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柔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後,小桃立刻湊到穆希身邊,小臉上滿是擔憂,眉頭皺得緊緊的。
“小姐!”她壓低聲音,急急地道,“您可千萬彆信四小姐那套鬼話!她哪可能真心悔過啊?分明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您看她那眼神,藏都藏不住,指不定又憋著什麼壞水要害您呢!小姐,咱們……咱們乾脆彆去那昭明寺了吧?免得著了她的道!”
穆希看著小桃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不由得輕笑出聲,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這丫頭,倒是越來越機警了。”
她重新拿起繡花針,對著光,慢條斯理地穿上一根墨綠色的絲線,淡然道:“她那一肚子壞水,自然是冇倒乾淨的。指望她轉性?嗬,不如指望太陽打西邊出來。”
小桃更急了:“那您還答應她?!”
穆希唇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目光落在繡架上那朵逐漸成型的墨菊上,幽深難測:“正因為她冇安好心,我們才更要去。她既然費儘心思想把我引到昭明寺,我若不去,豈不是辜負了她這番精心謀劃?我倒要看看,她這次,又能玩出什麼新花樣來。”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卻夾帶著嘲諷:“況且,捐糧捐布,救濟貧苦,本就是積德行善的好事。她沐柔想藉此機會攀高枝、博名聲是她的事,我們做我們該做的便是。總不能因為怕噎著,就連飯都不吃了。”
小桃聽著自家小姐從容不迫的話語,看著她氣定神閒的模樣,心中的擔憂莫名地消散了大半。是啊,小姐那麼厲害,什麼風浪冇見過?四小姐那點小心思,在小姐麵前恐怕就跟那跳梁小醜一般。
“小姐說的是!”小桃用力點頭,“是奴婢想岔了。那咱們就去!看看四小姐到底要耍什麼把戲!我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幫小姐盯著她!”
穆希笑了笑,不再多言,繼續專注於手中的繡活。
七日轉瞬即過,冬至將近,京城內外早已被一層厚厚的白雪覆蓋,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澄澈淨明。
沐家的馬車碾過積雪,發出吱嘎的聲響,緩緩停在了昭明寺山門前。
今日的昭明寺格外熱鬨,因著施粥濟貧的傳統,京城中許多信佛的貴族仕宦人家都派了人前來,或捐米糧,或贈布匹,既為積德,也為博名。放眼望去,寺內人頭攢動,多以各府女眷為主,綾羅綢緞,珠翠環繞,與寺院的古樸莊嚴形成奇異的對比。僧人們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搬運物資,登記造冊,維持秩序。
穆希領著沐柔、沐婉以及幾位姨娘,在下人的簇擁下步入寺中。自有管事上前,向負責登記的監寺僧人報上沐家門楣,並呈上此次捐贈的米糧和布匹清單。
那監寺僧人聽得是“沐府”,又瞥見站在幾位女眷前方、氣質清冷卓然的穆希,眼中精光一閃,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客氣地登記完畢,然後招來一個小沙彌,低聲耳語了幾句。小沙彌點點頭,飛快地跑向了後院。
不多時,便有一個知客僧笑容滿麵地迎了上來,對著穆希等人合十行禮:“阿彌陀佛,諸位女施主遠道而來,辛苦了。寺中已為諸位準備了清淨的廂房歇腳,請隨小僧來。”
知客僧引著她們穿過熙攘的人群,走向後院一處相對僻靜的禪院。然而,就在她們即將踏入那間寬敞明亮、帶著六扇雕花木窗的上好廂房時,一個尖銳刁蠻的聲音猛地從旁邊響起,打破了這份寧靜:
“站住!”
隻見一名身著大紅織金宮裝、披著白狐裘鬥篷的少女在一眾宮女太監的簇擁下,揮開道路周圍的僧人和賓客,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她容顏嬌俏,宛若早春初桃,眉眼間卻滿是驕縱之氣,滿頭珠翠在雪光映照下晃得人眼花。
她指著那引路的知客僧,怒聲道:“好啊!你們昭明寺的禿驢當真是不把本公主放在眼裡!方纔本公主說要一間帶六扇窗的廂房歇息,你們推三阻四,說什麼已經客滿,冇有了!原來竟是留著給彆人了?!你們是不是瞧不起本公主?蔑視皇家,對皇家不敬?!”
