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的話語如同一盆冰水,對著顧玹兜頭澆下,把他淋了個透心涼。
顧玹心頭迅速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酸澀與失落,那剛剛因她羞窘模樣而升起的些許暖意和旖旎念頭,瞬間消散無蹤。
他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完美地掩去了眸底翻湧的情緒。再抬眼時,那張完美如雕塑般的臉上已重新掛上了略有些玩世不恭的隨性笑容。
“穆大小姐多慮了。”顧玹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戲謔,彷彿她剛纔的警惕是小題大做。他順勢改變方向,冇有繼續靠近床榻,而是轉身從方纔那盤糕點裡也拈起一塊,姿態閒適地坐在了離床榻幾步遠的黃花梨木圈椅上。
“我隻是看這糕點似乎味道不錯,也想嚐嚐罷了。”顧玹將糕點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目光卻並未看穆希,而是落在龍鳳花燭跳躍的燭火上,懶散道,“放心,我顧玹雖非什麼正人君子,但承諾過的事,絕不會食言。”
新房內再次安靜下來,隻餘下兩人細微的咀嚼聲和燭火偶爾的劈啪聲。
二人之間似乎升起了一堵無形的牆,屋內的氛圍比方纔的尷尬又添了幾分疏離。
穆希看著他獨自坐在椅中的側影,心中莫名地掠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情緒,似是不忍又或是愧疚,但很快,這抹異樣便被理智壓了下去。她重新低下頭,默默地咀嚼著手中的糕點。
穆希見他神色如常,並未因自己的防備而動怒,反而從容地坐在了遠處,心中稍稍安定,整理了一下思緒後,抬眸望向他,語氣放緩了些,帶著幾分自嘲地解釋道:“方纔是我反應過激,以小人之心度王爺之腹了,還請王爺見諒。畢竟隻是我終究隻是一介弱質女流,手無縛雞之力,比不得王爺這般武藝高強的少年英才。身處此境,難免心有慼慼,下意識便想護住自己。若有冒犯之處,還望王爺海涵。”
顧玹聽她還特意和自己解釋,心中的失落感悄然驅散了幾分,立刻擺了擺手,朗聲笑道:“無妨。穆大小姐,你我既然已成同盟,自當相互體諒。此等小事,我不會計較。”
他沉吟片刻後,正了正神色,主動提及道:
“有些規矩,不如我們現在就約法三章,也免日後生出麻煩來。”
穆希坐直了身體,做出傾聽的姿態:“王爺請講。”
顧玹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其一,人前你我需是恩愛夫妻,伉儷情深,不能讓人看出任何破綻。其二,人後,我們各守界限,清清白白,我絕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不願之事。你傾力助我謀得大位,我必全力助你達成所願,掃清仇讎。這是我們的盟約。”
他頓了頓,深邃的異色雙瞳凝視著穆希,沉聲道:“最後,在此目標達成之前,你我為穩固同盟,皆不可另結情緣,以免節外生枝,擾亂大局。待大事已成,你若想去追尋你的自由,我絕不相阻。”
穆希仔細聽完,心中盤算了一番後,坦然地迎上顧玹的目光,乾脆利落地點頭:“好,咱們一言為定。”
二人“約法三章”已定,新房內緊繃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些許。
顧玹正欲再說些什麼,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鋪著大紅鴛鴦喜被的床榻,忽然想起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神色微微一凝。
他看向穆希道:“對了,還有一事。穆大小姐,請將床上的喜帕取來給我。”
穆希順著他視線望去,看到床鋪上放著的那方潔白的絲綢喜帕,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這是明日入宮謝恩時,需要呈給宮中貴人查驗,證明新娘貞潔的憑證。
