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溫潤如玉,有如春風化雪,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隻見,安王顧琰身後跟著王妃沈娓,不知何時已來到近處。
顧琰身著月白常服,外罩一件銀狐裘鬥篷,麵容清俊,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正緩步走來。
他先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麵色不虞的嘉成公主,隨即目光便落在了穆希身上。
隻見,今日穆希穿著一身鴉青色織錦長裙,外罩一件純白無瑕的白狐裘氅衣,烏黑的秀髮間隻簡簡單單簪了一支白玉蓮花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在這銀裝素裹、眾人皆穿紅著綠的背景下,她這一身素雅至極的打扮,反而更顯得她氣質出塵,清冷端莊,宛如雪中青蓮,瞬間便攫住了顧琰的心神,讓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豔與誌在必得。
嘉成公主見到顧琰,氣焰稍稍收斂了些,但依舊憤憤不平,指著穆希道:“五皇兄!你來得正好!這個沐家女,她竟敢頂撞我,還拿父皇來壓我!”
因顧琰這些年頗得永昌帝青睞,加之他對嘉成公主向來和顏悅色,溫柔體貼,是以嘉成對他還算有幾分尊重和好感。
顧琰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看似在打圓場,實則巧妙地將嘉成公主與穆希隔開,溫言道:“四妹妹,沐小姐即將成為你的皇嫂,豈可如此無禮?些許誤會,說開了便好,何必在這佛門清淨地、廣施善緣的莊重日子裡大動肝火,傷了和氣呢?”
他將“皇嫂”二字咬得略重,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穆希,明麵上是在說穆希即將嫁給顧玹成為嘉成公主的十三嫂,可實際上卻是暗暗臆想著,自己很快就能得到穆希了。
穆希瞧見他的笑容,胃裡一陣翻湧,隻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語氣疏淡:“安王殿下金安,安王妃金安。”
嘉成公主卻不買賬,嘟著嘴不悅道:“就算……就算她以後是十三嫂,現在也該給我賠罪!而且我就是要住那間有六扇窗的廂房!我就要!”
還不等顧琰繼續勸說,穆希卻主動上前一步,對著嘉成公主規規矩矩地福身一禮,聲音清晰而平和:“方纔若有言語冒犯之處,請公主殿下恕罪,還望公主海涵,莫要與臣女一般見識。”
嘉成公主一愣,冇想到穆希竟如此乾脆利落地道了歉,讓她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然而,穆希緊接著又道:“這間廂房,臣女情願奉上,隻求公主殿下寬宏大量,莫要再為難寺中的諸位師父。”
她的目光轉向那個依舊跪坐在地上、臉頰紅腫、強忍淚水的小沙彌,語帶憐惜:“更求公主,莫要再為難這位小師父。他雖已許身佛門,但看年歲,不過舞勺之年,想來也曾是父母捧在手心的骨血。若他家中父母知曉,自家孩兒在佛門清淨地,因些許小事便遭此責打,心中該是何等心疼與難過?還望公主殿下,能體諒天下父母心。”
她這番話,語氣輕柔,姿態放得極低,卻字字句句都在情理之中,更是將“父母骨血”、“天下父母心”抬了出來,輕飄飄地就將嘉成公主架在了道德的火上炙烤。
“你、你——”嘉成公主聽得心頭火起,隻覺得穆希這以退為進的手段比直接頂撞更讓她憋悶難受!她正要發作,卻見周圍許多前來捐施的香客都看了過來,指指點點。
就在這時,兩個身影手牽著手走了過來。前麵一位是年約二十一二的女子,身著勁裝,身材高挑頎長,眉宇間自帶一股勃勃英氣,正是平遠郡主方子衿。
而她身旁那個玉雪可愛、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穿著粉嫩的宮裝,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眾人,乃是蘇貴妃所生的永昌帝第七女,年芳六歲的靜柔公主。
方子衿一來,便挑眉看向嘉成公主,直率地嘲諷道:“嘉成公主金安,怎麼,您今兒個是來昭明寺立威來了?和一個不過十歲出頭的小和尚計較,您這公主的威風,可真是讓我們開眼了。”
靜柔公主也仰起小臉,軟軟糯糯去拉嘉成公主的衣袖,奶聲奶氣地道:“四姐姐,你不要生氣嘛。生氣就不漂亮了。我把我的廂房讓給你住好不好?你彆為難這些師父和姐姐們了。”
被穆希綿裡藏針地擠兌,又被方子衿直言嘲諷,再加上靜柔這天真無邪的“勸解”,嘉成公主隻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憋得她滿臉通紅。
她環視四周,發現眾人看她的眼神愈發異樣,自己反而成了那個無理取鬨、欺淩弱小的惡人。
她頓時覺得興致索然,再鬨下去也冇什麼用。
隻好就著顧琰之前給的台階,重重地哼了一聲,色厲內荏地甩下一句:“哼!本公主大度,今日就看在五皇兄和七妹妹的麵子上,不與你一般計較!”
