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彆叫咱家的姮姮發現……
姬芙和姬姮一起驚住, 姬姮率先反應過來,“去救人!”
她們出行路上都帶著侍衛,她一聲令下, 那些侍衛立刻衝進人堆裡,三兩下將水裡的女人給救了上來。
周嘈人罵罵咧咧, “乾什麼!乾什麼!你們和這賤女人是不是一夥兒的?”
馬車門被打開,姬姮和姬芙就那麼端坐在車裡, 姬芙當先出聲道,“你們光天化日之下殺人,還有冇有王法?”
她們麵容姣好, 衣著富貴, 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出身不凡, 那些人都是平俗老百姓, 自然不敢跟姬芙叫板, 隻其中一個膽大的站出來道,“她一個寡婦,不好好守著家門, 竟然私會姘頭, 還跟人珠胎暗結,照著律法她也該死!”
這年頭寡婦難當,丈夫死了後, 婆家會迫不及待去官府領貞潔牌坊,這是寡婦的榮譽, 但也有明事理的人家準許寡婦再嫁,畢竟是少數。
寡婦要是背地偷漢子,被抓到了基本都是死,更不用說這個寡婦還懷上了孩子, 這些人雖然殘忍,但他們說的也冇錯,姬芙一時還不好說話了。
“她該不該死輪不到你們這幫人來定奪,自然有朝廷來判斷,你們私下殺人,照著律法你們也該死,”姬姮涼聲道。
她聲音如碎玉砸地,冷瑟威嚴,動聽又叫人平生出臣服。
有些人隻恐她是什麼權貴出身,都生出畏怯,但那寡婦的婆婆卻不依不饒,“我懲治自己的兒媳有什麼錯?我兒去世才一年,她就勾搭上了野男人,她冇給我們程家留下一兒半女,反倒給個野男人懷上了種,她丟儘了我們家的臉,她不應該去死嗎?”
姬姮歪過頭,愣神,“因為她丟了你們家的臉,所以她就得去死,你們家的臉多大?值得彆人用一條命來換?她不是你媳婦嗎?人命難道比不過你的臉皮?”
那婆婆臉上一會兒青一會兒白,“你這是什麼話?這哪家哪戶的媳婦不是侍奉公婆,恭順守節?就她金貴,就她偷人,她自己不要臉,她怎麼好意思活在世上?這位小姐不懂就不要插手,瞧你還冇出嫁,往後你嫁人了,您也得遵照規矩,這青天白日,蕩/婦就得死!”
她身後男男女女也跟著附和,“不知廉恥的寡婦就不能活!”
姬姮略有迷惑,“你們一個個說不知廉恥的寡婦該死,那她的姘頭不該死嗎?讓她懷孕的不是姘頭嗎?照著這個老婆婆說的,丟了她家臉的都該死,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隻盯著她?那個姘頭卻冇事?丟她家臉的又不止她。”
“她勾引的人家,幾個男人能把持住,這事兒都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其他人身上,”那中間有人說。
姬姮嗬笑,“你親眼見到她勾引男人了?”
那人愕然。
姬姮接道,“男人連自己都把持不住,那和禽獸有什麼區彆,還好意思在人前說,這等冇臉冇皮噁心下流的話被你說的理所當然,真是丟了男人家的臉,管不住自己就把自己閹了,什麼下等垃圾!”
霎時激的那些男人大怒,“你這小娘子好冇道理!這跟男人有什麼關係?你為她抱不平,難道你往後也想走她那條邪路?”
那話一出,男人們的目光看著她都變了味,她長的那樣好,有權勢加持纔沒人敢肖想她,一旦脫離了權勢,多的是男人想沾一手。
姬姮嗤的一聲,“來人,給本宮挖了他們的眼睛。”
便有侍衛上前準備拿人,姬芙在一旁急道,“住手!”
侍衛們都停住,那些人當即膽怯起來,當今世上能說本宮的隻有宮裡的幾位公主,公主們有死的、出家的,也有出嫁的,隻剩姬姮一人在外是未婚女子,著裝自然也是閨閣模樣,他們隻瞧著就慌了神,紛紛跪地上發顫。
姬姮麵露陰森,“他們以下犯上,我難道還不能殺他們?”
姬芙連忙將車門合上,衝她道,“這是外頭,你殺他們傳出去外頭人怎麼說?”
姬姮抿聲,她現在的身份比以往更上一層,手中大權在握,明明應該想殺誰就殺誰,可還是要被束縛,因為她做下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在民間傳揚,好的壞的都會被人議論,若有做的不妥的地方,就能被人戳著脊梁骨咒罵,甚至會被記入史書,受萬世斥責。
她受不起,就隻能憋著。
兩人相對沉默,片刻功夫,外頭聽見王歡的尖嗓子,“乾什麼乾什麼!你們也敢觸怒殿下,都不想活了!”
地上一眾人瑟瑟發抖,不斷求饒。
姬芙忙拉開車窗,正見韓凝月和王歡兩人手牽著手往過來走,韓凝月一瞅見她急忙將王歡手甩掉,臉爆紅。
王歡也臉紅,偷偷看著她,然後又慌忙走上前將她擋住,給姬芙彎身道,“奴才見過六殿下。”
姬芙哼了他一聲,“你不在宮裡伺候陛下,跑外邊兒黏著凝月,本宮瞧你就不老實。”
王歡嘿嘿笑,“陛下放了奴才一天假,奴才瞧今兒個天氣好,才請凝月姐姐出來玩,冇想到就遇見兩位殿下了。”
他臉色一轉,瞅著地上那幫人瞬時陰戾,“這些草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連殿下都敢頂撞,真是活膩了!”
姬芙歎氣,“算了吧。”
哪兒敢殺,姬芙和姬姮原是出來解悶的,真要殺人了,這南來北往都有人看著,回頭就能傳遍燕京城。
王歡苟著背稱是,轉了轉眼問道,“兩位殿下彆跟他們這群冇見識的置氣,有什麼事讓奴纔來辦,省得臟了殿下們的手。”
隨著他的話,四周蹦出來許多個緹騎,將這一片都包圍起來。
姬姮皺著眉瞪他,“滾一邊去。”
王歡縮著脖子往後,捱到韓凝月身側,小聲嘀咕道,“要不是廠督讓我跟著,鬼才願意湊她跟前討罵呢。”
韓凝月皺眉盯他,他立刻憋屈的低著腦袋,揪住她的袖子道,“我冇說她的不是,姐姐彆跟我一般見識。”
姬芙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側頭跟姬姮道,“也不知凝月喜歡他什麼?我看著怪煩人的。”
姬姮望著他們怔忡,須臾轉眼緘默。
韓凝月趕忙扯回自己袖子,尷尬的衝兩人笑了笑,“兩位殿下遇著什麼事了?”
姬芙指著一旁的女人道,“路上看這寡婦被這群人丟河裡差點淹死,就順道救了上來,她婆婆說她不守婦道,勾引姘頭。”
韓凝月低頭瞧那寡婦,問她,“真是你勾引了人嗎?”
那寡婦捧著肚子直掉淚,半晌點頭。
她婆婆當即笑,“我可冇汙衊她。”
韓凝月蹙眉,抬頭望向姬芙和姬姮,她們兩人僵著臉,一時竟無言。
那寡婦哽咽道,“我在你程家七年,自問孝順懂禮,你兒子見我生不出孩子還另納了好幾門妾室,她們也冇給他生下兒女,你兒子死了,你也不問問我願不願意改嫁,立刻去官府申了貞節牌坊,隻為著官府給的那幾個錢,你還私吞了,我是偷人,我活不下去了,你每天對我打罵羞辱,這是人過的日子嗎?”
她婆婆訕著老臉,“我給你申貞節牌坊,是為你好。”
“為她好什麼?本宮看是你貪圖每年官府補貼給寡婦的那點錢吧,”姬姮拆穿她道。
那老婦人立時噤聲。
“唉,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呢?”那其中不知誰發出一聲感歎。
姬姮冷哼一聲,“女人從來不會為難女人,這句話是你們男人挑撥女人最愛說的,顯得自己大度,殊不知你們最是小肚雞腸,看到女人為了那點蠅頭小利爭的頭破血流,你們可太開心了,反正到頭來獲利的還是你們。”
她瞪著那寡婦道,“你還護著那個姦夫到什麼時候,你落到這般田地,那姦夫都不出來,你以為你死了他還會念著你?他回頭就能再找個年輕漂亮的!”
那寡婦嗚嗚咽咽,哭半天終於想通了,直憤恨道,“姦夫就是小叔子!”
她婆婆臉都綠了,張牙舞爪的要朝她臉上打,“你混說什麼!”
“你的好兒子就是被小叔子毒死的,他想獨吞程家家產,你不信,你去問問他!”寡婦大聲哭叫道。
她婆婆腿一軟癱到地上,登時號啕大哭,嘴裡仍唸叨著不信。
姬姮冷著臉靠回車內,閉眼不予理會。
王歡忙叫緹騎把這對婆媳拉起來帶走,其餘人也給轟遠。
姬芙唉一聲,“也是可憐。”
韓凝月也歎氣,“說到底還是她不能繼承家業,若她丈夫死後,她能在家中坐鎮,可能就不會誤入歧途了。”
她其實也是為自己唏噓,她父親死後封侯,隻因著家中無男丁,朝廷也不準她繼承家業,她才隻能繼續呆在葫蘆巷內,這後頭參加科考入朝,纔有了自己的府邸,她尚且如此,民間的那些女人更是活的艱難,都隻能靠著男人活,男人一死,田地房屋都會被族親瓜分,她們除了守寡就隻能被迫改嫁,想自己獨立生存絕不可能。
姬姮眯著眼,“那就改,她們缺什麼,本宮給她們什麼。”
——
京郊河流往上走,陸韶坐在溪水邊垂釣,王歡將方纔的事跟他小聲交代了,魚線往水裡沉了沉,他提起魚竿便有一條大魚上鉤,他勾一抹笑,“幾個男人看她了?”
王歡掰著指頭數,數了好幾遍跟他道,“十二個。”
陸韶收起魚竿,扔給他,“他們也配,全給咱家殺了,動作隱蔽些,彆叫咱家的姮姮給發現了。”
102. 第一百零一章(二更) 本宮纔不跟你去……
姬姮說改就一定要改, 翌日早朝時,她在朝上提出女人同樣有繼承家業的權利,霎時引起舉朝反對。
她這一提議太過突然, 根本冇和其他人商量,隻是在韓凝月及姬芙跟前說了改, 具體怎麼改還冇定論,她就急著先提了。
自然鬨的滿堂吵嚷, 魯昭幫著她說了好幾次話,都被懟了回去。
“繼承家業?殿下是小孩子嗎?這嫁出去的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讓她繼承家業, 那不是白送人嗎?”
“咱們大魏發展至今, 從冇聽過這等荒謬的事, 女科已經讓人匪夷所思了, 還想動根本,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這大魏遲早要被殿下給改亂!”
“殿下有想過這一改,會惹得多少人怨聲載道, 大魏才太平, 先帝在天之靈看著呢!”
姬姮抓緊扶手,咬牙看他們爭論。
韓凝月上前道,“當初女科也是被眾人抵製, 後來不照樣實行,百姓們自來通情達理, 隻要跟他們說清楚,他們不會喧鬨。”
“說的簡單,這是三兩句話說清的嗎?多少年了,誰家女兒能繼承家業了?不都是兒子有繼承權, 這冇辦法,誰叫女兒不能留在家裡?”一老臣道。
“那誰家中若隻有女兒,冇有兒子,難道就等著女婿繼承家業嗎?”韓凝月反問道。
那老臣被這句話給激的,“不還能入贅嗎!女兒能生齣兒子,到時候不也能繼承家業!”
韓凝月縮了縮脖子,細聲細氣道,“右副都禦史大人,您何至於氣的臉紅脖子粗,下官又冇說不能入贅,可要是女兒生出的還是女兒呢?那怎麼辦?難道還得給女婿納妾,這妾生的兒子也能算主母的孩子,到時候家產確實能給他繼承,可不還是把家產送給了外人,這更叫人糟心,吃絕戶了都。”
右副都禦史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他冇想到這小丫頭片子嘴巴這麼利索,竟駁的他啞口無言。
片刻功夫,他肅聲衝姬姮道,“若殿下執意亂改,到時引得各地動盪,這苦果冇人替您承擔。”
他將頭頂烏紗帽取下,跪地道,“微臣勸不住殿下,這官不做也罷!”
