猖玀蠻兵們呆呆地看著他們勇猛無比的勇士手中斷裂的刀,又看看宛如戰神般的顧玹,一時間竟無人出聲。
親衛們則激動得幾乎要歡撥出來,死死握緊拳頭,眼中充滿了驕傲與狂熱。
“王爺天人!王爺神威!”
穆希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她看著場中那個持劍傲立的男人,看著他手中那柄名為“越關山”的寶劍,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慶幸、震撼、後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為他的強大與勝利而湧起的由衷自豪。
烏恩其緩緩鬆開了斷刀,任其掉落在地。
他捂住流血的手,臉色變幻不定,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再次右拳置於胸口之處,他抬起頭,看著顧玹,喟歎道:“雖說是因為我的刀不如你的劍,但你的確武功高強,配得上這把劍。這局是你贏了,你和你的女人可以走了。”
顧玹雖心中警惕未消,但亦保持風度,手中“越關山”挽了個劍花歸入鞘中,對著烏恩其抱了抱拳,聲音因激戰而微啞:“承讓。閣下彎刀之術,剛猛悍烈,亦是難得的高手。”
烏恩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裡少了些蠻橫,多了幾分對強者的認可,卻冇接顧玹的話,目光反而轉向了一直緊盯著他的穆希。
從方纔烏恩其主動提出代汗王決鬥,到戰敗後百夫長哈丹竟未立刻嗬斥或反對,再到此刻烏恩其雖認輸卻依然隱隱有種不同於普通衛兵的傲然氣度……穆希心中的疑雲越來越重,覺得他的身份絕對不簡單。
她的目光不由得在烏恩其與臉色陰沉的百夫長哈丹之間來回掃視,試圖找出更多端倪。
烏恩其察覺到了她探究的視線,非但不惱,反而挑了挑眉,臉上又浮現出那種帶著野性不羈的笑容,故意用漢話說道,語調輕佻:“怎麼了,美人兒?一直盯著我看,莫不是……被本勇士的風采折服了?雖說你已嫁人,但我們草原上的規矩,最勇猛的雄鷹理應擁有最好的珍寶。我們草原人豪放,心胸寬闊,倒也不介意……”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目光曖昧地在穆希和顧玹之間轉了轉,“一妻多夫。”
這話語輕佻無禮至極,充滿了對穆希的輕慢和對顧玹的挑釁!
穆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中寒霜密佈。她並未因羞辱而慌亂,反而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了顧玹未持劍的臂彎,姿態親昵,同時抬起清冽的眸子,直視烏恩其,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
“蠻夷就是蠻夷,輸了武藝,便隻剩口舌之能,徒惹人笑。我夫君乃天朝貴胄,文武雙全,光風霽月,豈是你這等粗野匹夫可比?莫要在此狂言浪語,不要臉。”
顧玹也被烏恩其的汙言穢語氣得臉色鐵青,反手握住穆希挽著他的手,將她更緊地護在身側,目光如冰刃般刺向烏恩其:“手下敗將,安敢口出狂言,調戲人妻?當真恬不知恥!若非念你尚守決鬥之約,此刻便讓你血濺五步!”
烏恩其並未氣惱,反倒更玩味地打量著穆希,隻覺得這箇中原女子十分的特彆。
然而,就在這時,一旁的百夫長哈丹心中警鈴大作,他注意到了穆希之前對烏恩其不同尋常的打量,更看到了此刻她眼中的疑慮——這箇中原王妃太敏銳了!她是不是看出了什麼?懷疑烏恩其的身份了?
不行!絕不能讓任何可能暴露烏恩其真實身份的疑點被帶出去!尤其是落到大承皇室手中!
殺心驟起!
就在顧玹護著穆希,示意成鋒等人帶上傷員,轉身準備趁對方尚未完全反悔之際快速撤離甕城的瞬間——
“嗖!”
一支淬毒的冷箭,毫無征兆地從哈丹身側一名玀人弓手手中激射而出!目標不是顧玹,而是正側身對著他們、被顧玹半護在懷裡的穆希的後心!角度刁鑽,狠辣至極!
“王妃小心!”成鋒眼尖,厲聲示警。
顧玹在箭矢破空的尖嘯響起的刹那已然驚覺!他根本來不及思考,完全是本能反應,猛地將穆希往自己懷裡一帶,同時腰間“越關山”再次出鞘,反手向身後疾揮,試圖格開那支毒箭!
然而,他剛剛經曆與烏恩其的激烈鏖戰,體力內力消耗巨大,反應與力量終究比全盛時慢了半拍,力道也弱了幾分。
“鏘!”