她目光一轉,落在穆希等人身上,因秋狩時偶然見過一麵,認出了她們一行人是那新搬來京城不久的“新貴”沐家,眼中鄙夷之色更濃,伸出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指向穆希她們:“你們怎麼敢把這麼好的廂房,給這種窮酸貨色?!她們也配?!”
穆希抬眸,平靜地看向那驕橫的少女。對方那張揚的眉眼,跋扈的姿態,與她記憶中前世那個同樣令人厭煩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嘉成公主,永昌帝與秦淑妃所出,排行第四,年方十四。因其母得寵,加之是皇帝中年所得的嬌女,自幼便被寵得無法無天,性子刁蠻任性到了極點,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目中無人,前世穆希就覺得她是個熊孩子,極其不喜與她打交道。
冇想到,今生這麼快就又碰上了,而且,還是在這種場合,以這種方式。
一位年輕的小沙彌見情況不對,連忙上前一步,雙手合十,試圖解釋:“阿彌陀佛,公主殿下請息怒。確實是沐家的諸位施主先一步定下了這間廂房,小僧等絕無怠慢殿下之意。為殿下準備的另一間廂房亦是清淨雅緻,絕不比這間差,還請殿下……”
他話未說完,嘉成公主眼中戾氣一閃,竟猛地揚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
那小沙彌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身形瘦小,哪裡經得住這般力道?直接被這一巴掌打得踉蹌著向後跌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裡,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他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來,隻是用委屈又恐懼的眼神望著那在他眼中已變得凶神惡煞的公主。
“你是什麼東西!本公主說話輪得到你插嘴?!”嘉成公主打完人,猶自不解氣,指著摔倒在地的小沙彌厲聲罵道,“本公主說要這間,就是這間!你一個卑賤的禿驢也敢來指手畫腳?!”
周圍的僧人們見狀,臉上皆露出不忍與憤懣之色,卻無一人敢上前攙扶或辯駁。誰不知道這位嘉成公主是陛下和淑妃娘孃的心頭肉,性子跋扈,動輒打罵下人,連朝中大臣有時都要讓她三分,他們這些出家人,又如何敢去觸這個黴頭?
場麵一時僵住,沐柔、沐婉等人更是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往穆希身後縮了縮。
嘉成公主見那些僧人敢怒不敢言,隻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更是覺得自己的威嚴受到了挑釁,火氣噌噌往上冒。她纖纖玉指一點那摔倒在地、臉頰紅腫的小沙彌,對著身後的太監厲聲道:“把這不懂規矩、衝撞本公主的禿驢給本公主拖出去!重打二十板子!讓他好好長長記性,知道什麼是尊卑,什麼是皇室威嚴!”
“是!”兩個身材高大的太監立刻應聲,如狼似虎地就要上前拿人。
小沙彌嚇得臉色蒼白,連連求饒:“公主、公主饒命!”
周圍的僧人臉色劇變,那監寺張了張嘴,終究冇敢出聲,二十板子下去,這小沙彌半條命恐怕都要冇了!
就在這時,一個清越平靜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緊張的氣氛:“公主殿下,請息怒。”
穆希緩步上前,對著盛怒的嘉成公主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姿態優雅,不卑不亢:“臣女穆希,參見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嘉成公主審視中帶著濃濃不屑的眼神,繼續道:“今日昭明寺施粥濟貧,乃是廣結善緣、普度眾生的功德之事。殿下身份尊貴,親臨此地,更是為這佛門清淨之地增添無量光華。何必為了些許小事動怒,傷了慈悲心腸,也擾了這份祥和呢?”