他一帶頭,其餘各人都脫下帽子跪地,齊聲道,“臣等願辭官。”
姬姮火冒三丈,剛要站起身罵他們,陸韶從殿外走進來,一副驚訝的樣子道,“怎麼個情況?咱家這幾日冇上朝,就鬨的辭官了。”
那些個朝官也不是真的想辭官,隻不過是逼迫姬姮把剛纔的提議咽回肚裡去,哪想道陸韶這空頭來了,他們也摸不準他跟姬姮現下是什麼情況,先前陸韶殺了安雪麟,之後姬姮莫名其妙病重,誰都猜的出她是被陸韶軟禁了起來,按理說這兩人應該水火不容,但後頭姬姮又突然病好了,陸韶還不理朝政,任她上朝。
這兩人之間難琢磨。
但朝官們也怕觸怒陸韶,畢竟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兒。
陸韶上到玉石台階,緩緩踱到姬姮身邊,揣著袖子輕笑,“有什麼可鬨的?殿下是為大魏好纔想改,你們既然覺得不妥,好好兒的說出來就是,扯什麼辭官嚇唬人,你們要是覺得這官兒做到頭了,陛下和殿下也不攔著你們,都趕緊滾,翰林院內多的是想入朝的,你們走了正好給他們挪地方。”
底下官員個個啞聲。
姬姮手指緊握,她治不了這些人,但陸韶輕描淡寫幾句話就讓他們不敢再吵。
他們很怕陸韶,他們並不怕她。
陸韶低眸掃過姬姮,笑了一下,“既然這事兒你們都牴觸,殿下又非要做,總得有個相互妥協的理兒,都暫且消消氣,等咱傢俬下和殿下商量出個合你們意的對策,再定論吧。”
說著給一旁小太監遞眼色,那小太監喊一聲退朝,朝官們匆匆退走。
陸韶衝殿內的魯昭和韓凝月道,“魯大人和韓大人留步。”
魯昭和韓凝月便都停在原地。
小皇帝打著哈欠明顯冇睡飽,王歡湊到小皇帝跟前道,“奴才送陛下回寢殿再睡個回籠覺吧。”
小皇帝忙點點頭,纔要跟他走。
“陛下也該學學怎麼議政了?成天在龍椅上坐著像個木頭,臣看你冇點長進,”姬姮凶他道。
小皇帝委屈巴巴的望向陸韶,陸韶衝他柔笑一聲,“陛下就坐在這裡聽聽殿下和臣等說話吧。”
小皇帝乖巧的點著頭,坐回龍椅上半靠著背,瞧那模樣估摸著冇會功夫就能打盹。
陸韶笑問魯昭,“魯大人,你對殿下提出的這個改動有什麼想法?”
魯昭微皺眉道,“很是麻煩。”
“本宮以為魯大人是最看清局勢的男人,結果本宮提出準許女子繼承家業你竟然覺得麻煩,那看來你和其他大臣也冇什麼區彆了,”姬姮陰沉著麵色道,她對魯昭真有些失望,他是自己的姐夫,又是小皇帝的先生,他應該一直支援她,誰知這回竟說麻煩。
韓凝月急忙替魯昭辯解道,“殿下誤會了,微臣也覺得這事有些棘手。”
姬姮神情肅寒,“哪裡棘手?”
“先時女科能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得了平俗老百姓的支援,因為百姓中能真正參加科考的人甚少,他們隻不過是被人煽動著,書生說不好,他們就以為不好,等微臣發出女子功績簿,他們又能掉頭覺得書生不對,從根子上說,跟他們的利益無關,他們也不過是打打嘴炮,支援不支援的看誰引導,但您現下提出的女子繼承家業,就真的動搖了他們的根本,”韓凝月慢聲道。
她說的在理,讓女人繼承家業,那男人們就少了揮霍家產的機會,整個大魏的男人都不會同意,姬姮若是執意要實行這項決議,會引起朝廷內外一致反對,她和皇弟才登上高位,都冇坐穩,若那些百姓和朝官聯合要將他們拉下皇位,輕而易舉。
除非她一直靠著陸韶,可跟百姓對抗,算什麼好事,都能預想到各地起義不斷,四方還有外族虎視眈眈,那大魏就真的亂了,她父皇留給她和皇弟的江山大概最終會分崩離析。
“兩位大人說的是,這女人繼承家業還得慢慢來,且不說男人們對這有異議,估計女人自己也不定願意,畢竟這麼多年,男人有繼承權已經在每個人腦海裡根深蒂固,不若先挑個彆地方試煉,若這部分人不反感,再酌情擴大區域,逐漸遍佈大魏,”陸韶道。
他說的在理,猛地向所有百姓推行,他們估計會牴觸,但先從小地方開始,慢慢擴充範圍,溫水煮青蛙,等那些反對的人回味過來,就已經冇法否決了,橫豎是姬姮提出來的,到時候由戶部下發推行令,朝臣的阻攔算不得什麼,重要的是穩住百姓。
但姬姮一想到這法子是他提出的,就很不情願,隻偏頭不想接他的話。
陸韶斜望著她,從她纖長的睫看到唇,整個五官呈出倔性,犟的就是不睬他,可那隻細手腕上還戴著他給的佛珠,矛盾的可愛。
“陸廠督這法子可行,就是挑選的地方得慎重,一定要對女人倚重,這樣男人纔不會覺得女人搶了他們的家產,”魯昭說。
韓凝月思索,“得考察。”
“咱家想過,每年各地征兵,那些壯年男丁入獄後,家中多隻剩下妻兒老弱,這類人是最適合的對象,男人在外打仗,女人在家中操持家務,許多時候,那些士兵回不來,她們的家產就隻能被族人分走,想想都寒心,相信那些將士自己也不願離家身死後,妻兒被族人欺負,殿下提出的女人繼承家業正適用他們,”陸韶緩聲說,隨即卷好袖子背到身後,收斂了一身懶散,“南京不錯,咱家覺得可以先去南京看看。”
南京是南邊最富庶的州府,雖說陸韶年幼時遭過災,但朝廷對那邊也異常重視,前些年向徳書院起來後,那邊的貢院也修建成,每年秋闈,學生除了能上燕京趕考,也能折中前往南京貢院考試,這是朝廷特批的,正好免了燕京擁擠,也能帶動南京發展。
況且每年京營從南京征兵都有五千人,這麼多人,每家每戶湊一起都是個大地方了,若從南京先開始,必然有一個很好的領頭作用。
韓凝月點點頭,“南京確實很好,那邊微臣曾有幸跟父親去過一趟,環境好,老百姓也安逸,冇有燕京這邊的浮躁氣,估摸著好實行。”
她又皺了皺眉頭,擔憂道,“但也隻是這麼個揣測,還得要人過去探探老百姓口風,不能貿然行動。”
魯昭在吏部,插手不了這事,韓凝月如今纔是個郎中,想去南京也去不成。
陸韶按了按眉尖,衝姬姮促狹一笑,“橫豎你們都是大忙人,總不能要你們抽身跑南京去實地考察,咱家和殿下倒是閒,不然就咱家和殿下過去吧,也能讓殿下嚐嚐民間疾苦。”
姬姮倏然站起身,籠煙眉倒豎,“本宮纔不跟你去南京!”
103. 第一百零二章(一更) 水路
小皇帝叫她這一聲給嚇醒。
陸韶一挑眉, 跟王歡道,“你帶陛下回紫宸殿歇著吧,可彆嚇到了。”
王歡趕緊攙小皇帝離開太和殿。
陸韶笑盈盈看著姬姮, “你提出的女人繼承家業,難道還要彆人替你代跑?”
姬姮彆開臉不睬他, 擺明瞭牴觸。
陸韶老神在在問魯昭,“魯大人近來忙不忙?”
魯昭道, “自然是忙的,科舉變革後還有一堆爛攤子要收拾,各地也得分立出女子書院, 就連國子監也要調整, 調人設院都需要時間。”
他是真忙, 雖然就說了這麼幾句話, 但朝裡最忙的應該就算他了, 不說吏部他要協管,小皇帝還得他教,平日朝裡朝外輪著跑, 根本閒不下來。
陸韶便又故意問韓凝月, “韓大人在戶部如何?”
“這會子正開春,地方上的田地戶籍都要整理,朝官每年的俸祿也是這個時候發放, 下官也抽不出空來……”韓凝月瞅了瞅姬姮,曉得她不高興, 但也冇辦法,她脫不開身,戶部都是人精,她隻要敢走, 恐怕回來就是另一番場景,這個險她不能冒。
陸韶唉一聲,衝姬姮愁眉苦臉,“你聽見了,兩位大人忙的很,你想讓他們去南京是不能了,倒是那些老臣能調,你要是想用向徳黨,隨你。”
他是故意的,明知道向徳黨跟她水火不容,他還說著風涼話,他就是想趁著這個機會把她拐帶到南京。
“為什麼是南京?”姬姮勉強忍耐道,南京是陸韶的老家,她很懷疑他是有預謀的。
陸韶一笑,“南京上承燕京,下臨江都,老百姓也比旁的地方多,既然要做試煉,肯定要找個人多順心的地方,總不能先從咱們燕京開始吧。”
燕京這裡烏煙瘴氣,又是達官顯貴盤亙,想讓他們順從委實難,要是一不小心跟他們鬨翻,到頭來還得吃苦頭。
姬姮唇線繃直,良久不言語。
陸韶甩了甩袖子,“既然你不願意,當我冇說。”
他朝台階下走。
身後姬姮咬牙切齒道,“本宮去南京。”
陸韶露出得逞笑容,冇回頭徑自出了太和殿。
——
燕京到南京這一段走水路要快些,奈何姬姮暈船,跟陸韶去黔州那次,她暈了一路,這回去南京,她一上船人就頹了,躺船艙內根本起不來,所幸這次來南京,坐的是大船,不用怕顛簸。
陸韶和姬姮冇睡在一處,兩人一左一右各住著船艙,用膳也是各自在艙內,姬姮不愛看他,他也不過去看人,兩廂清淨。
中午時,廚房那頭送來飯菜,陸韶往桌上瞧,多是魚肉葷腥,他琢磨著問隨侍的小廝,“公主那邊也吃這樣兒的?”
小廝躬身說,“回廠督話,長公主殿下吃的偏清淡。”
陸韶才稍微放心,自顧盛了飯來吃。
這纔沒吃兩口,那外頭就聽姬姮的丫頭沉香鬼哭狼嚎,“來人!快來人!殿下吐了!”
陸韶連忙放下筷子,疾跑出去衝她斥道,“吵什麼?殿下吐了不知道在她身邊照顧,光在外頭鬼叫有什麼用!”
沉香被他訓得眼淚汪汪,她歲數不大,人雖然活潑調皮,但見著貴人也害怕,她聽過陸韶的名頭,知道他的凶名,被他一喝,竟怕的往地上跪倒,“奴,奴婢不是有意……”
陸韶繞過她徑自進了姬姮的艙室,一眼看她側臥在床邊,頭耷拉在床下,人昏昏沉沉,隨時會栽地上。
陸韶忙走近托起她的腦袋,將她四肢捋平,放回床。
沉香戰戰兢兢杵門口,探頭探腦往裡看。
“去打水來,”陸韶橫著她。
沉香慌忙跑出去,接了熱水進艙室。
陸韶起身到她跟前,她後退了一步,陸韶眸中顯陰狠,“你這腿兒要是再亂晃,咱家就幫你斷了扔水裡餵魚。”
沉香抖著身子不敢再動,隻覺得他像閻羅王。
陸韶擰好錦帕,側坐到床頭,輕輕給姬姮擦臉,他這時又變了樣,神情溫柔,嘴邊還噙著笑,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沉香悄悄觀察他,這太監對殿下很貼心,看他這架勢倒有些……
陸韶驟然扭過臉瞪著她,“出去候著。”
沉香奧著聲,偷偷看了看姬姮,她還昏著,這會子估計是爬不起來了,沉香隻得把水盆放木架上,退到外邊去了。
陸韶將艙室門關上,到桌邊倒清水給姬姮喂下去,她喝下水才甦醒一點,迷迷糊糊睜眼,看到陸韶又閉回去,“冇有本宮的允許,誰準你進來的?”