她的臉頰不易察覺地熱了一下,但很快壓下那點不自在,依言起身,走到床邊,拿起那方柔軟的喜帕,轉身遞向顧玹。
顧玹接過喜帕,將其平整地鋪在身旁的小幾上。隨後,他冇有任何猶豫,利落地挽起自己左臂的衣袖,露出結實的小臂。下一刻,他竟從腰間取出一柄造型精巧、寒光閃閃的貼身匕首。
穆希見狀,瞳孔微縮,下意識地上前半步,脫口而出:“你這是……其實可以找些雞鴨之類的滴血……”
話音未落,顧玹手腕一翻,鋒利的刀刃已在他臂內側不顯眼的位置,迅速劃過一道寸許長的口子。
鮮紅的血珠立刻沁了出來,彙聚成流。他眉頭都未曾皺一下,隻是麵無表情地將手臂懸於鋪開的喜帕上方,讓殷紅的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潔白的絲綢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落紅”。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眸看向麵露驚詫的穆希,唇角牽起一抹淺笑,語氣平靜地解釋道:“明日我們需得進宮向皇帝、太後和貴妃請安,這戲自然是要做足的。宮裡那些人精,眼睛毒得很。”
看著那雪白綢緞上綻開的血花,以及顧玹手臂上那道清晰的傷口,穆希心中一時五味雜陳,醞釀了半天,卻隻說出了一句話:“我幫你上點金瘡藥吧。”
旋即,穆希轉身走到自己的妝奩前,從一個隱蔽的抽屜裡取出一個白玉小瓶,走回顧玹身邊。她拔開瓶塞,一股清冽的藥香瀰漫開來。
她看著他手臂上仍在微微滲血的傷口,遲疑了一瞬,還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著他的袖口,將他的手臂輕輕托起些。她的指尖微涼,觸碰到他溫熱的皮膚,兩人皆是一頓。
穆希垂著眼睫,避開他的目光,將瓶中淡黃色的藥粉均勻地灑在他的傷口上。她的動作算不上非常熟練,卻異常專注和輕柔,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顧玹靜靜地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看著她濃密捲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陰影,感受著她指尖那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涼意和敷藥時極輕的觸碰,手臂上傷口的刺痛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能被她這樣溫柔地對待,就是手臂上再多十個口子,也值得了……
“好了,”穆希敷好藥,鬆開手,後退一步,將藥瓶放在他手邊,“這藥效果很好,明日應當便能結痂了。隻是……這幾日儘量不要碰水。”
顧玹放下衣袖,遮住了傷口,也掩去了心底的波瀾。他看著她,目光深邃,語氣真誠:“多謝。”
穆希微微搖頭,冇有與他對視,隻輕聲道:“應該的。”
顧玹將染血的喜帕妥善收好後,目光在室內逡巡一圈,最終落在那張鋪設著大紅錦被的婚床上。他沉吟片刻,轉向穆希,神色如常,甚至帶著點商議的口吻,低聲道:“還有一樁事……需得做全。”
穆希正因方纔敷藥之事心緒微瀾,聞言抬眸看向他。
顧玹冇有明說,隻是走到床榻邊,用手拍了拍那堅實的梨花木床柱,發出輕微的“叩叩”聲,然後看向穆希,眼神示意她過來。
穆希先是一愣,隨即腦中靈光一閃,驟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要做給外麵可能存在的“聽床”之人看的!她的臉頰“騰”地一下染上緋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顯。這種閨房秘事被如此直白地攤開來說,還要聯手“表演”,實在讓她窘迫難當。
但她深知此事關乎明日宮中乃至整個京城勳貴圈對他們“恩愛”程度的評判。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羞赧,挪步走到床榻另一側。
兩人隔著床榻對視一眼,都有些許尷尬。顧玹率先伸出手,扶住床柱,開始有節奏地搖晃起來。穆希抿了抿唇,也伸出手,學著他的樣子,配合著搖動自己這一側的床柱。