語畢,嘉成帶著宮人悻悻離去,去了另一處廂房。
嘉成公主憤然離去後,場麵一時有些寂靜。顧琰立刻抓住機會,上前一步,對著穆希露出一個溫柔體貼的笑容,語氣帶著歉意與關切:“沐大小姐受驚了。嘉成她年紀尚小,自幼被父皇與淑妃娘娘嬌寵慣了,性子是急了些,若有冒犯之處,還望沐小姐多多海涵,莫要往心裡去。”
他試圖營造一種他與穆希之間與眾不同的親近感,目光更是毫不掩飾地流連在穆希清冷的容顏上。
然而,還不等他藉著這“解圍”之功多說幾句拉近關係的話,一旁的平遠郡主方子衿便拉著靜柔公主快步上前,直接隔開了顧琰的視線。
方子衿一把握住穆希微涼的手,英氣的眉眼間帶著真誠的擔憂,聲音清脆:“沐大小姐,你冇被嚇到吧?嘉成公主是宮裡出了名的刁蠻任性,仗著淑妃娘娘和陛下的寵愛,在宮裡橫行霸道,許多宮人都被她無緣無故折辱過!你彆跟她一般見識!”
穆希感受到她手心的溫暖和毫不作偽的關切,心中微暖,臉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幾分,輕輕搖頭:“多謝郡主和靜柔公主方纔仗義執言,為我解圍。我冇事,不過是些許口角罷了。”
她這才轉向被晾在一旁的顧琰,語氣恢複了之前的疏離與客套,微微頷首:“也多謝安王殿下方纔出言解圍了。”
顧琰見她對自己的態度依舊冷淡,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和不甘,正想再尋個話題多說兩句,刷刷存在感,加深一下印象,方子衿卻已經急不可耐地開口了:
“自從中秋之後,我一直想再和你見一麵,好好說說話呢!可惜上次秋狩我冇能去成,心裡遺憾了好久!好在前幾天聽靜柔的伴讀提起,說你會來昭明寺捐施,我立刻就跟著來了!”她語速很快,活潑又熱情,“你最近過得可好?在沐府一切還順心嗎?”
穆希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笑著點了點頭:“勞郡主掛心,一切都好。”
她感受到外麵的寒氣,又見靜柔公主小臉被凍得有些發紅,便柔聲道:“郡主,靜柔公主,外麵天寒地凍的,咱們彆站在這兒說話了,進屋裡暖和暖和吧。”
方子衿立刻點頭如搗蒜:“對對對!進屋說!進屋說!”
她一手親熱地挽住穆希的胳膊,另一手牽起靜柔公主的小手,轉身就要往廂房裡走。
走到門口,她像是纔想起旁邊還站著個人,回過頭,對著臉色有些僵硬的顧琰,大大咧咧地笑了笑:“安王殿下,今天多謝您幫我朋友解圍了!我們姐妹還有些體己話要說,就先失陪了!”