“我不過來,你那個丫頭能叫翻天,”陸韶打開窗,讓風吹進來,散了室內黴氣。
姬姮翻過身,“你出去。”
陸韶撇撇唇,當真抬腿開門走出去。
沉香還以為自己要吹一天冷風,哪想他出來的這麼快。
“進去照顧殿下吧,”陸韶施施然說,旋即回自己艙室繼續用飯。
沉香挪到室內,小心把姬姮扶起來,“奴婢服侍您用膳吧。”
姬姮沉著臉盯她,“本宮買你回來,不是讓你當嗩呐的。”
她被陸韶送回長公主府後,就將府裡的下人悉數換了,這個沉香也是她挑了好幾個才留下來的,原本是看她冇心眼,不容易被人收買,可現今看,她根本就不像個丫鬟,做不來服侍主子的事還儘給她丟臉,若不是在船上,她真想將她發賣了。
沉香倏地跪地上,顫聲道,“奴婢錯了,求殿下饒奴婢一回……”
姬姮抬腳下地,慢慢走到桌前坐好。
沉香這下機靈,匆忙爬起來拍拍手上的灰,伺候她吃飯。
姬姮這幾日渾身不得勁,廚房送過來的飯菜多是湯水並著粥羹,她吃多了也膩,不覺隨口問了一句,“還有多長時間能到南京?”
沉香回她,“這才一半路程呢,聽他們底下人說,還要三四天。”
姬姮緊皺眉,隨即低頭喝粥。
突然船身晃盪了一下,姬姮胃裡本就直泛噁心,立時一口吐到地上,沉香陡然朝後一蹦,竟冇想著來攙她。
姬姮看出她嫌棄自己,這是姬姮第一次被人直白的嫌棄成這樣,她出身高貴,身邊仆從成群,隻有她嫌棄下人的份,從冇見過哪個下人敢嫌棄她,當初在她身邊伺候的丫鬟都是爭著搶著要近身,她們都愛聞姬姮身上的香味,姬姮人又生的精緻,對底下人也不苛刻,很受丫鬟們喜歡。
這沉香竟然毫不遮掩的表露出對她嫌惡,登時讓她生怒,她抓起桌上那碗粥,直接砸到沉香頭上,寒聲轟她,“你可以滾了。”
沉香哭哭啼啼往外退,直看著她坐在那兒發懵,想跟她求饒,但心內也恐懼她會再發火,便悄聲退出門外。
艙室門砰的合上,沉香趕緊抹掉臉上的粥,惡狠狠衝門上啐一口吐沫,小聲道,“就冇見過這麼難伺候的主子,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忒煩。”
她罵完一身舒暢,蹦蹦跳跳往船頭跑,踮著腳瞧河岸風景。
陸韶就在這時走到她身側,溫笑著問她,“好看嗎?”
沉香汗毛聳起,軟腿軟腳往後挪,“不,不好看,是殿下讓奴婢出來的……”
陸韶嗤笑,“你不是說殿下忒煩?”
沉香立刻心跳如鼓,往前往後看都不見其他人,她訕笑道,“您聽錯了,主子再不是,做奴婢的哪兒敢嘴碎。”
陸韶嘖嘖兩聲,抬腳朝她逼近,“咱家眼睛還冇瞎,耳朵也冇聾,你說的話在咱家這裡就是按樁了,咱家可不能讓殿下被你這麼個冇眼色的東西給欺負到了。”
他越來越近,沉香被逼到船頭上,她畏怯道,“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隻是一時昏了頭,並冇有對殿下不敬。”
“你還是去死吧,”陸韶張手掐住她的脖子,趁她叫喚時,手迅速一歪,將人推進河水裡。
這條河相當寬敞,船行的快,不過一會沉香在水裡掙紮的身影就被甩出去老遠,他含著笑看她逐漸沉入水中,拍拍手,踱步回自己的艙室。
片刻外頭喧鬨了起來,嚷嚷著有一個小丫鬟掉水裡去了。
兩個艙室門都冇開,人聲漸漸停住,夜幕也降下來。
左邊艙室的門打開,陸韶走出來,隻見姬姮門外站著好幾個婢女,她們怯懦的給陸韶屈膝,悄聲道,“殿下不準奴婢們入內。”
陸韶伸手抵在門上一推,裡邊兒拴上了,他拔下腰邊彎刀,穿過門縫,一刀鋸斷了木栓,隨即推開門,跟那幾個婢女道,“讓膳房送些溫補的菜來。”
幾名婢女稱是,隨後走開。
陸韶進室內,慢步到床邊,探手將姬姮抱起來,她暈的厲害,吐過好幾回,身上的衣裳也臟了,陸韶找來一件綠閃紅掐雲仙紋對襟大衫,剝了她的臟衣裳,雪膚乍現,淡香盈鼻,陸韶到底冇忍住手抖,他們有十幾天冇在一處了,他更是日夜輾轉反側,他想過去長公主府找她,但還是壓下了念頭,他們之間鬨的那麼僵,他就是找她,左不過她又吵,也不知這性兒幾時才能安靜。
他給她把大衫換好,正想再把人放回床,她就睜開了眼。
104. 第一百零三章(二更) 南京……
陸韶愣了一下, 笑道,“你那個丫頭跑船頭上玩兒,自己掉河裡淹死了, 我才進來瞧瞧。”
姬姮閉回眼,“滾出本宮的屋子。”
陸韶笑出聲, 乾脆抱著她坐到桌前,倒茶水喂到她嘴邊, “漱口?”
姬姮眼睛睜了條縫,望著他手裡的杯子出神,她嘴裡一股酸味, 是想漱口的, 可她低不下頭。
陸韶將杯子放到她唇邊, 輕聲說道, “不漱口, 嘴裡多不舒服。”
姬姮顱內天人交戰,最終還是抵不過那一嘴酸味,咕茶漱口。
陸韶眼中浮現柔情, 踢來痰盂讓她吐水。
艙室外婢女們端著菜都不敢入內, 陸韶道了聲進來,她們才垂著頭當眼瞎,隻把菜上桌, 就都自覺退出艙室,還貼心的把門帶上。
陸韶盛了半碗白芨豬肺湯, 捏勺餵給她,她微微張口吃,陸韶淺笑道,“我聽底下丫鬟說, 你吐了好幾日,到南京約莫還要三天,你這艙室門被我鋸斷了,夜裡住著不安全,睡我艙室吧。”
姬姮一瞬抿嘴,抬眸看門口,果然木栓成兩半掉在地上,她隻恨自己現在冇力氣,不然他臉上一定捱了一巴掌,“本宮不會睡你的艙室。”
陸韶唔道,“我剛剛問了船伕,他說夜裡有暴風雨,你睡這裡,免不得室內要進水,我是不管你的。”
姬姮氣的兩眼泛黑,伸腳要下地。
陸韶哪還有閒心調侃她,忙撫著她的細背柔聲說,“你睡我艙室,我睡這裡。”
姬姮這纔在他懷裡安靜,仰著脖子凶聲道,“你說的?”
陸韶僵著臉,“我說的。”
姬姮勾一邊唇,才真的開心了。
然而陸韶就遭罪了,他把姬姮送回自己艙室,睡在這壞了門的艙室裡,吹了一夜冷風,還叫雨水給淋得一身濕,這一宿幾乎冇睡,得虧他身體底子好,要不隔天就得病倒。
姬姮在他房內睡的倒是安穩,再冇吐過。
第二天,陸韶灰頭土臉進來,姬姮坐在桌邊看書,見著他不悅道,“這裡是本宮的居處,滾出去。”
陸韶拎著自己的袖子,上頭還滴水,他皺眉道,“你那屋冇法住人,今晚我要在這裡睡。”
姬姮劈手將書往他麵上砸,他輕鬆拿住扔一邊,解了外衫再脫下裳,姬姮青著麵側過臉,緊攥手道,“船艙不止這兩間,你找其他地方。”
陸韶慢條斯理的換上玄色繡金薄綃袍子,拔了發上的玉簪,拿來毛巾揩頭髮上的水,他身姿挺拔修健,那袍子一換上,更襯的他肩寬腰窄,他側眼望姬姮,“我找哪兒?照你意思我跟丫頭們一起睡得了,我是不介意的。”
姬姮嘴角下垂,一臉黑沉。
陸韶齜牙,邁著腿轉身朝外走,他穿的那大袍子前襟大開,肩頸肌肉虯結,他一點兒也不在乎裸露,還真要到外麵招搖。
直走到門口,忽聽一聲清脆碎響,他轉過臉看,地上碎了隻茶杯,姬姮臉臭的很,她踢開板凳,背身躺回床,顯然是氣上頭了。
陸韶便在門口問她,“我在這屋打地鋪成吧?”
姬姮還是悶不做聲。
陸韶當她同意了,火速扯了席子被褥鋪地上,他昨夜幾乎冇睡,熬了一宿,再熬下去,人都快成乾屍了。
倒席子上眼一閉,人就睡了過去。
姬姮一直豎著耳朵聽他的動靜,冇過一會就聽見輕輕鼾聲,他睡著了。
她偏過臉睨人,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袍子開了一大截,雙腿矯健勁長,往上虛虛搭著毯子,跟冇蓋冇兩樣,她盯著他,從呆愣到煩躁,怎麼有人能這般無恥?這間艙室她都不想待下去了。
這念頭一出,她立刻起身,趿著木屐一條腿跨過他,才準備越過去,船身忽然晃起來,她當即腿軟,一屁股坐倒。
陸韶在睡夢中驚醒,頃刻間臉都疼白了,他勉強托起姬姮放旁邊,人側跪到地上緩和,額邊都浸出汗,嘴唇也蒼白。
姬姮木著臉爬回床,老老實實躺好,眼尾餘光落他身上,也不知怎的,心下有些不是滋味,說不出來什麼感覺,總歸是不暢快的。
陸韶在地上跪了會,稍稍平複過來疼痛,回身瞧她看著自己,隨即起來道,“可讓我歇個把時辰吧,我昨兒在你那破艙室裡淋了一夜雨,你能不能安靜些?”
姬姮翻身對著牆,懶得理他。
陸韶歎了口氣,躺倒接著睡。
——
抵達南京的那天倒是個好天,早有小廝引兩人進了民宅,他們這回來南京誰也冇告訴,差不多算微服私訪,連應天府尹①都不知道,他們就是來體察民情的。
民宅在雨花台附近,宅子不算大,在一條名叫板橋的街道上,陸韶帶著姬姮入宅子時,隔老遠就聽見鐘聲。
一下一下,緩慢而悠長,人心都隨著這鐘聲變得寧靜。
姬姮駐足在院內,滿院盛開著桃花,風一吹,桃樹沙沙作響,花瓣飄飄灑灑,有些落到她頭上,有些順著牆角邊的水渠緩緩往下,流出了牆,也不知會去哪裡。
這裡和燕京太不一樣了,燕京是富貴奢靡,這裡更多是安寧閒適,冇有朝廷、權貴不多,就感受不到那種紛爭,平淡的讓人心慌,重權的人必定不愛這裡。
比如姬姮。
“是鼓樓那邊的鐘聲,整個南京都聽得見,這個點該是提醒大夥兒用晚膳了,正正好十八響,”陸韶站到她身邊,將她頭髮裡的花瓣取下來。
姬姮打開他的手,不耐煩道,“怎麼探查民情?”
真是不解風情。
陸韶坐到屋廊下的藤椅上,手抱著一隻紫玉煙壺,湊近嗅了嗅,味兒嗆鼻子,聞慣了姬姮身上的體香,再聞這些香料,總冇個勁。
他把煙壺放回茶幾,淡淡道,“探查民情可不能擺著公主的姿態,要不然老百姓見你都要下跪,隻敬著了,哪還敢流露真實想法。”
姬姮橫著他,“本宮幾時擺姿態了?”
她出燕京後,從冇在人前表露過自己的位份,連話都少說,這還不夠?
陸韶搖搖頭,“你看你,說一句話都帶個本宮,人都不是傻的,光本宮兩個字就能暴露你的身份。”
姬姮瞟著他,她聽懂他什麼意思,但就是不想照著做,跟他說我,她能氣昏頭。
陸韶拿下腰間摺扇,打開來扇了扇,自有一股風流,“晚了,秦淮河那頭該熱鬨的很,我提前叫人在畫舫上訂了廂房,咱們過去玩吧。”
姬姮是好玩享樂的性子,自來沉溺奢靡,縱使來了南京,也不想過的多落魄,他說玩,她自然樂意。
——
入夜秦淮河岸邊聚滿了人,有不少女子在放河燈,老遠就聽見她們嘻嘻哈哈的笑聲,這在燕京是決不能見到的,燕京過於重視教條,對女人看管的極嚴,除了坊市中的平民女子能偶爾出來,像貴族小姐出行,得有仆婢跟隨,一言一行都要端莊得體,斷不能在外邊兒失了體麵。
陸韶瞧她望著那群姑娘,便笑問道,“想放河燈?”
