼會有真猖玀人?!”
混亂瞬間升級為三方搏殺!
親衛們既要抵擋殘餘刺客的冷箭短刃,又要迎戰突然殺入、凶悍無比的猖玀蠻兵,頓時壓力倍增,陣型開始散亂。幾名躲閃不及的民夫和胥吏頃刻間倒在血泊中。
顧玹一劍劈翻一個撲向穆希的猖玀兵,將她拉至身後牆垛死角,臉色鐵青:“真的猖玀人混進城內了,你躲到我身後,千萬彆離開我!”
穆希背靠冰冷牆磚,急促喘息,腦中飛速轉動:“隆來恒和那些世家隻想嫁禍,未必敢真引來大隊蠻兵弄險……除非……他們也被利用了!或者,猖玀人早就盯上這裡,有人故意泄露了今日巡城、甕城封閉的時機!”
此刻,甕城已成人間地獄。
三方勢力混戰一團,親衛黑衣鮮明,刺客衣衫雜亂,猖玀人狀若瘋魔。兵器碰撞聲、怒吼聲、瀕死哀嚎聲、猖玀人得意的怪叫聲響成一片。
鄧縣令縮在角落,褲襠已濕,看著眼前修羅場,白眼一翻,竟暈死過去。
成鋒渾身浴血,護在顧玹身前,急道:“王爺!賊人勢大且亂!甕城不利固守,必須衝出去!”
顧玹環視戰場,隻見湧入的猖玀人越來越多,而親衛已倒下三四人。
該死的,他們今天隻是來巡視城牆,並未披甲,也無戰馬,馬車都留在了內城裡,現在都形勢對他們極為不利!
他當機立斷,揮劍指向最近的內城後門。
“所有人!向內城移動!”
命令下達,親衛們奮力搏殺,向側門且戰且退。顧玹護著穆希,劍光如幕,擋開流矢與刀鋒。混亂中,那刺客首領掙紮著想趁亂逃走,卻被一個殺紅眼的猖玀人一矛刺穿大腿,拖倒在地,慘叫很快淹冇在喊殺聲中。
就在顧玹等人即將觸到側門門扉時,門洞陰影裡,突然傳來一聲低沉古怪的嗤笑。
一個格外高大、臉上塗著白色獸骨圖案的猖玀大漢,提著幾個守城士兵的腦袋和還在滴血的沉重鐵刀,緩緩踱出,身後跟著七八個同樣凶悍的蠻兵,堵死了去路。
他褐黃的眼珠緩緩掃過顧玹染血的親王袍服,又落在穆希雖沾塵土卻難掩秀麗的臉上,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吐出幾句音調古怪的漢話:“大承的……王爺?王妃?獵物……不錯。”
顧玹握緊了手中長劍,將穆希擋在身後,眼神冰冷如刀。
此時此刻,前方退路被截,後方的猖玀人仍在不斷湧來、與親衛纏鬥。這高大的塗麵百夫長顯然是個頭目,氣息凶悍,眼神如同盯上獵物的餓狼,尤其是看向穆希時那種毫不掩飾的淫邪與貪婪,讓顧玹胸中殺意沸騰。
“所有人,結圓陣!”顧玹低喝,剩下的親衛們立刻收縮,背靠背形成一個緊密的防禦圈,將顧玹、穆希以及受傷的同伴護在中間,但每個人都知道,麵對數十倍於己、悍不畏死的猖玀蠻兵,這圓陣支撐不了多久。
那百夫長似乎很享受獵物最後的掙紮,他掂了掂手中滴血的人頭,隨手扔開,鐵刀指向顧玹,用生硬的漢話怪笑道:“大承王爺?細皮嫩肉,不如我們草原的兒郎!抓回去,給我們首領當個牽馬的奴隸,倒也有趣!”
他目光又轉向穆希,淫邪之意更濃:“這個王妃很美,獻給大王,是大功勞!大王玩夠了,說不定……還能賞給我們嚐嚐鮮!哈哈哈!”
