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莊嚴肅穆,琉璃瓦在春日暖陽下流淌著金色的光澤。
顧玹與穆希並肩而行,步履從容,在引路內侍的引導下,先後拜見了永昌帝、太後以及蘇貴妃。一套繁瑣的覲見禮儀,在兩人無可挑剔的配合下,完成得流暢而完美。
端坐於龍椅之上的永昌帝,看著階下這對璧人,男的俊美無儔,氣度沉穩;女的清麗端方,舉止嫻雅,心中頗為滿意,難得地和顏悅色,勉勵了幾句“夫妻和睦,早日開枝散葉”的套話,又賜下不少珍寶綾羅。
然而,在穆希和顧玹一起依製行三跪九叩大禮時,那微微低垂的脖頸,那斂衽躬身的風儀,流暢優雅,一絲不苟,卻不知怎的,驟然撥動了他記憶中一根塵封已久的弦。
那一瞬間,一個深刻於心的身影彷彿與眼前的新婦重疊,讓永昌帝心頭猛地一跳,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一股說不清是驚是悸的情緒倏地掠過。
太像了,顧玹娶的這個新婦的儀態神情,怎麼那麼像已死的穆皇後?不,從年紀上來說,應該是更像穆皇後的親侄女,同為穆家女的穆希……不,不可能有這種事的,不管是哪個穆家女,都早已化成了一堆白骨纔對。
永昌帝的這份失態僅僅持續了一瞬,他很快穩住心神,當穆希禮畢,遵旨微微抬首,露出完整的麵容時,永昌帝凝神細看,心下便是一鬆,隨即暗自失笑。
眼前這張臉,秀美年輕,眉眼舒朗,雖也是一位美人,但與記憶中那兩張清冷孤傲、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的容顏截然不同,毫無相似之處。
“看來真是年紀大了,竟也開始疑神疑鬼了……”
永昌帝在心中自嘲地搖了搖頭,將那點莫名的恍惚歸咎於自己年歲漸長,然後淡然地揮手讓他們退下。
二人之後又去拜見太後,太後雖年事已高,精神卻矍鑠,她拉著穆希的手細細端詳,老邁渾濁的眼中流露出幾分慈祥,讚她“模樣好,性子也沉靜”,賜了一串據說是前朝高僧開過光的沉香木念珠。
去拜會蘇貴妃時,她依舊是那副溫婉柔媚的模樣,言笑晏晏,話裡話外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賞賜了一套價值不菲的紅寶石頭麵,言語間暗示穆希要謹守婦道,襄助郡王。
當時黏在蘇貴妃身邊的靜柔公主也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穆希和顧玹,隨即綻開一個甜甜的笑容,聲音清脆如黃鸝地恭賀他們“站在一起真般配,像畫兒裡的神仙人物一樣!恭喜你們啦”之類的話,顧玹聽罷,笑眯眯地發了一大袋喜糖點心和銀子給她。
而穆希最高興的,則是見到靜柔公主身邊那個穿著淡紫色伴讀衣裙、低眉順目的小姑娘——正是柳夫子的獨女卯兒。
卯兒自進宮做靜柔公主的伴讀後,便很少回家,是以穆希都冇什麼機會再和她見麵,如今見這小丫頭氣色紅潤,和靜柔公主也相處得很來,她便能徹底放心了。
卯兒看向穆希都眼神也十分熱絡,但礙於宮規,隻能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柔婉地祝賀她和顧玹新婚圓滿,而顧玹自然也賞了一大袋銀子給她。
拜會完宮中如今地位最高的三人後,二人便可離宮回府,這一場覲見下來,穆希全程低眉順目,應對得體,將一個新婦的恭順、羞澀與對皇家恩典的感激演繹得淋漓儘致,而顧玹則在一旁適時補充,言語間對穆希多有維護與愛重,兩人眼神交彙時那恰到好處的繾綣,任誰都挑不出錯處。
實在是一對看上去天造地設的神仙眷侶。
顧玹與穆希依禮告退後,正沿著漢白玉鋪就的宮道向外走去。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光影斑駁。
就在即將走出內宮範圍時,穆希目光不經意地掠過遠處一條岔道,腳步微微一頓。
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由一名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步履蹣跚地朝著德妃所居的宮苑方向挪動——正是已顯懷身的沐珍。
如今的沐珍,雖穿著側妃規製的宮裝,卻難掩憔悴。原本嬌豔的臉龐因懷孕而顯得有些浮腫,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神色間充滿了疲憊。她懷中捧著一摞厚厚的、抄寫好的佛經,紙張的邊緣甚至因頻繁翻動而略顯毛糙,那沉重的分量似乎讓她本就虛浮的腳步更加不穩。
沐珍也恰好抬眼,看見了不遠處光華奪目、與顧玹並肩而立的穆希。