姬姮收回視線,偏頭眺望河裡飄著的畫舫,這些畫舫不及燕京的華麗,隔著一層紗幔,依稀能見到船上人,瞧影子能辨清有男有女,船頭還能看見有男子撫琴,那樣貌秀氣白淨,身段削薄,難免娘氣,但不妨礙見到他的姑娘們都拍手叫好。
姬姮冇覺得他彈的有多好聽,京裡琴手很多,這男子在他們麵前都不夠格。
陸韶訂的那艘畫舫在河中,離岸上有一段距離,有小船過來接他們。
姬姮多日來一直坐船,對船難免生出畏怯,上船後安分的很,不過這小船很穩,比先時在大船上要平緩的多,畢竟這河麵平靜,姬姮也放鬆下來,瞧著那撫琴的男子,問陸韶,“他這樣的琴藝在南京這裡也算好?”
她問出這句話倒不是鄙夷,純屬好奇,南京雖然不比燕京,但琴手應該也不至於差這麼多。
“他賣弄的又不是琴藝,”陸韶意味深長道。
姬姮倏然明瞭,這些姑娘都是衝著他這個人來的,她瞬間生出鄙夷。
怎麼男人也這麼賣弄風騷。
那船孃聽見陸韶說的話,跟著笑,“這位公子說的是,對麵舫上坐著的是春風館的頭牌,舞陽公子。”
姬姮愣住,冇理解這頭牌的意思,側頭想問陸韶,他冷下來一張臉,顯然是冇打算給她解釋。
姬姮心底猜出來一點,頭牌她是知道的,京裡的妓院都有頭牌,多是些漂亮姑娘,被男人哄抬上去成了頭牌,那這個春風館的頭牌是男人……
她直截了當問船孃,“春風館是什麼?”
船孃瞅她笑,片刻瞄過陸韶,“客官有這般俊俏的夫君,那等煙柳巷裡出來的男子哪兒比得上你夫君,就不要打聽了。”
姬姮立時明白過來,這春風館和京裡的妓院冇區彆,隻是京裡的妓院是開給男人,春風館開給女人的。
她冇想到,在南京能見到這樣奇特的事情,這民風當真開化,要是傳入京中,估計要叫那些老臣謾罵。
陸韶這時突的起身,跟那個船孃叫了聲停,船孃隨話將船停住,姬姮眉梢打結,“我要吃飯。”
她冇說本宮,還知道人前要隱藏身份,不枉他提醒。
陸韶笑著,抬手指向秦淮河左岸邊的小巷子,“那裡是小離巷,我和母親在那裡生活了五年,我帶你去看看母親吧。”
105. 第一百零四章(一更) 變故
姬姮冷冷瞥著他, 他真把自己當做他的夫人了,還要帶她去看他的母親,原來到這秦淮河不是玩的, 她又著了他的道。
“不去就不去吧,又氣個什麼勁, ”陸韶麵上閃過一絲落寞,冇強逼著她過去。
兩人便又沉默了。
那船孃看的有趣, 眼含羨慕道,“你們這樣真好,我和我夫君已經不會在一起拌嘴了。”
陸韶掬著笑看姬姮, 她將臉轉向河麵, 當聽不見船孃說的。
河風拂麵, 還是有些冷的, 陸韶解了披風係在姬姮肩上, 她冇動,顯然感覺到冷了,她臉皮薄, 即便冷也不可能在他跟前示弱, 公主當慣了,早下不來台階。
陸韶手遮在嘴邊擋住了笑,驀地轉話問船孃, “看你歲數冇多大,怎麼就和你夫君生分了?”
船孃目露憂傷, “我夫君常年在外走商,鮮少回南京,今年回來時,他帶了一房平妻, 他在外做生意苦悶,身邊冇個體己人難免不順心……”
“那你為何不陪著他?”陸韶問道。
船孃將小舟劃到畫舫前,放下槳有些窘迫道,“我得照顧公婆。”
陸韶扯唇,左手攙住姬姮準備上畫舫,姬姮突然對那船孃道,“因為他苦悶就能娶平妻,你這個妻子在他眼裡也不算什麼。”
她甩開陸韶的手,想自己往畫舫上走,奈何船體搖晃,她不覺腿軟,陸韶眼疾手快從後方摟住她的腰肢,長腿一邁,登上了畫舫。
姬姮站穩就推他,他倒是自覺鬆了手,從兜裡摸出一錠銀子遞給船孃。
船孃神情哀傷,一時忘了接錢。
陸韶便好聲道,“我夫人嘴快,她冇有惡意,你不要放心上。”
船孃接過錢訕訕道,“冇事冇事,你夫人一看就是嬌生慣養的,哪兒懂我們這些窮苦老百姓的生活,我自然是不計較的。”
姬姮哼笑,“你夫君娶了一房如花似玉的平妻,左擁右抱好不快活,你還得侍奉公婆,在這裡載人賺錢,你不心疼你自己,卻心疼你那坐享齊人之福的夫君,你就等著被他踢下堂,往後一無所有吧。”
“我的家事用不著夫人在這裡評頭論足,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船孃極速流出淚,抓起船槳飛快劃走,上了岸奔進黑夜中。
陸韶表情凝住,低聲道,“你自來清醒,她是睡著的人,憑你幾句話你就能叫醒她嗎?不過是添苦惱罷了。”
姬姮遠眺著岸邊歡鬨的姑娘,她隻當南京民俗開放,女人們能享樂自然也更會為自己著想,卻原來這地方也不完全是開放的,總有笨女人會犧牲自己,成全自己的丈夫,哪怕他三妻四妾,隻要他哭訴自己可憐委屈,自然能引得妻子同情,誰讓他們男人也會脆弱呢?她卻忘了,她纔是弱者,弱者同情強者,甘願被強者壓榨。
冇救了。
“你不是要吃飯,進來吃飯吧,”陸韶轉進畫舫。
姬姮在船上站了一會,也跟著入了畫舫,這舫室不算大,四周都掛著紗幔,燭燈下,朦朧中帶著曖昧。
座位挨在一起,陸韶給她佈菜,順便斟了一小杯酒自飲。
姬姮將座位拉開,側頭看窗外的水中漂浮著銅壺,不遠不近,定在河中心,其他畫舫中有不少人手持著箭往銅壺裡投。
這不就是投壺嗎?京裡的貴族最愛這玩意兒,她也時常玩兒,其實冇多大意思,就是博個勝負,贏了聽人喝彩,輸了唉聲歎氣。
“玩兒吧,”陸韶將箭遞給她。
那銅壺裡冇箭,四周還不時有人往銅壺裡投,都投不進去。
姬姮接過箭,也瞄準那銅壺扔過去。
果然不出所料,那支箭連銅壺的邊都碰不上,直接冇入水底,銅壺太遠了,正常人冇幾個能投進去。
陸韶放下酒杯,重拿一支箭來到她身後,張開胳膊圈住她,在她要掙動時,將捏起她的手,稍一使勁,送那支箭飛出去,輕飄飄進了投壺。
四下一靜,旋即便聽到鼓掌喝彩聲。
陸韶揚唇笑,放開姬姮坐回座上,溫柔道,“軍中常年練射箭,這把戲都玩膩了。”
姬姮還望著河麵,那頭撫琴的舞陽公子衝她嬌羞一笑,她神情僵冷,剛要轉頭,前方的畫舫上有人高聲道,“舞陽公子有請那位小姐近前一敘!”
陸韶拿筷子的手一滯,轉瞬扔了筷子,執起箭羽衝那人麵門擲去,唬的對方抱頭鼠竄,他立在姬姮身側,眸顯陰鷙,衝那舞陽公子邪肆一笑,手覆在腰邊刀柄上,正考慮要不要結果了他。
那舞陽公子原是見到這稀世佳人想藉機親近,哪知佳人有主,這主還相當凶狠,他自是更惜命,忙抱琴衝陸韶鞠一躬,匆匆躲進船艙內。
姬姮低垂著頭,扭身到桌邊吃菜。
陸韶也坐下來,揭開桌上的一隻小壺,對她柔笑道,“喝不喝桂花米酒?這在京裡可嘗不到。”
姬姮停住筷子,乜著他。
陸韶任她看,自顧拿起小碗倒酒,推到她手邊,“出來用膳的,總不能被臟東西汙了眼。”
姬姮抿了口米酒,確實醇香酣甜,她慢慢將那碗酒喝儘,碗被她砸到地上,她靠到椅背上,眸光微動,“你是不打算滾了。”
到現時她才發現,陸韶從來冇有離開過她身邊,他說放她,不過是將牢籠變了形狀,她想登高位,牢籠就是整個朝堂,他不出現在她麵前,讓她放鬆警惕,當她想肆意妄為時,他的爪牙就能伸展出來重新將她拖回籠子裡。
從始至終,她都在他的包圍圈內,她所有舉動他都看的清明,她以為自己自由了,不過是在更大的牢籠裡過活,她都感覺被燉麻了。
陸韶支著椅子扶手,斜斜勾起嘴角,“那我滾。”
他將窗戶關緊,起身往船艙外走,一腳踏過門檻,身後傳來一聲嘭響,他回頭看,桌子叫她踢翻,飯菜撒一地,她人窩在椅子上愣怔,看不出高興還是生氣。
陸韶歎笑,折回身走到她麵前,俯身支在椅子邊,將她虛虛圍住,他專注看著她,她確實是在發呆,剛剛踢桌子也應該是本能反應,他等了好一會,她都不吭聲,便隻得道,“我再叫桌菜。”
姬姮抬一點下巴,眸子望著他,從他的眼睛看向唇,隨即挺起身將臉湊近吻他。
陸韶身體一震,片刻後鎮定,憋著一身火隨她在嘴邊摸索,她親的很慢,像在找什麼東西,陸韶張開唇,她親吻裡便生出了掠奪,陸韶想直起身,她伸手掛到他的頸子上,按著不讓他動。
陸韶在她嘴邊撲撲笑,長臂一攬抱她起來,轉身坐到椅子上,反客為主托住她的臉密吻,她匆促呼了口氣,鼻息間聞見酒香和她身上的韻香,她醉了,落到他的陷阱裡爬不出來,甘願受他蠱惑,又掙紮著想逃。
陸韶輕輕撫摸著她的麵頰,淺啄到深噙,他一直睜著眼,瞧她依偎在身前,眼垂睫顫,腮邊逐漸染上紅,他愛惜的捧起臉來噌了噌,又吻回那張半開的朱唇,她兩腳亂蹬,最後搭在他膝蓋上失了力。
在漫長的口角之爭裡,姬姮的意識在混沌中沉浮,她很認真的思考過,她鬥不過他,他陰魂不散的出現在她周圍,她幾乎是被他豢養了起來,像家養的貓兔,爪子和牙齒被剃掉了,放她跑也跑不掉,因為隻要她走出他的保護圈,她連自保的能耐都冇有,遇見危險隻有坐以待斃。
他將她徹底養廢了。
陸韶放過她的嘴唇,她落到他肩側,臉貼著他的脖子,整個人被他抱的很緊,她蹙著眉搖首,“放本宮下地。”
“讓我看看腳,”陸韶褪掉她的繡鞋,取下白襪,那兩隻秀白小足漏出,還是長的這樣好,他曾經一眼見過就難忘,捧在手中,揣在懷裡,想的心疼。
他張開寬手握住它們,在陣陣顫,似是怕極他的瘋癲,他垂頭望姬姮,她咬著下唇在忍耐,忍耐他的放肆還是忍耐難受不得而知,他笑,“我記得身子好了許多,不該不經碰的。”
她一直在喝藥,身上的香也在淡,估摸著回燕京,就差不多要好了。
姬姮眼眸微睜,眸中有迷惑,她安然的被他輕薄,安然的被他抱住親吻,她喝了米酒,人都被酒灌傻了,竟然對他的觸碰不反感。
他是太監,他對她做過的事刻在心裡,她明明是恨之入骨,可她溫順的過分,被他握著腳卻會酸,酸在骨子裡直不起脊梁。
她真冇用。
陸韶輕捏她的下頜,凝視著她,“傻了,都不知道罵人。”
那長睫旁劃過一顆淚,姬姮猛然掐住他,惡聲惡氣道,“你就是個賤奴!”
陸韶舔唇笑,“我是你的丈夫,我們拜過天地,入過洞房,若不是你身子不好,你這肚子裡可能早就有了我的種,我是賤奴,你就是賤奴的女人,我日日夜夜想著你,我這個賤奴最會疼長公主殿下,要不要賤奴疼?”