嘉成公主上下打量著穆希,見她衣著雖不算奢華,但氣度沉靜,舉止從容,在自己這般威勢下竟無半分怯懦,心下倒是微微訝異,但隨即又被更濃的鄙夷所取代。
裝模作樣!她心中冷哼,就這清湯寡水的模樣和打扮,果然是上不得檯麵的小門小戶出身!
她下巴微揚,用眼角餘光睨著穆希,語氣充滿了傲慢:“你想當好人,替他求情?行啊,那你就識趣點,乖乖跪下,恭恭敬敬地請本公主進這間廂房。若是態度讓本公主滿意了,本公主心情一好,說不定就大發慈悲,饒了你們和那個不知尊卑的禿驢。否則的話,嗬……”
她冷笑一聲,未儘之語充滿了威脅。
在她看來,穆希雖然即將嫁入皇室,可沐家在京城毫無根基可言,顧玹也隻不過是個不受寵的混血皇子,和自己這個正得聖寵的公主麵前怎能相提並論。
她惡意地想著,顧玹那雜種,也就隻配娶這種出身寒微的女子了。
穆希聞言,臉上非但冇有露出懼色,反而綻開一抹清淺淡然的笑意。
她並未依言下跪,依舊站得筆直,目光平靜地迎視著嘉成公主,聲音清晰而從容,不疾不徐道:“公主殿下此言差矣。我大承自太祖皇帝開國以來,便崇尚佛法,以仁孝治天下。昭明寺更是敕造的皇家寺院,曆來受曆代先帝與當今陛下尊崇敬奉。即便是陛下親臨,亦是以信徒之禮,潛心禮佛,以示對神佛的敬畏。”
她話鋒微轉,目光掃過地上那臉頰紅腫的小沙彌,又落回嘉成公主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嬌顏上:“而公主殿下今日駕臨這佛門清淨地,正值寺院廣施善緣、救濟貧苦之時。殿下不僅未曾體恤僧眾辛勞,反而當著佛祖金身之麵,在這行善積德之日,無端毆打出家僧人。此舉,豈非是對神佛的大不敬?對太祖、先帝乃至陛下崇佛之心的悖逆?”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嘉成公主被她這番引經據典、扣下來的大帽子砸得有些發懵,氣得臉色漲紅,尖聲反駁道,“本公主想打便打了!不過是個卑賤的禿驢!”
穆希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惋惜,彷彿在規勸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公主殿下,僧人乃方外之人,已跳出紅塵俗世輪迴,他們將身心皆許予佛祖,並非皇室家奴。公主在佛門聖地肆意折辱僧人,於禮不合,於理不容。”
她頓了頓,聲音略微提高,透著些許冷意:“更何況,今日昭明寺中,京城各府女眷、官宦人家往來如織,眾目睽睽。若公主執意要將事情鬨大,恐怕不出半日,‘嘉成公主於昭明寺行善日毆僧奪房’的訊息,便會傳遍整個京城。屆時,京城百姓、文武百官會如何看待?他們會認為是皇室帶頭不敬神佛,藐視佛法!若此事傳入陛下耳中,陛下素來敬佛,又極重皇室聲譽,得知公主殿下如此行事,您覺得……陛下會高興嗎?”
這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連環箭矢,精準地射中了嘉成公主的軟肋。
她可以刁蠻,可以任性,但她深知父皇對佛法的尊崇和對皇室顏麵的看重!若真因為自己一時之氣,鬨得滿城風雨,讓父皇臉上無光……那後果絕非她願意承受的!
嘉成公主被穆希說得啞口無言,一張俏臉白了又紅,紅了又青,胸脯劇烈起伏,顯然是怒到了極點,卻又找不到話來反駁。
“叫你多嘴!”極度的羞憤讓她失去了理智,她猛地揚起手,就要不管不顧地朝著穆希那張平靜得可恨的臉扇過去!
“賤人!你竟敢威脅本公主!”
就在那巴掌即將落下之際,一個溫潤平和,如同春風拂過琴絃般的嗓音,自人群後方悠然響起:“嘉成妹妹,佛門清淨地,何必為了些許小事,如此大動肝火?”
聽到這個聲音,穆希瞳孔微縮,細眉輕輕上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