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她們的談話,穆希不禁神思恍惚,手中的金線也慢了下來。
曾幾何時,在她還是那個備受寵愛又天真懵懂的穆家大小姐時,她也曾偷偷幻想過自己穿上嫁衣的模樣。那時她想象中的良人,或許是位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或許是個驍勇善戰的少年將軍,但總歸都會是個和她兩情相悅的人,他們相知相許,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親手為自己繡製嫁衣,不是為了憧憬中的愛情,而是為了一場始於算計、充斥著利益權衡的“合作”。
而那個合作的對象,竟然是顧玹。
那個她前世僅有幾麵之緣、再見時甚至都認不出的顧玹,那個她從來冇有注視過的混血皇子。
針尖刺入錦緞,發出細微的“嗤”聲,也將她飄遠的思緒拉回。
穆希看著嫁衣上那隻逐漸展翅的鳳凰,眼神慢慢恢複了平時的冷靜與淡然。
這身嫁衣,是盔甲,也是戰袍——它將她送入的不隻是虛假的婚姻,更是波雲詭譎、險象環生的朝堂戰場。
她與顧玹雖不是真夫妻,但卻是盟友,是同伴……至於其他,此刻多想無益。
她重新拈起一根絲線,就著明亮的燈火,繼續專注地繡了下去,紅色的錦緞如同漫天的晚霞,與金色的絲線交織在一起,璀璨得令人移不開眼睛。
仲春之月,歲在癸卯,黃道吉日,宜嫁娶。
這一日的京城,彷彿被浸染在無邊的喜慶紅色之中。從沐府至江陵郡王府,橫跨大半座京城的主街禦道早已淨水潑街,紅毯鋪地,兩側懸掛著連綿不絕的喜慶宮燈與大紅錦帷。禁軍侍衛盔明甲亮,肅立街道兩旁,維持著秩序,卻也難掩這普天同慶的歡騰。
天未破曉,沐府已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穆希身著親手繡製的正紅織金“百鳥朝鳳”嫁衣,端坐於菱花鏡前。嫁衣以最頂級的雲錦為底,用赤金、五彩絲線繡出鳳凰於飛、百鳥朝賀的盛大圖景,鳳凰的眼眸以細小珍珠點綴,顧盼生輝,衣襬處流雲紋與纏枝牡丹交錯,行走間流光溢彩,華美不可方物。
頭戴郡王正妃規製的九翬四鳳冠,珠翠環繞,金玉交輝,正中一隻銜珠金鳳展翅欲飛,兩側垂下數串晶瑩剔透的東珠流蘇,搖曳生輝,映襯得她本就清麗的容顏愈發雍容華貴,恍若神女臨世。
因沐希這具身體的原主嶽夫人早逝,所以由沐府中的老太君嚴老夫人親自為她梳頭,口中念著“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地”的吉祥祝語,渾濁蒼老的眼睛看向穆希這個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孫女時,都是掩飾不住的滿意和期盼。
沐有德為了這個大日子,強打萎靡的精神,穿著簇新的官袍,看著盛裝之下、氣度儼然已有皇室風範的女兒,長久以來都十分低落混亂的心緒,在此刻終於又昂揚了一回,滿心都是對沐家未來的美好展望。
偏院廂房內,沐柔獨自坐在昏暗的角落裡,層層疊疊的麵紗依舊嚴實地遮擋著她如今醜陋不堪、形容恐怖的麵容,她能聽到隱隱傳來的鑼鼓聲、鞭炮聲和賓客的談笑聲,每一聲都像針一樣紮在她的心上,她死死攥著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幾乎要把自己掐出血來:憑什麼!憑什麼自己隻有永遠無法見人的臉和黯淡無光的未來,而沐希卻風光大嫁,成為了尊貴的郡王妃!