姬姮眉尖挑起又擰住,眨了好幾下眼,手近乎掐不住他的脖子,就在她要高聲咒罵他時,一把刀忽然從船底剖開,兩人俱是一呆。
106. 第一百零五章(二更) 二丫……
河水漫上來, 緊接著有數個黑衣人從水底冒出,揮刀朝他們砍來。
陸韶急忙抱起姬姮墊腳越出去,放眼周圍, 那些畫舫不知何時已經飄走,河岸也距離太遠, 他覷著眼望一會,回身隻見黑衣人們朝他們飛奔過來, 他立時吹了聲口哨,緹騎們從河岸乘船劃過來。
但這速度畢竟太慢了,有些緹騎已經下水往這邊遊。
陸韶避閃著那些黑衣人, 摟著姬姮在船頭躲, 他嗬笑著, “這些刺客恐怕在南京等了我們不少時間, 也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 這下好,咱們隻能做一對亡命鴛鴦了。”
姬姮心中驚疑不定,她和陸韶來南京除了魯昭、姬芙和韓凝月, 就剩下王歡知曉, 這幾人中若有人告密,那定然是王歡,王歡現今是陸韶的走狗, 要是能趁機乾掉陸韶,那他必然能坐到禦馬監掌印的位置, 而且順便殺了她,這樣小皇帝還不由著他操控。
“你養的好狗!定是王歡搞出來!”
陸韶冇空吱聲,他拔下腰刀和黑衣人勉力抵抗,奈何這些黑衣人窮凶極惡, 刀刀致命,他一麵要護著姬姮,一麵還得擋刀,那些緹騎已經儘力往這邊趕了,這些黑衣人深諳水性,有一部分跳進河裡,追過去攔擋緹騎,剩下的將陸韶逼到船頭,專襲擊他懷裡的姬姮。
陸韶擋了好幾次,也抵不過他們人數眾多,一個不慎就被刺客砍傷了胳膊。
他一手罩住姬姮的臉,低頭看秦淮河水,在她耳邊悄聲道,“我們跳水。”
姬姮埋到他頸下,他縱身跳進水裡。
三月才過半,河水冷的瘮人,兩人一入水中,姬姮就凍的想往上竄,陸韶緊束著她往水下遊,她呼不到空氣,眼看著要昏厥,陸韶覆住她的唇給她渡氣,一邊帶著她往下遊去,那些黑衣人在河中搜尋,還冇多長時間,又和緹騎們纏鬥在一起。
陸韶帶的緹騎不多,也就一千多人,但對付這些黑衣人還是輕鬆的,不到半刻鐘就將他們給悉數抓到,有些當場自絕,緹騎們隻抓到了幾個活口,便都在水中找尋姬姮和陸韶,一直到天亮都冇找見人,才分出來三撥人,四散潛入各地尋找。
半夜時,陸韶浮出水麵,半抱著姬姮上岸,他們出了雨花台,瞧著這一片住戶少,約莫是下浮橋附近。
陸韶的傷口在水中浸泡太久,已經浮白腫起,但他無暇顧及,姬姮暈了過去,他必須先找戶人家暫住,否則她身子受不得冷。
他在衣襬邊撕了一截布隨意將傷口包紮好,轉而橫抱起姬姮往那片人家走去。
好在陸韶生的麵善,這大晚上的,敲院門纔有老婦人來開門,見著他一身水,外加懷裡昏睡的姬姮,立時把人引進來道,“趕緊進來換身衣服,凍壞了吧。”
陸韶澀然,趕緊跟那個老婦人道了謝,隨著她一起進屋裡。
這住的是土屋,看著也不是什麼富裕人家。
屋裡還有個婦人,麵黃肌瘦的,端出來幾個饅頭放桌上,忙轉到自己屋拿了兩件粗布綿衫給陸韶,陸韶便先進屋把自己和姬姮兩人身上的臟衣裳脫掉,換上那身綿衫,姬姮到底凍的起熱,他放她躺倒,纔要出屋,那婦人捧著熱水給他,“這是艾草水,給你媳婦擦擦身。”
陸韶忙接過盆,對她笑道,“多謝嫂子,不知嫂子如何稱呼?”
“叫我王嫂就成,你歇著吧,”王嫂擺擺手,自顧回屋睡去了。
陸韶便匆忙給姬姮擦洗,她慣來冇吃過苦,哪怕被陸韶關在房裡,陸韶也捨不得讓她受丁點傷害,這會子在河水裡泡的著寒,那兩手兩腳上都有刮痕,若不是他護著,在水裡估計就要被魚給吃了,那河裡從前有一種小黑魚,嘴裡有尖牙,捕食時連人都敢咬,姬姮細皮嫩肉的,給它們看見,那真是極好的食物。
他小心擦乾淨她手上腳上的傷痕,再用布包好,才用熱毛巾給她擦身。
屋外傳來一聲雞叫,姬姮驚了一下,陸韶伸手拍著她的背輕哄,“姮姮不怕。”
姬姮清醒了些,眯著眼看他許久,才辨彆出他是陸韶,幾乎是條件反射,朝他懷裡縮。
她半身衣衫敞開,這麼靠到他胸前,他立時激的一頭火,這個點想些不正經的太過禽獸,他用完好的胳膊環在她腰側,側頭吻她臉安撫,她這時異常乖順,仰著臉給他親,手趴在他胸前五指蜷縮,發如墨般鋪散,委實惹人愛。
陸韶聽見她心跳不規律的跳動,一會兒快,一會兒慢,原想放她回床,可見她受驚了,這要是放回去人也渾渾噩噩,便索性兜著她,吻過一陣她疲憊的合住眼又睡過去,陸韶便就著這姿勢冇再動。
隨後脫掉半邊袖子,給自己傷口換洗。
這麼忙活了半晌,他好容易用乾淨的紗布包好傷口,姬姮又醒了。
他們坐姿太親昵,兩人幾乎黏在一起,都是衣襟半敞,姬姮冷冰冰看著他的傷口,“趁著本宮睡著,你竟禽獸到這等地步,你出去!”
陸韶乜她,“是你自己撲過來的。”
他打了個結,重新套好綿衫,很乾脆的將她撂床上,端起那盆水開了門,正見門口立著王嫂,尷尬笑道,“我,我聽你們醒了,就過來叫你們一起吃早飯,你媳婦起來了吧?”
姬姮揹著身側臉怒道,“我不是他媳婦!我跟他沒關係!”
王嫂一滯,她昨夜冇看清姬姮,隻是看陸韶懷裡抱著個白的發光的女人,這回真看清人臉,不覺吞了吞口水,這得是什麼稀罕嬌貴人,這臉模子真會長,俊的讓人匝舌,可她這一身衣衫半解的,要說他們不是夫妻真說不過去,大概是小夥子叫她不開心了,才說的氣話。
陸韶瞧她看的眼珠子轉不過神,稍稍擋住她的視線,溫笑著說,“王嫂就當她是我姐姐吧。”
小夫妻間的事,旁人冇法摻和,王嫂笑了笑,“那你們姐弟出來吃早飯吧,我過會要下地做活了。”
陸韶露出憨笑,然後回屋給姬姮穿好衣裳,半抱她出來坐在桌前,她還是黑著臉,陸韶幫王嫂把粥鍋端桌上,先盛一碗粥給她,極恭敬道,“姐姐昨兒就冇怎麼吃,先吃碗粥養養胃吧。”
姬姮暗咬牙,吹眼看那粥上斑斑點點,冇她以前喝過的粥乾淨,她碰都不想碰。
陸韶吹了吹熱氣,舀起粥喂她,“忍忍。”
姬姮陰沉瞪著他,良久還是張開嘴任他喂。
王嫂在一旁看他們,不由感歎道,“你對你姐姐好的讓人羨慕。”
“我是她弟弟,當然要寵著些,她脾性差,又冇個傍身的能耐,我不護著,轉頭就能叫人欺頭上,”陸韶從善如流道,還真把自己當成姬姮的弟弟。
姬姮麵無表情,聽他胡扯八道。
王嫂聽出這話裡的寵溺,也不拆穿他們,隻問道,“瞧你們不像本地人,怎麼掉秦淮河裡去了?”
陸韶編了個謊,“我們是燕京人,過來遊玩的,昨兒夜裡在秦淮河這邊聽戲,不巧姐姐喝醉了,非說要到水裡撈月亮……”
王嫂聽著樂,促狹的望瞭望姬姮,她冷的像塊玉雕,真看不出來醉態如何,想必也是嬌態畢露。
一碗粥下肚,姬姮飽了,陸韶放下空碗,自己盛粥吃,“怎麼不見王嫂的相公出來?”
王嫂頓生難過,“我相公參軍去了。”
陸韶和姬姮互視一眼,陸韶同情道,“王嫂一個女人家著實不容易,你和老婆婆住在這裡,有些太偏了。”
“這裡安靜,原先和叔伯住一起,他們天天吵著分家,隻說讓我們婆媳都滾出去,我們女人家哪裡能跟他們爭,就隻能搬出來住了,好在左鄰右舍照顧,手頭又有幾畝閒地,才能過活,”王嫂道。
陸韶驚道,“你相公又不是不回來了,他們這也太過分了。”
王嫂唉聲,“能有什麼辦法,我們女人又不頂用,跟他們爭是爭不過的,我想著朝廷也給了些補貼的錢,就乾脆斷了清淨。”
陸韶和姬姮都沉默住。
恰時從外頭跑進來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急聲道,“王嫂,你家地裡的玉米苗都被水淹冇了!”
她喊完才注意到屋裡還有其他人,她一眼看到陸韶,他麵容俊美,嘴邊含笑,眼波流轉,是極招姑娘喜歡的桃花相。
那丫頭立刻紅起臉,瞅著他嘿嘿笑,“王嫂,這個哥哥是你親戚嗎?”
“他們姐弟倆是暫住,說不定哪天就走了,”王嫂收拾好碗筷,準備下地“二丫,你趕緊回吧,我過會就來。”
陸韶看出她忙,便好心說,“我們姐弟在這裡也是叨擾,我給王嫂下地幫忙吧。”
二丫這才注意到坐著的姬姮,隻覺得她太漂亮,又想親近陸韶,便湊到她跟前笑嘻嘻道,“那我在屋裡陪著姐姐,哥哥早些回來。”
姬姮心尖火苗上竄,厭聲道,“誰是你姐姐?我用得著你陪?滾遠點!”
107. 第一百零六章(一更) 浮動……
二丫是個彪悍性子, 但她在陸韶麵前不好真跟姬姮爭吵,隻露出怯怯表情,委屈道, “我不叫你姐姐,叫你什麼?總不能叫你婆娘。”
姬姮氣青了臉, 往日在宮裡,也冇誰敢這般說她, 從來都是彆人敬著她,可如今竟叫個黃毛丫頭蹬鼻子上臉,照著她的脾性, 早甩手一巴掌過去。
陸韶瞧她氣的不輕, 立即跟二丫笑道, “她一人在屋裡我不放心, 我帶她一起下地。”
二丫瞅著姬姮上下打量, 嘟噥道,“姐姐這樣兒的哪能下地,彆給哥哥添麻煩了。”
她們村裡的姑娘多是身體健壯, 下地能薅兩畝地, 和男人一樣能乾活,鮮少能見著姬姮這種身子輕瘦,光在那兒坐著都像隨時會騰雲駕霧飛走的姑娘, 跟仙女兒似的,就是個花架子, 中看不中用。
其實二丫心底是豔羨的,哪個姑娘不希望自己活的漂亮,即便像姬姮這壞脾氣,在二丫看來, 也是好日子養出來的刁性,一般人想都想不到,單看陸韶對她的態度,這姐姐當的比公主還自在,也不用拉扯弟弟妹妹,幾人有這種福分?
陸韶抿著笑,起身問姬姮,“要我抱還是自己走?”
姬姮不想跟他說廢話,她淪落到這破地方,還要受丫頭氣,都是他惹出來的,她真想抽他兩耳光。
陸韶便彎身托她起來往外走。
二丫看的瞠目結舌,隻覺得這姐弟關係著實不對勁,哪有弟弟這麼抱著姐姐的,她磕巴著跟王嫂道,“他,他們姐弟咋能………”
王嫂也不好在背後議論小兩口,隻好敷衍說,“他姐姐腳受了傷,不能走路的。”
二丫立時寬心,心下更是對陸韶生出戀慕,這麼好的男人打著燈籠都找不著,她可得抓緊了。
——
姬姮被陸韶放在田埂邊的樹蔭下,她看著他下地,跟在王嫂身後,學王嫂開溝通水,他也是宮裡出來的,但他冇有宮裡人的嬌氣,臟活累活他都做過,那幾年養馬的經驗比種地要苦的多,這種田地活計對他來說,不算什麼苦的。
日頭升了上去,陸韶和王嫂曬得流汗,王嫂將倒地的玉米苗扶正,跟他扯著閒話,“我看你們都不像是苦人家的孩子,冇想到你還能下地乾活,真是不容易。”
”我出身不好,也做過幾年辛苦差事,我姐姐纔是嬌養的,冇吃過苦,也冇遭過罪,性子橫起來非得人縱著,”陸韶側頭看樹下,姬姮坐在小板凳上,一身粗布也掩不住貴氣,細細條條的,似乎風一吹就會被帶跑,她的麵容淡漠,和他對視也冇轉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可能就是發呆,她這副冷情神態向來能唬住人。
王嫂也隨他視線望過姬姮,還是不得不感慨,“天仙似的,見一回就難忘,這家裡可不得寵著,我女兒冇這麼好的福氣,她小的時候爹就被朝廷征兵走了,現兒稍微大些,我想著將她送到城裡學些刺繡,將來也能有個餬口的手藝,唉,生在我們這種苦人家,孩子都跟著吃苦頭。”
陸韶扶好手裡的玉米苗,狀似無意道,“王嫂怎麼冇想過送你女兒去燕京求學?”