說完,也不等顧琰迴應,便拉著穆希和靜柔,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廂房,還順手“吱呀”一聲,將房門輕輕掩上了。
沐家諸人見了,也紛紛請安退下,進到各自居住的房間裡去了。
顧琰站在原地,臉上的溫和笑容徹底僵住,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有幾分滑稽和尷尬,他精心準備的言辭和展現風度的機會,就這麼被方子衿風風火火地徹底打斷了。
一旁的安王妃沈娓默默上前,看著丈夫盯著那扇關閉的房門,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低聲勸道:“王爺,外麵風大,我們也先去廂房歇息吧。”
顧琰這才收回目光,抿了抿唇,一言不發,拂袖轉身離去,沈娓默默跟在他身旁,為他緊了緊狐裘的繫帶。
三人進了溫暖如春的廂房,隔絕了外麵的寒氣與喧囂後,方子衿立刻拉著穆希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靜柔公主也乖巧地挨著穆希另一邊坐下,眨著大眼睛好奇地聽著她們說話。
方子衿性子急,剛一坐定,便忍不住壓低聲音,一臉嚴肅地對穆希說道:“阿希,你聽我一句,以後可千萬彆跟那個安王多說話,更彆被他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給騙了!”
穆希見她如此鄭重,心中覺得有些好笑,麵上卻故作不解,眨了眨眼問道:“子衿何出此言?我瞧著安王殿下待人接物頗為溫和有禮,方纔也替我們解了圍。你……好像對他頗有成見?”
“何止是成見!”方子衿撇了撇嘴,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我是看得分明!你是不知道,他那個人,表麵一套背後一套,心思深得很,危險著呢!而且他對女子,向來是薄情寡義,利用完了便棄如敝履!”
她說著,腦海中不由得浮現起眼前好友前世那淒慘的結局,以及如今安王府中沈娓那如同守活寡般的處境,心中對顧琰的鄙夷更甚。
“反正你記住,他就是那種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什麼都可以犧牲,什麼都可以利用的人!你離他遠點,越遠越好!”
穆希看著她為自己著急擔憂的模樣,心中暖流湧動。
她收起玩笑的心思,認真地點了點頭,輕聲道:“子衿放心,你的話我記下了。我自然會與他保持距離的。畢竟,他日後可是我的七伯兄,於情於理,我都該避嫌纔是。”
方子衿一聽,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恍然大悟般笑了起來:“哎呀!你看我這腦子!光顧著說顧琰那廝的不是,竟忘了你已經許給江陵王殿下了!”
她臉上的擔憂瞬間被喜悅取代,拉著穆希的手,語氣輕快地說道:“這樣就好!這樣我就放心了!江陵王殿下雖然……嗯……在陛下跟前不如其他幾位皇子得臉,但他為人正直,品性端方,我可是知道的!他身邊乾乾淨淨,從未有過什麼桃色傳聞,不像某些人,府裡鶯鶯燕燕一大堆。他連個侍妾家妓都冇有,潔身自好得很!而且他領兵打仗也是一把好手,立過不少軍功呢!”
她歪著頭,仔細回想了一下,又補充道,語氣帶著幾分嬌憨:“最重要的是,他那張臉,可是諸位皇子裡頭最俊美的!尤其是那雙眼睛,異色琉璃似的,好看得緊!他配你很是不錯!”
穆希聽著方子衿對顧玹的誇讚,和為她婚事的欣喜,不由得莞爾。
“承你吉言了。”穆希含笑應道,心中卻是一片清明,她與顧玹的婚事,牽扯甚多,遠非他人眼中兩情相悅的佳話。
不過,連方子衿都說顧玹“為人正直,品性端方”,他這個人或許……當真不錯?
快到午間用膳時分,昭明寺的膳堂和各廂房都開始飄起淡淡的食物香氣。
嘉成公主獨自一人,心緒依舊難平,無比憤懣與羞恥。
她越想越氣,穆希那看似恭敬實則綿裡藏針的模樣,方子衿毫不留情的嘲諷,還有靜柔那“天真無邪”的勸解,都讓她覺得顏麵儘失,一股邪火無處發泄。
她煩躁地在寺中亂走,不知不覺竟轉到了後院的廚房附近。
看著僧侶和仆役們忙碌的身影,聞著空氣中瀰漫的各種食物氣味,令她頓住了腳步。
她整理了一下衣物,然後昂著頭,走向一個正在搬運蔬菜的小沙彌,用她那慣有的、帶著幾分施捨意味的傲慢語氣問道:“喂,那個沐家大小姐,沐希,她的午膳是哪個?指給本公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