那一瞬間,她像是被針紮了一般,腳步猛地頓住,捧著經卷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她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對穆希風光大嫁、成為堂堂正正郡王妃的刻骨嫉妒;有對自身處境的不甘與怨恨;更有一絲無法掩飾的、與眼前璧人相比而產生的深深落魄與自慚形穢。
她如今雖頂著寧王側妃的名頭,但其中苦澀唯有自知。
在寧王府中,寧王顧瑆對她這個有孕在身、無同房的女人早已失了新鮮感,甚少踏足她的院子。
而德妃娘娘,對這個手段不光彩、家世也不算頂頂出色的兒媳更是百般看不順眼,明裡暗裡的刁難從未斷過。如今她懷著身孕,德妃不便體罰,便動輒以“靜心養性”、“為皇嗣祈福”為名,罰她抄寫大量佛經,且要求字跡工整,不得有誤。
抄寫完畢,還需親自送往德妃宮中上交,往往還要被德妃尋由頭挑剔一番,立規矩,聽些指桑罵槐的敲打,精神上的折磨比肉體勞累更甚。回到王府,還要應對寧王另外兩名侍妾、三名通房的明槍暗箭,心力交瘁。與眼前這位剛剛完成盛大婚禮、受儘矚目與祝福、夫君相伴在側的穆希相比,她沐珍簡直如同陷入泥淖,狼狽不堪。
穆希將沐珍那一瞬間的神色變幻儘收眼底,她神色平靜,並無得意,也無憐憫,隻是依著禮數,主動緩步上前,停在適當的距離,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地打了聲招呼:“二妹妹。”
沐珍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本能地想挺直腰桿,擺出側妃的架勢,維持最後一點體麵。然而,她身邊隨行的、顯然是德妃派來的宮女卻在此刻刻板地開口催促:“沐側妃,德妃娘娘還等著您去回話呢,耽擱久了,娘娘怕是要怪罪的。”
這話如同冷水澆頭,澆滅了沐珍強撐的自尊,她咬了咬略顯蒼白的下唇,深深地看了穆希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動作遲緩地微微還了一禮,匆匆打過招呼後,抱緊了懷中那摞沉甸甸的經卷,加快腳步,低著頭,跟著那宮女匆匆離去。
穆希站在原地,望著她略顯蹣跚的背影消失在宮牆拐角,目光沉靜如水,嘴角微微上揚一抹冷笑。
待沐珍那抹倉惶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硃紅宮牆的拐角後,顧玹微微側首,目光從沐珍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穆希平靜無波的側臉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帶著幾分事不關己的疏淡,輕聲道:“你那位二妹妹看起來還挺可憐呢。”
穆希聞言,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視線依舊平視著前方蜿蜒的宮道,聲音清冷,如同山澗寒泉:“是啊,是可憐,可是路是她自己選的,後果自然也該自己承擔。怨不得彆人。”
顧玹似乎很欣賞她這份清醒到近乎冷酷的理智,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宮道裡顯得有些飄忽。
他重複了一遍她話中的意思,語氣卻更添了幾分深長:“也是。自己選的路,便隻能自己走下去。是荊棘叢生,還是康莊大道,都與旁人無乾了。”
這句話,像是在說沐珍,又彷彿帶著某種更廣泛的意味,輕輕迴盪在兩人之間。
話音落下,兩人便不再言語。一種無言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冬日的陽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積滿了霜雪的石板上,時而交錯,時而分離。
他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步履一致,沉默地穿過一道道宮門,回到了江陵王府中。
回門日,天公作美,冬日暖陽遍灑京城。江陵郡王府的儀仗浩浩蕩蕩行至沐府門前,引得街坊鄰裡紛紛駐足圍觀,讚歎豔羨之聲不絕。
沐有德早已穿戴好最體麵的官袍,帶著闔府上下等在府門外。他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眼下的烏青和眉宇間殘留的驚懼憔悴,都被這強打起來的精神和興奮暫時掩蓋了下去。
一見顧玹與穆希相偕下了馬車,他竟不等二人走近,便搶先一步,撩起袍角,作勢就要跪下行大禮:
“臣沐有德,恭迎郡王殿下、郡王妃回門!”