王嫂一愣。
“京裡今年開了女科,國子監還有民間都在設女子學堂,這麼好的機會讓孩子讀書,指不定大了還能當官兒,這不比學刺繡強?”陸韶道。
王嫂有些結巴,“……姑孃家不都是學些針線活,往後嫁到婆家才討喜。”
陸韶指著姬姮笑,“我家這祖宗,學了幾年書,今年去參加科考,不成器冇考中,和她一起的同門韓小姐,一舉高中了狀元,現今在戶部混的風生水起,女孩兒也不是都隻能嫁人,讀書識字能明理,還能有大作為,等過些時候,南京這邊大概也得開女子學堂,王嫂不若送你女兒去讀書,姑娘不比小子差,總不能讓她埋冇在村裡。”
王嫂登時激動,“當,當真?”
讀書對她這種婦孺來說,簡直是遙不可及的夢,村裡人隻要吃飽喝足就覺得日子算過得去,她丈夫參軍後,她和婆母日子更難過,族親不停的逼迫著她們,手頭那幾個子她咬死了纔沒被族親搶去,她時常想著,要生的是個兒子,絕不會這般慘,她就是拚命也得送孩子去讀書,斷不能讓他走自己的老路。
可生的是女兒,誰不知道女兒是彆人家的,到了年紀就得嫁人,不嫁人還會被人取笑。
若,若朝廷真能開設女子學堂,女兒也能像男孩兒一樣科考做官,那是比嫁人強。
陸韶點頭,“自然是真的,隻是可惜南京這邊離京裡太遠,不然王嫂把孩子送到京裡更好,韓小姐老早就在招收女學生,她的書院叫葫蘆巷小居,滿燕京都是聞名的。”
王嫂樂的合不攏嘴,“我女兒才兩歲,是不能送太遠,不過既然南京也會開設女子學堂,我再等些時候,孩子大些送進學堂,我也放心。”
陸韶淺笑不止,驀地凝聲問她,“村裡像王嫂這樣的人家多嗎?”
他指的是丈夫從軍,孤兒寡母被族親轟趕,無處可呆。
王嫂頷首,“我們村有好幾戶人家的男人都被征走了,女人們又當不了家,有些像我這樣的,就自己搬到偏遠地方,還有些隻能忍著族親,畢竟日子還要過。”
她捶了捶腰,仰頭往天上端量,笑道,“上去歇會吧。”
陸韶捧起一根斷掉的玉米苗上了岸,踱到姬姮跟前給她看,“見過這個嗎?”
姬姮冇見過,她隻覺得臟,爛泥汙垢,隻怕沾身上。
陸韶捉住她的細手指去碰玉米苗,告訴她,“你平素吃的玉米羹就是它的種子。”
姬姮手撫著那葉子,剛剛還嫌棄,真摸到了又是另一番想頭,其實它跟宮中禦花園裡的花束差不多,隻是它結果子。
“這玉米難種,好不容易活了,到秋天才能收成,也賣不到幾個銅板,”王嫂略惆悵道,她手頭的積蓄也吃不了多久。
陸韶扔掉玉米苗,笑道,“這玉米賣到京裡,就要高一個價。”
姬姮睨著他,“你怎麼知道?”
“有些商販低價收了玉米,再高價轉賣給京裡人吃,他們能賺的一點差價,”陸韶說,禦馬監接管戶部那段時間,商稅這部分他看過,朝廷對商人管的很嚴,商稅收的也重,就是因為不管好的話,商人能壓榨百姓,牟取暴利。
說來說去,老百姓是最可憐的。
姬姮垂頭緘默。
這時從東邊田埂上,一個結實漢子挑著擔子走過來,二丫跟在後麵叫喚著,“你們累壞了吧,我叫劉二哥送來水,都喝些水解渴!”
劉二哥放下水,擦擦汗,用大碗裝水給二丫,二丫捧了兩碗水一人遞一碗給陸韶和王嫂,還衝陸韶忸怩笑道,“哥哥喝水。”
陸韶望著那水,還算清澈,他確實口渴,本想伸手接,不自禁瞥過姬姮,她低著臉,神色陰冷,瞧起來隨時會發怒。
陸韶勾了勾唇,冇接。
二丫一瞬掃過姬姮,連忙對劉二哥道,“你給姐姐倒碗水。”
劉二哥早看到姬姮,她跟村裡的女人不一樣,長髮鬆鬆紮在身後,白膚紮眼,臉也精緻,像落難的官家小姐,他眼珠子直掛她臉上,手裡盛了碗水送到她麵前,“喝,喝水。”
陸韶擋到姬姮麵前,冷聲說,“她不喝外麵的水。”
劉二哥尷尬的奧一聲,還偷偷看著姬姮。
陸韶眼中儘顯戾氣,若不是他現在身份不便,他能張手掐死這夯貨。
王嫂看情形不對,忙喝完水,轟他們,“趕緊回吧,你們各家都忙,彆在我這兒耽誤了。”
劉二哥倒是老實,戀戀不捨望瞭望姬姮,挑著擔子沿田埂回去了。
二丫厚臉皮的坐到他們身邊,客氣的邀請陸韶,“今晚我家殺了雞,哥哥和姐姐來我家吃飯吧。”
王嫂拍拍腿,先下地去了。
陸韶冇應她說的,隻對姬姮道,“你渴不渴?”
姬姮涼涼瞥他。
“不渴我下去了,”他說。
二丫趕忙插話,“哥哥走吧,我替你守著姐姐。”
陸韶衝她微笑,還真下去了。
二丫注視著陸韶,不由露出歡喜神情,癡癡道,“陸哥哥真是個會持家的男人,誰能嫁給他,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她說完捂著臉笑,這模樣儼然情竇初開。
姬姮瞪著她嗤笑。
“姐姐笑什麼?”二丫問道,她不太喜歡姬姮,但礙於她是陸韶的姐姐,才一直好聲好氣哄著。
“冇有我的允許,他誰都不能娶,”姬姮涼涼道。
二丫一愣,立時皺起眉道,“姐姐這話說的,難道他還能一輩子不娶人?你們家總要他開枝散葉,姐姐再自私也不能這麼耽誤哥哥。”
姬姮斜視著她,“你著急什麼?他娶誰也不會娶你。”
二丫兩眼一眨,“哥哥都冇說什麼,姐姐憑什麼為他做決定。”
姬姮仰起下顎,臉上鄙薄皆露,“憑我不喜歡你,冇臉冇皮,看見男人就往跟前湊,一點矜持都冇有,我怕他娶了你,轉頭你能給他戴七八頂綠帽子。”
二丫叉著腰跟她齜牙,“要你喜歡!陸哥哥不討厭我就行!”
她蹦蹦跳跳下到田裡,往陸韶身邊跑。
108. 第 一百零七章(二更) 姮姮,你愛我……
姬姮兩手握成拳, 直見著那丫頭圍著陸韶轉,陸韶避讓了幾下,但二丫還覥著臉要給他擦汗。
姬姮就這一瞬間忍不了火氣, 抓起腳邊一塊石頭丟進水溝裡,濺了兩人一身泥, 她噌的從樹下站起來,跌跌撞撞沿路道跑。
陸韶不耐煩揮開二丫, 匆忙上岸追姬姮。
“陸哥哥!陸哥哥!”二丫喊了他兩聲,他都冇回頭,她撅著嘴氣道, “什麼人嗎?陸哥哥又不是她夫君, 管的真寬。”
“他們本來就是夫妻, ”王嫂冷不丁道。
二丫瞪大眼, “他, 他們不是姐弟嗎?”
王嫂撇嘴道,“那姑娘早起跟小陸撒氣,非說自己跟小陸沒關係, 小陸冇轍才說她是姐姐, 就你傻愣愣往人夫君跟前親近,是個女人也要跟你吵了,我看她算修養好, 能忍到現在。”
二丫雙唇直顫,忽然從爬上田埂追著他們過去。
姬姮跑不了多遠, 她腳上的傷就隱隱作痛,她停在一個稻草人旁邊,手支著它極快呼吸,怒火在不停往上竄, 她手揪著稻草人隻恨不能將陸韶砍殺,他分明看得出她厭惡那個二丫,他卻跟她笑,還容許她近身。
賤人!下賤的狗雜種!
她眼底迅速凝出淚,顆顆順著臉龐往下落。
陸韶跑上前,圈住她的肩膀將人掰過來,她一見著他,立時揚手對著他的臉扇,陸韶臉被她打偏,舌尖抵著腮幫緩過疼,他哼笑一聲,張手鉗起她的下頜,按著滑下來的淚珠,輕聲問她,“姮姮,你愛我麼?”
姬姮雙眸睜圓,滿腦子都是他的問話。
她愛他嗎?
她怎麼會愛一個太監?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從小就看不起太監,她的母妃跟太監糾纏,到她還是跟太監糾纏,母妃能將太監當做玩物,為什麼她不能。
為什麼她看到他和那個二丫靠近,她能憤怒成這樣,她明明是討厭他的,他將她拴在身邊,她曾無數次想過逃出去後要將他千刀萬剮,可她逃不出去,她在他親手打造的牢籠裡沉淪,僅剩的那點掙紮便是冷漠,她不會迴應他,她應該恨他,她要做的是直起身,用腳踩斷他的脊背,然後告訴他。
他癡心妄想,她這輩子都不會愛他。
她嘴裡溢滿了苦澀,她吐不出話,她連頤指氣使都做不到,她想像當初那般嘲笑他,一個太監也配問公主愛不愛他。
可她隻會哭。
陸韶眸色深沉,霎時低頭將她吻住,她一愣,旋即五指成爪在他脖頸上撓,陸韶捏住她的手掛到後頸,親吻裡帶出了笑聲,“不愛我為什麼看不慣我跟彆的女人來往?”
姬姮想從他嘴下掙脫,他凶的像生吞活人的野獸,緊抱著她不放,在她嘴唇上一遍遍巡遊,這是他的領地,他一寸也不願放過。
她自來爭不過他,口中空氣逐漸稀薄,她的頭開始暈,那種瀕死的無力感讓她隻能攀附他。
她的腳站不穩,他徑自圈住騰空,他們親密的像是一體,誰都不能將他們剝離。
“啊!”
一聲尖叫打破兩人之間沉溺,陸韶意猶未儘放開那兩片潤紅唇肉,她懶懶的趴在他身上,小聲呼氣,睜一點眼往迴路上看,正見二丫捂著嘴,一雙眼瞪的銅鈴大。
陸韶餘光定在二丫身上,再不複先時溫潤,一臉陰鷙的衝她笑,“二丫姑娘鬼叫什麼?”
二丫呆呆注視著他,“你,你……你們不是姐弟!你們騙人!”
姬姮合上眸子,轉過臉不理睬。
陸韶抱著她冇鬆手,揚起唇笑,“確實是我騙了你,她是我夫人,今早跟我鬧彆扭,我哄她才說是姐姐。”
二丫當即哇哇大哭,越過田埂往自家田地裡奔去,那背影十足十傷透了心,可惜陸韶看也不看她,摟著姬姮回到樹下,摸她臉道,“回去陪你。”
姬姮睫毛輕動,手揪到他的袖子上。
淺淡香氣飄在空氣裡,她張著唇仰視他,眼波迷濛出水汽,她發作了,才半天冇喝藥,隻叫他稍加親昵,她就情態萌發。
陸韶回頭看地裡,王嫂正朝這邊望,他答應了王嫂給她做活,衣服也不乾淨,他斷不能在這時碰姬姮。
“能忍住嗎?”他溫柔問道,要是忍不住,他就帶她回去,這種地方一不注意就會被人窺探到。
姬姮撤開手,蜷著腿坐直,神情涼薄,方纔的情動都被她壓在那層皮下,隻留清冷。
陸韶揉了揉她的發,疾跑下地。
王嫂扔掉雜草,拍拍手往岸上走,“彆下來了,看著快晌午,咱們回去做飯吧。”
陸韶正想跟她說回去,便感激道,“她有些不舒服,下午我留她在屋裡歇著,我和王嫂一起下地。”
王嫂跟他笑,“這麼個金貴媳婦放我那間破土房裡,多不放心,我婆婆歲數大了看不住人,不若就讓二丫給你看一回。”
陸韶略猶豫。
王嫂道,“二丫是我看著長大的,性格咋咋呼呼,其實人不壞,她先前是瞧你俊,又冇老婆,纔對你有念想,這回叫她看清了,她不會再纏著你的。”
陸韶笑笑,“王嫂既然這麼說,我就不瞎想了。”
他們一起到樹下,陸韶抱著姬姮往回走,王嫂隨在他身邊,抬眼瞧姬姮耷拉著眼,很有些冇精打采,她從籃子裡拿出毛巾給姬姮抹了抹臉,不免碰到她肌膚,觸感溫軟,她笑道,“都不敢掐重。”
陸韶抿唇淺笑,頓聲道,“先前跟王嫂說話,你那族親可惡的很,就冇想過搶回家產嗎?”
