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聽得眉頭緊鎖:“這般看來,著實是個分工明確、環環相扣的網。”
“正是。”王氏點頭,“而且,他們盯人很有章法。”
“先是廣撒網,通過法會、贈藥吸引人;再從中篩選,對家中有矛盾、心中有怨憤、或處境艱難急於尋找依靠的,重點下餌。”
“一步步用藥物、用那套‘前世因果’、‘現世修行’的話術,再加上些看似能解決實際難題的‘幫助’,把人牢牢拴住。”
今日離開前,在迴廊撞見了錢氏母女。她們行色匆匆,手裡還捧著新得的香盒,看那神態,對慧明與淨音已是感恩戴德、深信不疑。
“看她們去的方向,是往後院更隱秘的‘靜室’,怕是……已經被當成值得‘重點栽培’的棋子了。”
屋內一時陷入沉默。
“好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著吧。”
待王氏退下,周氏才憂心忡忡地開口:“母親,照王氏所言,這‘慈航普渡會’所圖非小,且組織嚴密。錢氏母女蠢笨,被人利用也就罷了,隻怕……”
“意料之中。”林默語氣平淡,“人蠢又貪心,隻要不連累我們侯府,隨他們去吧。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人有各人的劫數。”
她放下茶盞,話鋒一轉:“倒是咱們自家的事,更緊要些。錢有福前兒不是遞了話進來,說南邊的商路有些眉目了?”
周氏見婆婆轉移話題,也知深究無益,便順著話頭回道:“正要跟母親說呢。”
“錢管事午後捎信過來,說第一批試走的貨已經妥了,從南邊采買的藥材、絲綢和精巧的錫器,走咱們新探的陸路兼小道北運。”
周氏說得仔細,“雖然路途週轉比走漕運或大商隊慢了些,但勝在隱蔽,沿途打點的關節少,扣去成本,算下來利錢比走尋常官道商隊還要厚上兩成半到三成。”
林默微微頷首:“一路還算順利嗎?
周氏回道:“還算順利,長風鏢局他們常走南邊,路熟,該拜的碼頭都按規矩拜了。錢管事估摸著,是咱們這路線新,量也還不大,所以還冇引起那邊的注意。”
林默點點頭:“行。既然順當,就讓錢有福跟長風鏢局那頭商量,最近兩個月,多安排幾趟,勤快些跑。等這路趟熟了,貨量慢慢加上去,動了彆人的盤子,再想這麼清淨可就難了。
“是,還是母親考慮周全,兒媳聽侯爺前兩日提過一嘴,說樞密院近來收到的文書裡,提到南邊幾個州縣,似乎越來越不太平了,咱們是應該趁著還太平多跑跑。”
周氏鄭重點頭,“兒媳明日就細細交代下去。”
“你辦事,我放心,最近你要辛苦一些了。”林默擺擺手,“去吧,夜深了。”
周氏行禮退下,輕輕掩上了房門。
……
日子就這麼深一腳淺一腳,雞飛狗跳的過著。
轉眼入了八月,京中的熱鬨便分了兩處。
一處是貴戚高門,開始暗地裡較勁般籌備中秋宴飲,帖子雪片似的飛,衣裳首飾鋪子的掌櫃們忙得腳不沾地。
另一處,則是各州府的貢院牆外,擠滿了或緊張或興奮的青衣方巾學子——三年一度的秋闈,就在這初秋尚帶著暑氣的桂花香氣裡,拉開了帷幕。
忠勇侯府裡,這陣子的氣氛也明顯不同。下人們走路都放輕了腳步,說話也壓低了嗓門,生怕驚擾了兩位要下場的小爺讀書。
林默雖嘴上不說,行動上卻關切得很。
瑞安堂小廚房的灶火就冇熄過,各種補腦安神、據說能提神明目的湯水糕點,變著花樣往蕭景珩和趙承睿那裡送。
白芷更是被委以重任,調配了溫和的提神香囊,又盯著兩人的飲食作息,生怕考前出半點紕漏。
周氏則忙著打點兩人入場要用的考籃、筆墨、乾糧、保暖衣物,事無钜細,一一過問。連帶著蕭景輝、蕭景蘭幾個小的,也被叮囑不許去吵兄長們溫書。
到了臨考前幾日,也不知是哪個機靈的丫鬟婆子起的頭,或許是聽了外頭什麼“講究”,府裡竟悄悄興起一股子“紫色”風潮。
先是蕭景珩身邊的大丫鬟半夏,偷偷在自己裡衣上縫了塊紫綢布角,被同伴發現後紅著臉說“討個吉利”。
接著,針線房給兩位考生新做的、用來替換的柔軟裡衣,不約而同都選了深淺不一的紫色料子。
連周氏給兩人準備的新襪,襪口都細細滾了一道紫邊。
這“紫氣東來”、“紫袍加身”的寓意自然美好,也不知怎麼傳著傳著,就成了“紫色貼身,指定能行”。
這日晨起,周氏正帶著白芷最後清點考籃物品,林默由茯苓扶著溜達過來瞧了一眼。聽周氏笑著說了幾句府裡這股“紫色”小風潮,慢悠悠道:
“紫氣東來?紫袍加身?不過啊,我老婆子聽著,光衣裳襪子在外頭紫,勁兒怕是使不到最要緊的地方。”
在周氏和白芷疑惑的目光中,林默對旁邊侍立的一個小丫鬟吩咐道:
“去,告訴針線房,給咱們府裡上上下下,隻要是喘氣的,每人連夜趕出一條紫色的小衣來。要貼身穿的那種。”
小丫鬟傻了眼:“老、老太君……所、所有人?”
“所有人。”林默點頭,一本正經道,“從我開始,到你大夫人,到各個哥兒姐兒,還有各處管事的,粗使的,一個不落。哦,對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西跨院那對母女就算了,前兒不是聽說已經搬走了麼?好像是攀上了什麼尚書府的高枝,給人做妾去了?既不是咱們府裡的人了,他們就算了。”
“噗——”楚婉兒第一個冇忍住,笑出了聲,趕緊捂住嘴。
周氏也是哭笑不得:“母親,這……這也太……”
“太什麼?”林默瞥她一眼,“要討彩頭,就討個全套的,討個狠的。光他們倆穿有什麼用?咱們全家,一起‘紫氣東來’,那力道才足!這叫……嗯,眾誌成城,紫運亨通!”
她揮揮手,趕那小丫鬟:“快去,就說是我的令。針線房今晚辛苦,這個月月錢雙倍。”
老太太一聲令下,整個侯府針線房差點炸了鍋。婆子丫鬟們點燈熬油,翻出所有深淺不一的紫色布料,裁剪縫製。
一時間,侯府各處院落,都瀰漫著一股“趕製紫褲”的奇異氛圍。
於是,在秋闈開場的前夜,忠勇侯府完成了一項空前(或許也絕後)的集體儀式——上至老太君,下至馬伕,全都擁有了一條嶄新的、寓意深遠的紫色貼身小衣。
就連門前路過的狗,都被小廝抓了來,穿件紫衣服再走。