相較於沐柔的各種怨憤不甘,沐婉倒是顯得格外平靜恭順。在席間,臉上一直掛著溫婉得體的笑容,還說了不少諸如“大姐姐今日真真是光彩照人,妹妹瞧著都移不開眼呢。願長姐與郡王殿下琴瑟和鳴,永結同心”之類的吉祥話。不知為何,穆希覺得沐婉與前些日子相比,褪去了不少怯懦,顯得大方了許多。不過,這都不是穆希現在關心的問題。
沐輝也穿著嶄新的衣袍,打扮得光鮮亮麗,臉色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看著穆希那盛大非凡的儀仗,看著她滿身的氣度,心中的怨恨如毒藤般纏繞。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如今的穆希早已不是他能招惹的存在,不管內心如何憤恨,也隻能死死捏著拳頭,強壓下所有的不甘,不敢有任何多餘的舉動,乖乖地扮演好新嫁孃家的兄弟這個角色。
吉時將至,鼓樂喧天,響徹雲霄。皇家儀仗浩浩蕩蕩抵達沐府門前,旌旗蔽日,鹵簿齊全。江陵郡王顧玹親自前來迎親。他今日罕見地穿上了莊重繁複的親王吉服,玄衣纁裳,上繡山川藻火等十二章紋,玉帶束腰,金冠束髮,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如鬆,俊美無儔的臉上雖依舊冇什麼過多表情,但那雙異色瞳眸深處,卻彷彿有星光流轉,亮得驚人,引得路邊圍觀的百姓好一陣讚歎,驚為天人。往來賓客之中,不少官家小姐臉上也流露出了濃濃的惋惜之意,對撿了這個天大便宜的穆希愈發的羨慕嫉妒恨。
在司禮官高昂的唱喏聲中,穆希由全福夫人攙扶著,以泥金團扇和點翠珠簾遮麵,緩緩步出閨閣,拜彆祖母與父親。
當她出現在眾人麵前時,那通身的華彩與迫人的氣度,瞬間奪走了所有人的呼吸,滿堂賓客皆靜默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陣陣驚歎,這時才知道,這位沐家大小姐周身的氣度是何等的端莊、何等的尊貴逼人,怪不得郡王殿下對其一見傾心、非卿不娶。
顧玹看著那扇後若隱若珠簾後若隱若現的容顏,看著她一身灼灼其華的嫁衣,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他穩步上前,依照古禮,對著穆希深深一揖。
隨後,穆希在侍女的簇擁下,登上那輛象征著郡王正妃身份的、裝飾著龍鳳呈祥圖案的厭翟車。車駕以金銀為飾,寶石點綴,四角懸掛金鈴,隨著車駕啟動,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迎親隊伍蜿蜒如龍,緩緩駛向江陵郡王府。前方是高舉“肅靜”、“迴避”牌匾以及龍旗、鳳扇、金瓜、鉞斧等全套親王儀仗的開道衛隊,其後是捧著禦賜珍寶、綢緞、禮器的宮人隊伍,再後是吹奏著《鳳求凰》、《鸞鳳和鳴》等吉慶樂曲的龐大樂隊,一路笙簫鼓樂,響遏行雲。
顧玹騎著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禦賜寶馬,行於厭翟車旁,玄色吉服與穆希的紅色嫁衣在春風中衣袂飄拂,構成一幅極致炫目又和諧的畫麵。
街道兩旁,早已被京城百姓圍得水泄不通,人人翹首以盼,爭相目睹這樁皇家盛婚。孩童們追逐嬉笑,婦人們竊竊私語,讚歎著郡王妃的奢華儀仗與郡王爺的龍章鳳姿。鮮花、彩紙與銅錢如同雨點般從兩旁樓閣撒下,寓意祝福與喜慶。
隊伍行至皇城根下,按照規製,需繞行半圈,以示對皇權的尊崇。所經之處,朱門高戶皆敞開,各家命婦女眷立於門前或憑窗眺望,送上祝福的目光。
最終,龐大的迎親隊伍抵達了煥然一新的江陵郡王府。府門洞開,張燈結綵,紅毯一直鋪到府內正殿。永昌帝雖未親臨,但派了心腹內侍總管羅達前來宣旨賀喜,並賜下諸多珍寶,以示恩寵。
在讚禮官的高聲引導下,一對新人踏著紅毯,步入燈火輝煌、賓客雲集的正殿。殿內觥籌交錯,宗室親王、勳貴重臣濟濟一堂,見證著這樁備受矚目的婚禮。
永昌帝雖未親至婚禮現場,但仍設香案遙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顧玹與穆希相對而立,在萬眾矚目下,緩緩躬身對拜。他低頭時,目光掠過她扇沿下精緻的下頜與殷紅的唇,指尖微蜷。她垂眸時,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清冽氣息與那份難以忽視的專注。
禮成,讚禮官高呼:“禮畢——送入洞房——!”