他身後的蠻兵也跟著發出粗野的鬨笑。
顧玹氣得渾身發抖,目眥欲裂,手中長劍因握得太緊而微微顫鳴。他絕不能讓穆希落入這群畜生手中!就在他準備衝上去拚死一搏時——
一直沉默在他身後的穆希,忽然上前半步,與他並肩而立。
她臉上並無驚慌,反而顯出一種奇異的鎮定,甚至唇角還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竟用一口清晰流利的猖玀語朗聲說道:
“你們草原上的狼群,捕獵時還講究個強弱分明。我聽說,你們諸部之中,自古便有‘搶妻決鬥’的傳統——若兩個勇士看中同一個女人,便以手中刀箭說話,勝者贏得美人,敗者無怨無悔,女人也心甘情願跟隨強者,這纔算是真正的草原雄鷹,而不是依仗人多勢眾、欺淩孤弱的鬣狗!”
她的話語擲地有聲,瞬間吸引了所有猖玀人的注意。
連那百夫長都愣了一下,驚訝地看向這個居然會說他們語言、還敢在這種時候開口的中原王妃。
穆希不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用猖獗語快速說道,手指指向顧玹:“他,是我的丈夫,是大承的郡王,也是我認定的勇士!而你,”
她又指向那百夫長,“若是覺得你有資格代替你們的大王來‘搶’我,那便按你們草原的規矩來!你與他,單打獨鬥,不用旁人幫手!你若能堂堂正正打贏他,我穆希無怨無悔,隨你去侍奉你們大王,絕不再反抗!但若是你打不贏他——”
她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得銳利:“那就放我們離開!否則,你就算用強擄走我,得到的也隻是一具屍體!我穆希絕不做懦夫之妻!你們草原人,難道欣賞用陰謀和人數堆出來的勝利者嗎?!”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既利用了草原部族崇尚勇武、尊重決鬥傳統的心理,把那百夫長架在了道德高地上,又表明瞭自己寧死不屈的決絕。
若是尋常情況,以這百夫長的凶悍和己方優勢,他或許會嗤之以鼻,直接下令強攻。
但穆希流利的猖獗語、精準點出的草原習俗、以及那份臨危不亂的膽色,都讓這群蠻兵產生了片刻的猶疑和一絲被挑動的好勝心。
那百夫長臉色變幻,褐黃的眼珠在顧玹和穆希之間來回掃視,顯然在權衡。
自己若是不應下這決鬥之邀,難免在下屬中失了威望,可單挑……他看了看顧玹染血卻依舊挺拔的身姿,以及那柄寒光閃閃、顯然並非凡品的長劍,心中並無十足把握。
就在百夫長猶豫之際,他身後一個一直沉默的年輕親衛忽然大步走了出來。
此人年約二十出頭,身量比百夫長還要高出少許,猿臂蜂腰,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發力,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麵容英俊卻帶著草原人特有的粗獷野性,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如同尚未完全馴服的年輕頭狼。
他腰間挎著一柄造型古樸的彎刀,此刻被他“鏘”地一聲抽出,刀身映著日光,流動著森寒的光芒。
這年輕親衛看也冇看百夫長,目光直接落在穆希臉上,眼中閃爍著驚奇、玩味,以及毫不掩飾的欣賞,他用比百夫長流利得多的漢語大聲道:“有趣!真有趣!你這中原女人,不僅會說我們的話,還懂得我們草原的規矩,更有一副比許多男人還硬的骨頭!”
他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野性而張揚,目光隨即轉向顧玹,帶著明顯的挑釁和評估:“女人嫁人,自然要嫁給真正的英雄,而不是躲在護衛後麵的小白臉!你說得對,搶,也要搶得光明正大!我,烏恩其,願為我們尊貴的汗王代勞,就在這裡,用我手中的彎刀,打敗你這個小白臉丈夫!若我贏了,你就乖乖跟我走,服侍我們汗王!若我輸了……”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目光掃過臉色有些陰沉的百夫長,又看回顧玹,笑容不減:“那就算你們運氣好,我們按規矩,放你們離開這甕城!如何?敢不敢應戰,大承的王爺?”
說完這句話後,他玩味的目光,重新放在穆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