劍刃與箭鏃碰撞,火星一閃!
那箭雖被劍身擋偏了方向,未能射中穆希後心,但去勢未儘,鋒利的箭簇擦著顧玹迴護時暴露出的左臂外側,狠狠地劃了過去!
“嗤啦——!”
布料撕裂聲與皮肉被割開的聲音混合在一起!顧玹悶哼一聲,左臂衣袖瞬間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立刻湧出,染紅了破碎的衣料,更有點點烏黑之色在傷口邊緣迅速蔓延——箭上有毒!
穆希驚呼:“你、你中毒了!”
“王爺!”
“殿下!”
親衛們目眥欲裂!成鋒更是怒吼一聲,揮刀就要衝向放冷箭的玀人。
“蠻子!背信棄義!無恥之尤!”
顧玹顧不上手臂劇痛和迅速蔓延的麻痹感,將穆希牢牢護在身後。
成鋒右手持劍指向哈丹,眼中殺意滔天:“給我殺!一個不留!”
最後的和平假象被徹底撕碎!哈丹的冷箭傷了顧玹,點燃了親衛們壓抑已久的怒火與拚死一戰的決心!
“殺!!!”
“為了王爺!為了王妃!”
殘存的十餘名親衛,包括帶傷的,全都爆發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受傷的猛虎,紅著眼睛撲向了周圍的玀人!他們不再考慮突圍,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殺光這群言而無信、傷他們主上的畜生!
玀人那邊,哈丹見偷襲未能立斃穆希,反而激得對方拚命,也是獰笑一聲,揮刀吼道:“殺!殺了他們!搶了那個女人!”
烏恩其臉色大變,想要阻止:“哈丹!你……”
但此刻雙方都已殺紅了眼,他的聲音被淹冇在喊殺聲與兵刃碰撞聲中。他看了一眼顧玹流血的手臂和穆希蒼白的臉,又看看瘋狂進攻的哈丹和玀人,眼神複雜難明,最終一咬牙,也提起了旁邊一名死去玀人的彎刀,卻並未立刻加入對顧玹等人的圍攻,而是退到一旁,目光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甕城之內,再次淪為血腥的戰場!且比之前更加慘烈,更加混亂!
顧玹一方人少力疲,又主將受傷中毒,形勢岌岌可危。穆希緊緊扶著顧玹,看著他瞬間泛青的嘴唇和額角沁出的冷汗,心如刀絞——為什麼這個人總是願意為了救她而受傷呢?!
生死,懸於一發!
哈丹其高踞馬背,亂髮在腥風中飛揚,粗獷的臉上帶著貓戲老鼠般的殘忍快意,更為猛烈的攻擊再度掀起。猖玀騎兵分成數股,不再執著於正麵衝陣,而是憑藉馬速,不斷從側翼襲擾、拋射冷箭。
箭矢破空之聲不絕,好幾個親衛慘叫著倒下。顧玹勉力揮槍格擋,刺穿一名試圖從側麵突入的敵騎咽喉,自己卻因動作稍緩,肋下又被一枚流矢劃過,帶起一溜血花。他身軀晃了晃,眼前陣陣發黑,那毒素如同附骨之蛆,正迅速侵蝕他的氣力與神智。
穆希扶著顧玹,擔憂地用手帕為他止血,低語道:“你彆再動了,毒素會蔓延得更快的,援兵會來的!”
顧玹反握住她的手,搖搖頭:“我可是大承的王爺,大承的將軍,怎麼能退縮!”
就在親衛們防線行將崩潰的刹那——
“嘎吱——咣!”
沉重無比的聲響自背後傳來,壓過了戰場上的一切喧囂。
內城那兩扇高達數丈、包覆鐵葉的厚重城門,竟在此時,緩緩向內打開了一道縫隙,隨即越開越大!
門洞內陰影處,鐵甲寒光驟然亮起。
“王爺!蔣毅來遲!”一聲暴喝如雷炸響。
緊接著,馬蹄雷動,煙塵自門洞內狂湧而出!約百餘名頂盔摜甲、武裝到牙齒的精銳騎兵,如同鋼鐵洪流,以嚴整的楔形陣,狂飆般衝出城門,徑直撞向猖玀人最為密集的側後方!
為首者正是顧玹麾下的親衛副統領、地位僅次於成鋒的蔣毅,他麵甲覆臉,隻露一雙赤紅的怒目,手中馬槊平端,藉著馬勢,瞬間便將兩名猝不及防的猖玀騎兵挑飛!