穆希眼波微動,在他膝蓋即將觸地的前一刻,才彷彿剛剛反應過來一般,急急上前兩步,虛虛一扶,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嗔怪:“父親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折煞女兒與殿下了。”
她口中這麼說著,那攙扶的動作卻並未用力,恰到好處地讓沐有德結結實實地將跪拜之禮行完,受了他這一拜,方纔真正將他托起。
沐有德隻覺得臉上光彩無限,彷彿連日來的陰霾都被女兒這風光的回門驅散了大半,連聲笑道:“禮不可廢,禮不可廢啊!殿下與王妃快請進府!”
回門宴設在了沐府最為寬敞的正廳,早已備下豐盛的酒席,張燈結綵,賓客盈門,氣氛熱烈非凡。
穆希與顧玹自然是全場的焦點,兩人依舊維持著人前恩愛夫妻的模樣。顧玹不時為穆希佈菜,低聲與她交談,眼神溫柔;穆希則回以淺笑,偶爾為他斟酒,姿態溫婉順從。他們配合默契,應對著各方親友或真誠或試探的祝福,將一場戲做得滴水不漏。
沐婉穿著一身得體的衣裙,穿梭在賓客之間,指揮著下人添酒佈菜,將府中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她臉上始終掛著溫婉的笑容,對穆希更是恭敬有加,言語間滿是欽佩與祝福,又褪去了不少往日的青澀怯懦之態,顯得端莊了不少。
而沐輝則陰沉著臉,坐在男賓席中,幾乎一言不發。隻有在顧玹目光掃過或有人特意向他敬酒時,他才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舉杯示意,動作僵硬,顯然心中對穆希積怨未消,卻又被徹底整怕了,不敢有絲毫造次。
而在熱鬨的角落,三姨娘緊緊護著一個人。沐柔穿著寬大的衣裙,戴著厚厚的幕籬,將自己藏匿在母親的陰影裡。
她透過紗幕,死死地盯著那對光芒萬丈、接受著所有人祝福的新人,尤其是穆希身上那華美的郡王妃服飾和顧玹對她嗬護備至的姿態。幕籬下,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幾乎出血,那僅剩的完好眼睛裡,燃燒著無法撲滅的嫉妒火焰和深入骨髓的怨恨,與這滿堂的喜慶格格不入,卻又隻能化作死寂般的沉默。
轉眼,便到了元宵佳節,宮中依例設宴,與臣子同樂。
今夜的金鑾殿燈火璀璨,恍如白晝。無數宮燈、燭台與鑲嵌在梁柱間的夜明珠交相輝映,將雕梁畫棟、金碧輝煌的大殿映照得纖毫畢現。禦座之下,宗室勳貴、文武百官及其家眷按品階落座,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一派歌舞昇平的盛世華章。
禦座之上,永昌帝麵帶笑容,接受著宗親與臣子們的敬賀,蘇貴妃伴駕在側,依舊是那副溫婉柔媚、無可挑剔的模樣,與身旁幾位高位妃嬪言笑晏晏,眼神流轉間卻自有鋒芒。
穆希身著郡王妃規製的吉服,與顧玹並肩坐在宗室席位上中間段的位置。
她姿態端莊,唇角含著恰到好處的優雅淺笑,目光卻如同最冷靜的探針,藉著舉杯、聆聽樂曲的間隙,不著痕跡地掃過滿殿賓客,尤其是那些身份尊貴的皇子公主、後宮妃嬪以及在京的宗室成員,將他們的反應神情儘收眼底,細細地盤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