“吱呀……吱呀……”
古老的梨花木床發出規律而清晰的聲響,在寂靜的新房內迴盪,配合著搖曳的燭影,倒也確實營造出幾分顛鸞倒鳳、被翻紅浪的曖昧錯覺。
穆希垂著頭,耳根通紅,根本不敢看顧玹,隻覺得這短短一會兒,比繡一整件嫁衣還要難熬。顧玹雖麵色如常,但微微泛紅的耳尖也泄露了他此刻並非表麵上看起來的那樣平靜。
兩人就這般默不作聲地搖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的時間,手臂都有些發酸。
顧玹側耳傾聽片刻,確認了窗外的腳步聲終於遠去後,停下動作,低聲道:“好了,人走了。”
穆希立刻如蒙大赦般鬆開了手,暗暗鬆了口氣。
顧玹看著她明顯放鬆下來的神態,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隨即正色道:“今日是新婚第一夜,我不能離開新房。”
說著,他指了指方纔坐過的那張黃花梨木圈椅,坦然道:“今夜,我就在那椅子上將就一晚。穆大小姐儘可安心歇息,我顧玹既已承諾,便定會以禮相待,絕無冒犯。”
穆希看著他,心中那點因搖床而產生的尷尬漸漸消散,她點了點頭,聲音也柔和了許多:“好,有勞殿下。”
說完,她走到衣櫥前,從裡麵抱出一床看起來格外厚實柔軟的錦被,走到椅子旁,親自將那床被子鋪展在椅子上,仔細地整理好邊角,確保足夠暖和舒適。
“夜裡寒涼……殿下莫要著涼了。”她輕聲道,冇有看他的眼睛。
顧玹看著她為自己鋪被子的纖細身影,看著她低垂的、依舊帶著緋色的側臉,心中那股暖意再次悄然湧動。他接過她遞來的一個軟枕,聲音低沉而柔和:“多謝。”
紅燭漸短,夜色深沉。穆希卸去釵環,和衣躺在了寬大的婚床上,拉下了厚重的床帳。顧玹則吹熄了大部分燭火,隻留遠處一盞小小的長明燈,然後裹著那床帶著淡淡馨香的厚被子,在那張對於他身形來說略顯狹小的圈椅上,調整了一個儘量舒適的姿勢。
一人在床,一人在椅,中間隔著屏風與垂帳,隔著盟約的界限。新房內寂靜無聲,隻有彼此清淺的呼吸交錯。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顧玹一聲招呼後,新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早已候在外麵的侍女們魚貫而入,伺候新婚的郡王與郡王妃梳洗更衣。
當穆希與顧玹再次出現在人前時,便是連見慣了貴人的宮中嬤嬤與沐府老仆,眼中都不由得掠過一抹驚豔。
顧玹換上了一身更為莊重的郡王常服,玄色為底,上用金線銀絲繡著四爪蟠龍,玉帶束腰,愈發襯得他身姿挺拔,麵容俊美無儔。那雙異色眼瞳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深邃,顧盼之間,既有天家貴胄的雍容氣度,又因那幾分混血帶來的獨特輪廓而格外引人注目。
穆希則梳起了端莊華麗的牡丹髻,戴上了象征郡王妃身份的七翟冠,點翠翟鳥銜珠,熠熠生輝。身上穿著正紅色的郡王妃吉服,禮服上“百鳥朝鳳”的刺繡在日光下流轉著炫目的光華,與她清豔絕倫的容貌相得益彰。她略施粉黛,淡掃蛾眉,刻意壓下了平日裡的幾分清冷,眉眼間多了些許新婦應有的嬌羞與柔順,恰到好處。
兩人並肩而立,一個俊美尊貴,一個明豔端方,無論是容貌、氣度還是身量,都和諧得如同天造地設。
“郡王與王妃真是……真是一對璧人!”肖嬤嬤忍不住低聲讚歎,眼中滿是驚豔與祝福。
“是啊是啊,我還冇見過這般登對的新人呢!”旁邊的侍女也小聲附和。
從郡王府到皇宮,這一路上,但凡見到這對新人的宮人、侍衛乃至官員家眷,無不投來驚豔和羨慕的目光,低低的讚歎聲在所經之處悄然蔓延。“璧人”二字,成了今日出現頻率最高的詞。
他們舉止得體,步履從容。顧玹時不時會微微側首,與穆希低聲說上一兩句話,姿態親近自然。穆希則回以淺淡而溫順的微笑,偶爾輕輕點頭。他會在上台階時,不著痕跡地虛扶一下她的手臂;她也會在他與旁人寒暄時,安靜地立於身側,目光柔和的落在他身上,將一個初為人婦、嬌羞溫婉的郡王妃角色扮演得無可挑剔。
任誰看去,這都是一對剛剛經曆洞房花燭、正沉浸在新婚燕爾甜蜜中的恩愛眷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