歡呼聲、祝福聲、樂曲聲瞬間達到高潮。穆希在侍女們的簇擁下,移步前往精心佈置的新房。而顧玹則需留在前廳,接受賓客們的輪番敬酒。
新房內,紅燭高燒,帳幔低垂,處處透著喜慶與溫馨。穆希端坐於鋪著大紅鴛鴦喜被的床榻邊,終於得以稍稍放鬆片刻。窗外,前院的喧囂隱隱傳來,更襯得室內一片靜謐。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帶著淡淡酒氣的顧玹走了進來。他揮手屏退了侍立的宮人,偌大的新房內,隻剩下他們二人。
他一步步走近,在她麵前站定。燭光下,他看著她卸去珠冠後更顯清豔的容顏,看著她身上那件他曾在腦海中想象過無數次的、華美奪目的嫁衣,喉結微動。
他伸出手,指尖輕顫,輕輕挑開了那柄一直遮在她麵前的泥金團扇和點翠珠簾。
扇子滑落、珠簾清脆地散向兩旁,終於毫無遮擋地露出了那張今日因濃妝豔抹而顯得格外明豔逼人、風華絕代的臉龐。平日裡她多是清麗素雅,此刻朱唇點染,眉目如畫,在滿室喜慶紅色的映襯下,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穆希也順勢抬眸,清晰地對上了他那雙在跳躍紅燭映照下、彷彿蘊藏著萬千星河與燎原烈火的異色眼瞳。顧玹今日穿著大婚的親王吉服,玄衣纁裳,金繡蟠龍,更襯得他身姿挺拔,豐神俊朗。
那張融合了異域風情的麵孔,輪廓深邃,鼻梁高挺,在如此盛裝之下,越發顯得俊美無儔,確如外界所言,是諸位皇子中容顏最盛者。穆希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滯,掠過一絲難以忽視的驚歎。
顧玹更是被眼前盛裝的新娘徹底攫住了心神,幾乎無法移開視線。
兩人一時俱都無言,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令人心跳失序的緊繃感,紅燭燃燒的劈啪聲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最終還是顧玹先回過神,他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和這過分安靜帶來的尷尬,輕咳一聲,試圖尋找話題來打破這凝滯的氣氛。
他目光掃過妝台上那些未曾動過的糕點果品,脫口而出,聲音因緊張而略顯沙啞:“咳,穆小姐,你……餓了嗎?忙了一整日,想必未曾好好用膳。”
穆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一怔,下意識地便想回答“我還好”,然而,她的肚子竟在此刻不爭氣地、清晰地發出了一聲“咕嚕”輕響。
“我……”穆希的話語戛然而止,白皙的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霞,一直蔓延至耳根。她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窘迫,尤其是在顧玹麵前,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顧玹顯然也聽到了那聲“咕嚕”,他先是一愣,隨即看到她羞赧無措的模樣,眼底驟然漾開愉悅的笑意,方纔的緊張尷尬瞬間消散了大半。他忍不住以手掩唇,低低地笑出了聲,笑聲清朗悅耳。
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到桌邊,親自端起一盤寓意吉祥的芙蓉糕,遞到穆希麵前,語氣溫柔含笑道:“你先吃點這個墊墊肚子吧,我讓人再去準備些易消化的膳食來。”
穆希抬眸,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帶著笑意的溫柔眼神,和他手中那盤精緻的芙蓉糕,心中的窘迫漸漸被一股細微的暖流所取代。
“好……多謝你。”她輕輕點了點頭,伸出纖纖玉指,小心地拈起一塊,低頭小口品嚐起來。
燭光搖曳,紅幔搖曳,映照著一雙玉璧般的新人。
顧玹見她拈著糕點小口吃著,腮幫微鼓的模樣,比平日裡那份清冷疏離多了幾分嬌憨可愛,心中微軟,便下意識地想更靠近些。他自然地朝著床榻邊沿坐下,想離她近一些說話。
然而,他身形剛動,穆希便像是受驚的雀鳥般,猛地向床內側縮了一下,捏著糕點的手指倏然收緊,抬眸警惕地看向他,神經緊繃:“等等!”
顧玹的動作瞬間僵住。
穆希深吸一口氣,迎上他帶著疑問的目光,口齒清晰、一字一句地重申道:“殿下,我們成婚之前便已說好了的。這隻是一場合作,是契約婚姻,還望殿下謹守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