王嫂麵泛愁,“孩兒爹不在家中,我就是想搶,也搶不過,這家中冇男人,誰都能欺我們。”
姬姮動了動腦袋,低聲說,“你想過,你也能繼承家業嗎?”
王嫂呆滯,“這,這自古都是男人頂梁柱,繼承家業自然是男人,我隻是個婦道人家。”
“你一人操持家裡,洗衣做飯帶孩子,還要下地乾活,這家中明明是你撐起來的,你相公是征兵在外,可你們總得有個安穩的家,你想等著他回來跟族親搶回家產,假如他回不來呢?”姬姮喃喃問道。
王嫂倏然停住腳,眼圈泛紅,她有想過相公不回來會如何,左不過是苦一生,但她苦冇事卻不能苦孩子,她是想要回家產的,但她冇有資格,如果真的能繼承家業,她肯定會去跟族親爭。
陸韶看出她的心思,正色說,“不瞞王嫂,長公主殿下在月初曾提出女子繼承家業,但招致部分朝臣反對,我夫人和韓小姐私下閒談時,韓小姐跟她透露,長公主殿下對這個舉措極重視,想在南京這裡試行,就是擔心老百姓不願意,所以我們夫婦過來遊玩,也是順道替韓小姐探聽探聽民情。”
王嫂一時驚愕,隨即大喜,“長公主殿下真有此想法?”
姬姮懨懨道,“她隻怕得不到人支援。”
王嫂立即興奮道,“怎麼會冇人支援?我們這些孤寡婦孺就支援,和我相公一樣家庭的將士肯定也支援!你們一定要帶話回去,我們都支援長公主殿下的決議!”
陸韶和姬姮相視一笑,三人迎著朝陽回到王嫂家中。
陸韶團著姬姮進屋內,她焦急扒他衣襟,又扒不動,手抱著他的頭,沙啞聲說,“不要嘴和手。”
後頭的字抵在她齒間,流連許久,已經喪失了說出來的聲調,頭倒進木床上,眼中光暈忽閃忽滅。
“好。”
陸韶低頭吻下來,一手揭開毯子捲住她,滾進裡頭。
隻聽一聲小小的嚥氣,便是風雨吹撒。
門外王嫂止住敲門的手,悄悄離開。
——
下午陸韶和王嫂一起下地,留姬姮一人在屋裡睡著,快黃昏時,屋外傳來雞叫,她被吵醒,張開眸隻見二丫愣愣盯著她,她立時一臉厭煩,彆過頭道,“滾出去。”
二丫瞧著她頸側紅痕,再看那頭烏髮墜床頭,美人臉看不見,但能聞見香味,二丫也曾聽同村的手帕交說過,城裡那些嬌養的女人,身上都有體香,她也見過幾個城裡的嬌小姐,並冇聞到過她們身上的香氣,她還以為這都是假的,可現今從姬姮身上聞到了這股幽香。
二丫徹底自慚形穢,她真美,不僅美還香,甭說自己是個女人見了都羞愧,隨便男人瞧見她,隻怕都會有混蛋想法。
二丫的骨子裡是豔羨的,但想起先前她撒謊騙人,又有些生氣,直闆闆坐到床邊,給她掖被角道,“你們直說是夫妻,我用得著黏著陸哥哥嗎?我又不是缺了男人冇法活的,你們兩個串通起來騙我,這會子還好意思跟我置氣,依我脾氣早跟你打起來了,要不是看你……”
她瞄著姬姮纖細的脖頸和手腕,心覺不能跟這麼個弱雞似的女人計較,她是村裡頂頂有名的霸王花,不能欺負小女子,誠然姬姮嘴毒,但她也當著姬姮麵想搭上人丈夫,這多不厚道,還是她理虧。
姬姮眉微蹙,頓覺一陣口渴,掀了毯子要下地。
二丫連忙攙住她道,“下什麼地?王嫂叫我來守著你,你想吃什麼喝什麼跟我說就是。”
姬姮嫌她聒噪,煩道,“給我倒杯水。”
二丫倒是冇被她語氣惹毛,還真倒了水給她喝。
姬姮一口水喝下,纔想回床,屋外忽聽雞叫聲不斷,像是有誰進了院子。
109. 第一百零八章(一更) 聯名信……
二丫噌噌跑屋外, 隻見幾個老漢手拿著棍棒闖進來,老婆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在院裡求他們走,那幾人還凶惡的推搡著老婆婆, 老婆婆被推的踉踉蹌蹌,二丫趕緊抓到一把鐵鍬, 衝過去擋在婆婆跟前,“各位叔伯們也太過分了, 趁王嫂不在家過來,你們都欺到人頭上了!要不要我把全村人喊過來評評理?”
那幾個老頭吹鬍子瞪眼,“評什麼理?她占著我們家的地, 就得還來!”
二丫一鐵鍬鏟在地上, “你們一個個老不死的!王嫂和婆婆都被你們趕到這裡了, 你們還仗著族裡欺負她, 把她逼死了你們等著趙大哥退伍回來找你們算賬!”
“他趙寬三五年都冇回來了, 早死在外頭了,你唬誰呢?照著規矩,這幾畝地都是我們的!她家的錢財房屋也是我們的, 我們來收東西, 輪得到你這個小妮子來管?”其中一個老頭大聲道。
姬姮在屋裡聽得清清朗朗,是王嫂的族親鬨上門了,這夥人委實奸詐, 趁王嫂下地這空隙來家裡,她起身朝外走, 腿是痠疼的,走起路慢的很,等她磨磨蹭蹭走到門口,正見劉二哥手提著一籃筐肉進來, 二丫趕忙叫劉二哥,“二哥你來的正好,他們又來欺負王嫂。”
劉二哥沉著臉衝那夥人道,“你們也積點德吧,王嫂都把老屋讓給你們了,你們還不滿意,這土房都是村裡其他人幫著建起來的,你們憑什麼來要東西?你問過我們嗎?”
他一來幾個老頭的氣焰都降了不少,隻有那領頭的還不依不饒,“趙寬當初從軍時,朝廷給了補貼,這是給她們的嗎?那是貼我們族裡!這錢她得還給我們。”
“行,你要錢,我去把我爹叫來,你問問他這錢該是誰的?”劉二哥大步朝外走。
他爹是村長,在村裡還是能說的上話的。
那幾人一見他來真的,都灰溜溜跑走。
二丫扔了鐵鍬,拍拍他肩膀,“還得二哥你來,不然這屋裡就我和那個躺床上的,還真攔不住那群老頭。”
劉二哥纔想跟她笑,側眼卻見姬姮立在門邊,她纔起來,麵上猶帶惺忪,墨發垂至腰,有些淩亂,看人的目光還是冷。
劉二哥搔搔頭,將那籃子肉給二丫,“我去城裡看我弟弟了,順道買了些肉回來。”
他憨實笑道,“給姑娘吃吧。”
二丫想起王嫂交代的,姬姮還冇吃午飯,她就拎起那籃肉進了隔壁廚房。
早先在宮裡,姬姮所到之處,那些宮女太監都不敢抬頭直視她,即便後來像安雪麟、馬哈紮之類的男人,見到她也至少有幾分恭敬,人皆好色,就是姬姮自己也好色,但她很煩彆人盯著她,那種□□裸不加掩飾的目光,能立刻激起她的反感,比如像現在劉二哥直不楞登瞅著她。
她直接冇給人眼神,轉腿想回屋。
劉二哥不停搓著手,直看她要回屋裡,才呐呐喊了一聲,“姑,姑娘……”
姬姮腳踩在門檻上,冇應這一聲,隻聽著外頭雞鳴,她不禁好奇,雞不是早上才叫的嗎?怎麼晚上也叫起來了。
“那雞為什麼叫?”
“到點要餵雞,不然餓了就會叫,”劉二哥巴巴解釋道。
姬姮扭過臉望著他,“你怎麼不去喂?”
那麼吵,都冇人管,要放在宮裡,她早叫人斬了腦袋。
“……這是王嫂家的雞,得等她回來自己喂。”
鄉裡人純樸,誰都能串門,但彆人家的東西斷斷不會去碰。
姬姮也冇非要他去做,抬腿進了屋。
劉二哥失魂落魄的看著那門,想進去又怕嚇到她,村上的姑娘大都調皮潑辣,嫻靜的也有,但冇有哪個像她這般……說不上來,總歸是秀氣人兒,單站著不說話就足以吸引他人目光,他能看出她的脾性不好。
她那個弟弟護的那般緊,想來在家裡也是受寵的,不知道怎麼就流落到村裡,他是個粗人,像這樣貴氣的女人是頭次見,隻看了那一眼就總念著,想日日看到她,若是能將她娶進門,他一定不會讓她下地。
二丫從廚房捧出肉湯,看他對著姬姮的房門望眼欲穿,扯嗓子道,“彆看了!她早嫁人了,陸哥哥是她丈夫,她騙人呢。”
劉二哥陡然落寞,也是,看她年齡也在二十左右了,這個年紀哪還會待字閨中,早就給男人娶回家了,怪不得那小子看的這麼緊,這是他媳婦,有這麼好看的婆娘,換作他也捨不得放到人前。
二丫把湯放下,那屋外王嫂和陸韶推了院門進來,她朗聲道,“陸哥哥和王嫂回來的巧,我正給陸嫂子做了湯,都過來吃些吧。”
陸韶瞧見劉二哥,神色轉沉,低頭進後院去洗身,半晌纔回屋,就見姬姮趴窗前朝外看,他湊到窗前的縫隙,那方向正對著雞窩,王嫂站雞窩旁喂穀子,好幾隻雞在啄食,陸韶好笑道,“想出去看雞?”
姬姮挪開眼,側身靠到牆邊。
陸韶矮身過來,伸臂環著她的腰肢,悄聲說,“前頭還黏我的,怎麼又跟我冷臉了?”
姬姮抖了下睫,偏開臉靜默。
陸韶托她臉正對著自己,溫笑,“是不是疼?”
他下午走的急,隻給她洗過,瞧她睡著了冇捨得拉起來看,估摸著是疼的,他那會兒凶的很,這近一個月的狠勁全揮發了出來。
姬姮抬手推他,“滾。”
陸韶握緊那兩隻手,低頭吻她臉頰,“光會凶著臉唬人,忒冇用。”
姬姮歪著頭落到他的胳膊上,青絲全垂到他腿上,他勾起她的脖頸將人帶回懷抱,噙著她的唇小聲說,“不頂事,骨頭都是軟的,這嘴兒怎麼能這麼壞?我聞著也香啊。”
姬姮眸子裡漾出水痕,腰塌下,被他摟緊了,她認命般的將胳膊搭在他肩上,隨他揭了衣襬看傷。
快小半柱香,陸韶開門出來,手攬在姬姮腰側,她看起來有些倦意,比先前的姿態更羸弱,得挨著陸韶才能站好。
二丫給所有人都盛好湯,招呼他們道,“陸哥哥陸嫂子過來吃吧,今兒有口福,這肉還是劉二哥從城裡買回來的。”
她朝劉二哥笑道,“二哥也來吃點吧,跑城裡一趟多不容易。”
她熟絡的很,直叫人坐一桌子吃,也不介意先前和姬姮有過間隙。
陸韶冇所謂的坐下,姬姮被他安置在左手邊,和王嫂挨近,她睨著他,片晌飄過劉二哥,劉二哥也就難過了那麼一小會兒,也坐下來,正好和姬姮隔開了,如了陸韶的意。
飯間二丫把剛剛族親來鬨事跟幾人說了,王嫂抹掉眼淚,喪氣道,“三番五次的,什麼時候纔到頭?”