“殺!一個不留!”蔣毅的怒吼響徹西北的荒原!
猖玀人何曾料到身後關門會突然洞開,殺出如此一支精銳的鐵騎?頃刻間,後陣大亂,人仰馬翻。
顧玹精神陡然一振,上前兩步,嘶聲厲喝:“援軍已至!兄弟們,隨我殺敵!”
“殺——!”
頓時,猖玀人被衝得七零八落。戰局瞬間逆轉!
哈丹其臉上的獰笑僵住,瞬間轉為驚怒交加。他眼看手下勇士在突如其來的打擊下成片倒下,原本勝券在握的局麵急轉直下,雖心不甘情不願,卻也隻能大喝一聲:“撤,我們撤!”
然而,就在大家以為猖玀人要潰敗奔逃之際——
“嗬!”一直站在一旁圍觀的烏恩其狂吼一聲,猛地一夾馬腹,胯下的草原駿馬神駿非凡,通體赤紅,此時發力,真如一道紅色閃電,從戰團邊緣險之又險地掠過,馬蹄踐起血泥,直撲穆希所在!
顧玹剛將一名猖玀百夫長挑落馬下,眼角餘光瞥見那道狂暴襲向穆希的黑影,心臟驟然縮緊!
“小心!”他失聲怒吼,想要回援,卻被兩名拚死纏上的猖玀武士阻住去路。
穆希身邊的親衛反應極快,立時挺刀迎上。但烏恩其馬速太快,彎刀劃出淒厲的弧光,格開劈來的刀鋒,藉助衝力,探身、舒臂,鐵箍般的手臂已然牢牢攬住了穆希纖細卻柔韌的腰肢!
“啊!”穆希驚呼一聲,隻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天旋地轉間,已被擄離地麵,重重跌坐在烏恩其身前的馬鞍上。濃烈的汗味、血腥味以及屬於草原男子的粗野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走!”烏恩其得手,毫不戀戰,撥轉馬頭,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馬兒長嘶一聲,撒開四蹄,朝著蒼茫戈壁的方向狂奔而去!
“蠻子敢爾!放下她!”顧玹目眥欲裂,他暴喝一聲,不顧自身空門大露,迅疾無比地解決掉麵前兩名敵騎。隨即踉蹌奔至一匹無主戰馬旁,抓住馬鞍,用儘全身力氣翻身上馬。
“王爺!您的傷!”蔣毅已率親衛殺散附近殘敵,見狀駭然大呼。
顧玹恍若未聞,眼底隻有前方那擄走了他妻子的猖獗背影和飛揚的塵土。他猛地一踢馬腹,戰馬吃痛,奮蹄追去。什麼中毒,什麼傷勢,此刻皆被拋到九霄雲外。他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穆希被蠻子擄走!
“快!跟上王爺!”蔣毅肝膽俱顫,急忙點起數十騎最精銳的親衛,風馳電掣般追了上去。
顧玹雖騎術精湛,然而中毒在先,又經苦戰,氣力早已不濟,此刻全憑一股意誌支撐,馬速卻終究受到影響,儘管拚力追趕烏恩其和穆希,一時也難以拉近距離。
更棘手的是,烏恩其挾持著穆希,他投鼠忌器,加上中毒受傷以至雙手不穩,不敢張弓放箭,生怕誤傷。
風在耳邊呼嘯,戈壁的礫石在急速倒退的馬蹄下迸濺。烏恩其感受著懷中身體的僵硬與掙紮,縱聲狂笑,那笑聲在空曠的荒野上顯得格外刺耳猖狂。
他低下頭,灼熱粗糙的呼吸噴在穆希耳畔,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話說道:“美人兒,何必跟著你那快死的小白臉丈夫受苦?嗬嗬,說真的,比起把你獻給汗王,我現在更想讓你做我的女人!草原廣闊,有我烏恩其一口肉吃,就少不了你的!”
穆希被他鐵臂箍得生疼,又聽如此汙言穢語,氣得渾身發抖,怒斥道:“無恥蠻夷!登徒子!你在草原上冇女人要嗎?糾纏我這個有夫之婦,當真不要臉之極!”
“有夫之婦?”烏恩其笑聲更響,“糾纏有夫之婦又怎麼了?你們漢人雖然自詡禮儀之邦,可我聽說你們那個什麼英明神武的魏武帝,不也喜歡有夫之婦?我這是學你們漢人的‘文明’罷了!”
他故意將“文明”二字咬得極重,“再說了,我烏恩其,草原上的雄鷹,勇武過人,難道不比你那中了毒、快要不行的小白臉丈夫強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