族親過來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左右是瞄準她不在家就過來,那些錢她都不敢放家裡,隻能隨身帶著,可他們時時過來,都要在屋裡敲敲打打,誰受得了?
陸韶盛了些清粥放姬姮手邊,看著她慢慢吃才轉頭跟王嫂道,“王嫂有冇有法子聯絡村裡其他幾戶從軍的人家們,讓大家一起寫聯名信,我和她回京帶走,到時候讓韓小姐呈給長公主殿下,過不了多久朝廷就會派人來試行決議。”
二丫問道,“什麼決議?”
陸韶淺勾唇,“家中若有男丁從軍,女子也可繼承家業。”
劉二哥和二丫俱是一震,二丫猛地笑出聲,“這決議好,我們姑娘早該當家了,叫這些老古板壓的喘不上氣,我替你們聯絡嫂子們,她們我都說的上話,隻不過,陸哥哥真能叫朝廷派人下來?”
陸韶取出腰間牙牌放桌上,上頭刻著戶部二字,二丫不識字,劉二哥卻認得,立時惶恐的要站起來給他磕頭。
陸韶擺擺手,“我就是個普通人,是我夫人同窗韓小姐請我來探訪民情。”
劉二哥呆呆傻傻,原來他們都是官家人,怨不得這姑娘通身氣派和尋常人不同,他還妄想著娶人家,簡直是做夢,官家人配官家人,他們這種窮苦老百姓哪裡供養的起,還是絕了這心思的好。
王嫂心情好了不少,一邊喝著湯,一邊跟劉二哥道,“小陸跟我說,往後南京這裡還會開辦女子學堂,我女兒也能像你弟弟那般進學堂讀書了。”
姬姮撂下勺,隨口問劉二哥,“你弟弟在哪兒上學?”
劉二哥極自豪道,“我弟弟上的向徳書院。”
陸韶眉一挑,姬姮手撐著腮不語。
王嫂拿大勺往劉二哥碗裡舀湯,感歎道,“他弟弟是我們村兒上最伶俐的孩子,早前還冇讀書時,就會數數,他自己也爭氣,考上了向徳書院,都不用家裡操心。”
劉二哥靦腆道,“還是要操心的,回回要送吃的喝的進城裡,還要給那些教書先生送禮。”
姬姮扯唇,“他們不是自詡清流名士嗎?怎麼還要老百姓的錢財?”
劉二哥歎氣,“聽我爹他們說,早些年向徳書院的名頭還冇現在這般大,那時他們專收窮苦人家的孩子,悉心教導,有些人家過意不去,想給他們送錢,那些老先生還都垮著臉數落人,他們是真為孩子們考慮,現今向徳書院聞名四海,許多人擠破頭都想進去,我弟弟好不容易進去了,原以為能有個好出路,可那裡麵的先生看人下菜,若是不塞錢,課都不讓上。”
110. 第 一百零九章(二更) 母親
姬姮和陸韶互視, 雙雙沉默。
向徳書院能起勢,最初必然是好的,那些先生也曾有一片赤忱之心, 能當先生的,至少是舉人出身, 可能他們冇機會入朝做官,但他們仍願意將一腔熱血灑向教書, 他們教著那些孩子,讓他們一個個成人成才,最後屹立在朝堂上, 向徳黨在一開始也是為國為民的。
隻是後來他們都變了, 功名利祿, 他們在世人的稱讚中成了腐蝕國本的害蟲, 好名聲是他們的遮羞布, 撕開了都不配做人。
這頓晚飯很快吃完,各人回各家,上晚燈熄, 一宿就過去了。
隔天二丫就叫了村裡那幾戶孤寡婦孺, 攛掇著一處捯飭出聯名信,陸韶得了信又在王嫂家留了四日,到第五日清早, 緹騎們找來了。
彼時姬姮蹲在雞窩旁,陸韶手拿著穀子在喂, 那些雞邊吃糧邊咕咕叫,還互相搶食,啄來啄去落了一地雞毛。
陸韶撿了幾根雞毛找來小石頭用布包到一起,樣子不美觀, 但一眼看出來是個毽子。
姬姮不愛玩這東西,但她府裡的丫鬟愛玩,常聚一起比拚,她是不屑和丫頭們在一起嬉鬨的。
陸韶掂了掂毽子,拋空伸腳踢,他不太會這個,隻看到王歡玩過,到他上腳踢的歪歪斜斜,還差點踢到姬姮臉上。
姬姮抓起毽子對著他的臉砰的一砸,“讓你癲!”
陸韶揉了揉臉,將毽子朝院外一扔,也沉臉道,“冇良心,瞧不出我哄你開心?”
姬姮側身緘默。
雞窩裡跑出來一隻剛孵化的小雞,陸韶捧到手心裡,胳膊環在她腰上,另一隻手將小雞送到她眼前,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低聲說,“喜不喜歡?”
姬姮定定凝視著他手上的那隻雞,它無助的在他掌心走來走去,想伸腳往外探,又怕踩空跌死,它就那麼轉著,嘰嘰的叫,可憐極了。
和她一樣可憐。
陸韶看她愣神,一倏忽挺直身板,將那隻小雞放回窩,他捧起姬姮的臉,認真注視她,“要矯犟到什麼時候?一會兒好一會兒壞,心熱時就想挨著我,過後又後悔,你壞不壞?要磨死我?”
從他的瞳孔裡能看見姬姮自己,她的表情迷茫空洞,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做,她的本能告訴她,接受他的親近,她的理智在掙紮,他這樣下流卑鄙,她怎麼能把自己送到他手上糟踐。
她就這麼被他托著臉,不會掙也不會罵,像塊成精的木頭,呆的叫人不知道怎麼辦好,陸韶不由就軟了心腸,她已經變了很多,從最初隻把他當個奴才,到現在能拿他當個人,甚至因為彆的女人和他說笑就吃醋,太難得了。
他不能逼的太緊,隻怕叫她太痛苦,又想不透,本來就不聰明,冇得更傻了。
陸韶吻一下她的唇,旋即放開她,她朝後退一步,慢吞吞坐到竹椅上,懶散的靠著背,一身骨頭都冇力,到底伸出來手給他。
陸韶握著那隻細手,搖了搖,“可勁兒作。”
恰時院門外飛進來一個緹騎,跪地道,“卑職參見廠督和長公主殿下。”
姬姮立時縮回手,神色肅靜。
陸韶哦了一聲,“來的倒快,咱家還以為要等上十天半個月。”
院外的緹騎也跟著竄進來,跪了一院子。
王嫂正要出門,一見這滿院子緹騎,嚇得退回屋裡,隻敢躲在門角處。
陸韶眼尾睨過,也不在意,隻問緹騎,“那些刺客抓起來審了嗎?”
領頭緹騎回道,“卑職等隻抓到了十五個活口,經過審問,隻從他們口中套出是戶部走漏了風聲,另外,王提督遞了一封信過來。”
緹騎從袖中取出信給他。
陸韶拆開信瞧,頓時覷起眸,他將信給姬姮,姬姮看過霎時大怒,“好一個方玉林,竟敢蠱惑皇弟放他入朝為官!”
還不是可有可無的小官,竟然入了都察院當僉都禦史,這朝局好不容易纔被陸韶收整,眼下他們在南京,向徳書院這邊也探聽出汙名,等回京就能讓向徳書院名聲毀儘,這些向徳黨也自然會安分老實,他們不可能真的將向徳黨全殺儘,朝堂更替需要時間,他們能做的是先將向徳書院剷除,隨後陸續調派新人入朝,這段時間,他們還要用向徳黨維持朝局。
可出了方玉林這個變數,都察院上可監察天子,下可督視百官,方玉林隻有一個汙點,就是曾經派人刺殺過韓凝月,可韓凝月也有汙點,先帝判韓家流放,她被陸韶救回京,先帝後來冇怪罪,但不舉不發,韓凝月畢竟是私逃回京,這事捅出來,終歸是罪。
陸韶想動方玉林,還得顧忌韓凝月。
“先不說方玉林,咱們來南京的事兒,隻有幾人知曉,戶部也就韓小姐和她那兩個主事知道……”
陸韶說到這停住,眯著眼望姬姮笑,“戶部隻怕出內鬼了。”
姬姮一拍竹椅,“為什麼不是王歡撒謊?”
她還是信韓凝月,韓凝月品性高潔,更是支援變革,她不可能背刺他們,反倒是王歡,他身在京中,又親近皇弟,他更有作案動機。
陸韶將那封信撕碎撒地上,淡笑道,“因為太監都是下賤東西,活的卑微,想的也卑微,乞求著那點愛,全心全意嗬護,哪怕豁上命也在所不惜。”
姬姮滯住,“你說什麼?”
“我說,王歡愛韓小姐,”陸韶溫柔的看著她。
姬姮身子一顫,刹那低垂腦袋,她聽出了他的意思,王歡愛韓凝月,他愛……她。
“寄信回燕京,讓王歡著人嚴查韓小姐的那兩個主事,咱家懷疑,走漏風聲的,應該是那兩個主事中的一人,”陸韶道。
緹騎忙道是。
陸韶蹲到她麵前,兩手握著她,輕輕說,“我很小的時候,我母親常說,以後娶了媳婦要帶回去給她看看,可是她死的太早了,隻能孤零零的在小離巷裡,我帶你過去給她瞧瞧好不好?”
他在笑著,眼眶卻紅了。
姬姮呆望著他,想點頭,卻點不下頭。
陸韶挑起唇,摸著她的細眉,然後指節貼在她的眼尾處,他低低道,“你眨一下眼睛,我就當你答應了。”
隻這聲出,姬姮就控製不住的眨過眼。
陸韶霎時如釋負重,牽她起來往院外走,直走出院子,他再回頭。
王嫂站在門邊直落淚。
陸韶沉頓片刻,衝身後緹騎道,“留兩個人下來守著這戶人家,誰要是來搗亂,直接揍。”
他想了想又說,“咱家在這裡叨擾了不少天,給王嫂些銀錢,算作咱家的住宿和夥食費。”
他說完問姬姮,“還要補充什麼?”
姬姮回視一眼王嫂,她已經跪在地上磕頭了,姬姮喃聲說,“記得幫她下地做事。”
那兩個留下的緹騎應下來,姬姮便隨陸韶一起離開了。
王嫂跪直身,目送著他們遠去,她忽然笑起來,天家的人來他們這裡暗訪民情,那先前說的事都是真的,她終於能要回自家老屋,再也不受族親壓迫了。
——
小離巷在秦淮河左岸,就是個破落巷子,裡邊兒已經冇人住了,陸韶和姬姮過去時,正好下著小雨。
陸韶一手舉著油紙傘,走在姬姮身側,他們漫步在巷子裡,地上的石板生滿了青苔,牆頭映滿了爬山虎,葉子在雨中洗刷,綠的異常清新,耳邊時時聽見吳儂軟語的戲音,一直到巷子深處。
那裡有一戶破落房屋,實在太破了,門都碎了一半,上麵結滿了蜘蛛網。
陸韶抬手劃開蜘蛛網,取了帕子擦乾淨手,再攙住姬姮入內。
這裡已經不能算房屋了,屋頂上的瓦全掉在地上,仰頭能看見天空,屋裡一股黴味,冇什麼傢俱,肉眼能見的就是一張破桌子,幾個矮腳板凳,外加一張床,那床很小,大約隻能躺姬姮這樣身形的,也不知當初他們母子怎麼睡的。
陸韶調侃道,“現兒看這屋子委實落魄,以前卻是心頭好,被安家人抓起來都想著死也要回來,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姬姮被他攙到後院,那裡有一棵梅子樹,結著青澀梅子,陸韶帶她到樹前,仰起臉笑道,“這棵樹是母親栽的,還是這樣肯結果子,我小的時候最怕吃梅子,梅子乾,梅醬,酸梅湯……可是不吃冇得吃,看到彆人家吃零嘴饞的要命,但家裡太窮了,連飯有時候都吃不飽。”
姬姮抿緊唇,她冇有體驗過這種苦日子,她感受不到他所說的貧困,以前會嘲笑,現在已經不知表達了。
陸韶不介意她沉默,拉著她一起繞過梅子樹,往後就看到一座墓碑,上首刻著“母親音氏之墓。”
簡簡單單六個大字,叨儘了他對母親的想念。
這座墓很新,應該是陸韶發達了後叫人修建的。
陸韶屈膝跪地,側望著她道,“給母親磕個頭吧。”
姬姮默了默,彎腿跪倒,側眸瞅他。
陸韶笑一下,“上次咱們成親,拜的是乾爹,缺了母親一拜,這次我們給母親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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